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刘邦

　　我说：“这个魂魄必须要有强烈的意志，才能战胜戚夫人在雍和身体里种下的意志力。”

　　个人英雄主意害死人啊，我这么一说，大家不约而同把目光落在了我身上。都到了这个份上了，我想做缩头乌龟都做不成了。

　　我说：“我可以！”

　　阿九说：“你可想清楚了。”

　　我说：“我想得够清楚了，这里没人比我更合适了。”

　　祝英台一听，眼泪就扑簌簌往下掉，抓着我的手不放：“不行，言清！你说你要回去照顾你孩子的。”

　　我凄然一笑：“孩子都会长大，妈妈迟早会离开。我看过好多新闻，没妈的孩子只要引导好，比别的孩子更独立，我想我家果果也一定不会让我失望的。”

　　我看着阿九：“我应该怎么做？”

　　阿九看了眼关着雍和的笼子，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丁宇一把拉住了我的手，说了句：“你跟我来。”

　　他把我拉到一个角落，气呼呼地说：“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雍和吃了你，你就回不去了。”

　　我说：“我当然知道。”

　　“你忘了你说过什么了，你说你无论如何要活着回去，你肯定你的孩子和丈夫像你需要他们一样需要你。”

　　我苦笑：“对啊，我想活着回去。可是老天爷不同意，我有什么办法？”

　　丁宇突然抓住了我的双肩，一脸真挚：“言清，从你跟我们踏上回魂路起，你就是我们当中不可分割的一份子，你不需要取悦任何人。”

　　他叫我言清，在我记忆当中，他还是这样有名有姓的叫我。他在试图劝我改变主意，实在让我想不通，我不一直是他们的累赘吗？可他的表情又是这样认真，让我无法怀疑他的诚心。怎么回事？

　　我说：“可是总要有人那么去做的，否则我们谁也走不出去。”

　　丁宇说：“总会有别的办法的。”

　　这么多人，这么多脑袋，要是有别的办法早就想出来了。

　　我抬眼望着丁宇，噗哧一笑：“你不会是喜欢上我了吧？”

　　丁宇立刻翻了脸，一把推开我：“真能臭美的，我喜欢你，一个已婚妇女？”

　　我有些不服气：“已婚妇女怎么了，衡量一个人的好坏，难道是从已婚未婚区分的吗？不过说实话，我还真怕你喜欢我，像你这样有型有款的，对女人来说真是很大的诱惑。万一我意志不坚定，没能抵住诱惑，怎么对得起现在在阳间为我肝肠寸断的老公和孩子。”

　　丁宇说：“你就这么肯定你老公和儿子会为你肝肠寸断？”

　　我很自信地回答：“那是必须的！”

　　丁宇冷笑着：“你还挺自信！”

　　我有些生气：“你是不是自己对什么人都没感情，所以怀疑别人也没什么感情。”

　　丁宇神情黯然：“我就这么一问，没别的意思。你放心，我对你也没半点非分之想。我劝你，完全是看这一路咱们患难与共的情分上。既然你决定了，那你要记住，你是自己想死，可怪不到别人。”

　　我没好气地说：“放心，我不会去找你的。”

　　我们回到井台那里，发现阿九手里的笼子不见了。

　　“你们去哪了？”他问我们。

　　“雍和呢？”我问他。

　　他说：“吕雉带走了，她说她在一本书上看到过另一个操控雍和的办法。我想戚夫人之所以能想到利用雍和，也一定是从什么书上看到的。吕雉说有别的办法，应该让她试试。”

　　韩信在一旁喝了口酒，摇了摇头：“我觉得这事不靠谱，要有别的办法我们早就知道了。都在这呆了这么多年了，谁的底细不摸得一清二楚？”

　　刘邦突然一拍大腿，大叫了一声：“不好！”

　　我们见他心急忙慌的朝吕雉的卧房方向跑，也跟在后面跑了过去。

　　吕雉的卧房门窗紧闭，屋顶上似有一缕金光袅袅上升。

　　我不明所以：“她在里面干什么？”

　　刘邦一脚踢开了大门，只见雍和正坐在吕雉肩膀上，吸吮着什么。吕雉的一个肩膀忽隐呼现，看到刘邦进来，惨然一笑：“比我预想的早了一些，你就这么怕死？”

