第八十四章 循环
自古以来，所谓的行军从来就没有静悄悄的，倒不是说当兵的不想掩藏行迹，而是人上了千人左右，光是走路的声音就有够大的，即使只是数人的低声密语，那么很大范围内就会出现嗡嗡嗡的声音，声音之大令人震惊。
所以突袭什么的，只是因为从思维上麻痹了对方武将而已。长岑东面的森林里，有一支军队在悄悄行进，亮银色的盔甲在暗夜中闪烁奇光，精致又厚重的隋渊刀随着步伐轻轻摆动，整齐的步伐踏在山野之间，轰然的声音似乎要将森林给摧毁，光是听着就能让人兴奋起来。
这并非刻意造作的结果，而是长久训练，不断战斗之后，悄然之间形成的习惯，即使在暗夜下，崎岖的山道当中，他们的步伐依旧是齐整的。任何一个人能够拥有这样军队的人，都是骄傲的，宇文术也难以免俗，他的骄傲甚至会让人觉得耀眼。
“阿九，现在到哪里了？”
“距离长岑只有三十公里了。”
“斥候派出去了吗？”
“半个时辰前已经派出去了。”
“有消息吗？”
“尚未，大人，你在担心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有……”
不详的预感，他本来想这么说的，最终变成了奇怪的感觉，但阿九还是明白了。他是宇文术的亲卫，本是当成将才在培养，与宇文拓一般重要，不，本没有宇文拓那般重要的。但现在宇文拓已经死了，所以只能更加的倚重阿九了。
“主上莫要担心，长岑如今妖魔汇聚，今夜必有大乱，其结果只会对我们有利。”
宇文术嘴角含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也对。”
宇文术与拓跋奎一样，都是难得一见的智将，他的武力比拓跋奎要高一些，但也有限，不同的是他的临场指挥能力比拓跋奎厉害许多，但他自己也知道，所谓临场指挥能力，在真正的智者的算计面前其实就是个笑话。
这半个月以来，他每一日都能感受到自己的弱势来，并不是他不如拓跋奎，而是因为大家的目标从来就不相同，拓跋奎的目标是凡间的局势，而他宇文术的目标却在天上，拓跋奎想要逐鹿天下，而他宇文术只想要长生久视，即使不行，也要让宇文家的人进入仙门。
凡间的地位，寥寥数十年的荣耀，就犹如野流星一般，璀璨而又短暂，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凭什么仙人就高高在上，享寿千年，凡人却往往活不到百年？这岂止是不公平。
只是，难道连上天都不喜欢他的不认命吗？为何一切从来都不曾顺着他的算计在进行，而是从一开始就变了味了呢。先有拓跋奎不遵照暗约进行抢劫，直接抢人抢粮抢钱，掳掠了长岑二十万民众，更是占据了长岑城就再也没有离开；接着是去‘拯救’杨昆的宇文拓惨死，以宇文拓的能耐，还不至于如此不济才是；再后来情况就愈发地失控，杨昆居然跑进长岑城里去了，难道连上天都站在拓跋奎这边吗？为何什么好事都让拓跋奎碰上了？
即使算计颇深，常常被称为老狐狸，但这次宇文术却有种失算了的感觉，这比其他任何时候都让他觉得挫败。
宇文术的长相，在隋国的众多高层将领当中算是较为清秀的，因此显得杀气不足，不过他有一双锐利的眼睛，足以补足一切，即使在暗夜当中，他的眼睛也能显出奇光来。
又是五里行军，即使宇文术也感到了劳累，他当即命令军队休整，战士们有序地停止活动，坐下，揉脚，喝水，有的则开始吃干粮，但即使是休息的时候，这些战士也没有失去警惕，这尤其让他满意。
拓跋奎虽然智计无双，但现在他的部队被困在长岑，骑兵之利无法展开，又是再次遇上，他和他的部队至少能给那个家伙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宇文术比拓跋奎厉害的地方在于，宇文术对军队的控制力要远远高于拓跋奎。
这是毋庸置疑的，要不然他也不会胆大包天到利用这些士兵来为自己谋取私利。
“将军，情况有些不对劲。”阿九走了过来，语气有些凝重。
“怎么回事？”
“派出去的斥候，全都没有回来。”
宇文术皱眉，锐利的眼睛望向了西南方，他沉吟半晌，然后才道：“有消息传来吗？”
“暂时没有。”
“再派人。”宇文术的语气里已经多了一丝怒气，显然他对目前的形势失去了掌控力，不过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还是很好地忍住了自己的怒火。
有时候将军这个职业，其实更像是戏子。
宇文术掌控长岑已经有七年的历史，如果算上宇文家的历史，那更是可以追溯到几十年前，长岑的一砖一瓦，他都是熟悉的，事实上宇文术自己就是在长岑出生的，只是后来去了帝都，在那里当了几年的武官，然后回到长岑来掌军，他的人生就像是一个无形的环，不断地来回往复。
过去他觉得自己被这座城市困住了，他甚至明白自己的家族都被这座城市给困住了。被困住了，就必须要破局……
可惜，现在他又迫切地想要回到长岑了，因为那里是他的根，他发现在失去杨昆的情况下，要是再失去了长岑，那宇文家可就真的完了。
“将军，太好了，前方有消息传来了。”
宇文术跳起来，一把从阿九手中拿过只有两指宽的信，看了之后，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宇文术皱眉：“这是密语吗？”
阿九摇头：“试过了，不是密语。”
宇文术眉头皱的更深了：“那这句话到底代表了什么？”
上面只有四个字，杨昆窃城，而且旁边还沾满了鲜血，宇文术闻了闻，确认是人血，这内容简直简单的过分，一下子就能看懂，但就是因为太容易看懂，所以反而没有人相信。
阿九道：“应该是杨昆掌控长岑吧。”
宇文术撇嘴道：“胡说，那怎么可能。”
好几拨狼群追一只兔子，追不到兔子也就算了，最后被兔子抢了食，这算什么**事。
除非，那只兔子是被某只狼掌控了的。
宇文术忽然大叫起来：“你说，会不会是唐国人控制了杨昆，利用他掌控长岑？”
阿九道：“不可能，杨昆名声太坏了，所有长岑人都讨厌他。”
杨昆的名声这么坏，跟宇文术的手段也是分不开的，宇文术已经暗中投靠了二皇子，所以在长岑的时候就不动声色地抹黑杨昆，送他去青楼完什么的根本就是家常便饭。
两人百思不得其解。
“那么，会不会是另外一个势力？”
“那更不可能了，不对，不，不，你说的对，我记得楚少秋也来了的。”
“楚氏？他们不是没落了吗？”
“他们是没落了，可别忘了楚氏可是有着五百多年的底蕴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何况楚氏。楚氏下场凄惨，必然对杨氏恨意炽烈，还有什么比控制杨氏儿子，去恶心老爸更舒爽的事情了？是了，以楚氏的底蕴，肯定知道仙人棋局，如果楚氏与唐人一样宁要凡间的土地，不要仙道……不不不，他们是两者都要了，他们采取了更为高明的手法……他们肯定和杨昆达成了协议。”
宇文术的大脑高速运转起来，将“真相”猜了个八九不离十，顿时心中通透不已：“真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楚氏好生阴险，你想想，楚氏做的是镖局的生意，三教九流认识不少人，如果他们提前将人藏在俘虏当中，然后在杨昆被捉后忽然间登高一呼，带着江湖人去冲杀，同时引发俘虏营暴动，俘虏营可是有二十万众啊，在极度的骚乱当中，逼走唐人，然后自己掌权，不过楚氏不适合掌权，所以利用杨昆来控制长岑，他们只要宣扬救兵是杨昆带来的就行了……楚氏好厉害的手段，这样算下来，不仅获得了长岑一地，还赢得了仙人棋局。”
阿九也是一脸震撼：“楚氏好厉害的算计，这么说来我们的人不肯回来也就清楚了，他们肯定在城中到处散布不利于我军的消息，然后以重利吸引那些斥候兵，反制于我们，还有谁的名义比杨昆更为正统？我们不该在此停留，在我们停留这段时间内，楚氏肯定已经掌控了长岑。”
砰！宇文术一拳打在桌子上，将桌子打烂，他的手直接肿了，但他却丝毫感受不到疼痛，只是怒骂道：“该死的楚氏，如此狼子野心，怪我太贪心，太贪心啊。”
阿九抱住宇文术：“指挥使大人，不可动怒，不可轻言放弃，别忘了你还是长岑的最高指挥官。楚氏是戴罪之身，杨昆只是一个废物，他们肯定不敢对您如何的，大人，现在最关键的是赶紧回去，如果拖得太久，就太晚了。”
听到阿九的劝告，宇文术终于冷静下来，立即下令引军开拔。
他还有一万大军，这支军队当中有很大一部分是长岑人，只要他掌控着军队，那么，就有跟楚氏叫板的本钱，楚氏永远见不得光，他还没输，还没输！不，根本不必对抗，楚氏和他之间还有合作的可能，只要楚氏不想举起反旗，就不能把他得罪死了。
唔，关键还是杨昆，他与杨昆还有两年的交情，至少在表面上，杨昆和他的关系还是很不错的，只要获取了杨昆的信任，那么反制楚氏的时机就指日可待。
宇文术的脸色从极度愤怒，万念俱灰变成了反复盘算的模样，最终化为了智珠在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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