　　刘邦万分恼怒：“你知道这样的后果是什么，你这个疯子！”

　　吕雉说：“我当然知道，我们生命同体。我被雍和吃掉，你将变成獓因。我就想让你走进那个世界，你本该走进那个世界的！”

　　刘邦一把抓住韩信，说：“你是冤枉的，你只要把她拉过来，我就答应你给你正名怎么样？”

　　吕雉却在那笑：“刘季，你就这么怕死么？这么多年了，你都没活腻么？”

　　刘邦说：“我活腻了可以去投胎，这样算什么？”

　　吕雉闭上了眼睛，雍和差不多已经吸干了一半她的魂魄，在即将消失的时候，她脑中的影像出现在我们面前。那是她最深的伤痛。

　　一千年前的九幽，也是一场因獓因引起的灾难。獓因所到之处，哀嚎遍野。在这些慌不折路的魂魄中，我看到了吕雉，她身边拉着一个秀气得近乎孱弱的男子。他摔倒了，吕雉去拉他。他喊了一声：“娘，您别管我了，快走吧。到了绿云楼，就安全了。”

　　祝英台惊呼：“这是刘盈！”

　　我说：“我一直奇怪，这夫妻俩这么能干，怎么没把他们的儿子捞出来。”

　　此时刘邦的整个脸色已经不对了，一段尘封在他心底的往事，就这样避无可避的展现在他眼前。

　　吕雉拉着儿子，一路磕磕绊绊，终于看到绿云楼三个字。胜利在望，母子两都不由得欣喜不已，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一只獓因只和他们一尺距离。

　　绿云楼中的人大喊了一声：“獓因来了，快关门！”

　　吕雉因为这声惊呼，转头望去，獓因已经向她张开了大口，露出了獠牙。

　　吕雉不敢停留，一步跨到绿云楼，身后的刘盈却因为太过害怕，被台阶绑了一跤。吕雉冲进了绿云楼，才发现刘盈没有跟上来。她要求开门，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许多人堵着门。她求他们开门，让她儿子进来，可大家怕累及自己，死死堵着门。让吕雉痛心的是，这群人里，赫然出现了她丈夫的脸孔。

　　她望着，问出了最痛心疾首的一句话：“我们母子始终都是一件器物是不是？”

　　刘邦没有回答，但他的行为已经说明了一切。活着时，他为了他的江山霸业，可以把她留给项羽做人质；遇到追击时可以推下一双儿女，自己逃命。如今死了，没有了江山霸业，可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依然是他自己。

　　吕雉始终不明白，她到底为什么不能得到丈夫的心，为什么她的孩子得不到父亲的宠爱，他们都尽了自己所有的努力。

　　刘邦那时候是用背抵着门，他没看到刘盈怎么被獓因咬在嘴里，没看到文弱的刘盈怎么肌肉饱胀，成为了禽兽的一员。可现在，他通过吕雉的意志力看到了。

　　刘盈长得更像吕雉，作为一个帝皇，他没有帝皇因有的霸气果敢，眼光甚至不及自己母亲的凌厉。这也许就是刘邦不喜欢他的原因，他总觉得这孩子从性格还是长相都和他不一样。而老来得到的刘如意就不一样了，从里到外都像极了他。就算不像，有戚夫人整天在耳边吹着枕边风，说如意今天干什么了，昨天做什么了，按这刘邦的喜好这么一通吹嘘也吹得像了。

　　人老了总要死的，死了江山带不走，总想在这世上留下点印记。一个像极了自己的孩子正是再好不过的印记。刘邦当初向戚夫人承若把皇位传给刘如意，估计也是真心的。可是他不够坚决，最后让戚夫人希望落了空，并由此带来杀身之祸。戚夫人恨他，吕雉也恨她。

　　但吕雉跟戚夫人不同的是，她认清刘邦是帝王的事实，所以在儿女私情上她对他并没多高的奢望。真让她对他恨之入骨的是，他们在九幽重逢，他再次舍弃了他们母子。

　　刘邦看着刘盈血肉破绽，俊秀的脸庞慢慢变得凶恶可憎，原来柔和的目光一下凶猛甚至毒辣。

　　刘邦整个人开始发抖，在这以前他只是模糊地知道他的儿子刘盈变成了獓因，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模糊，他甚至都怀疑是他记错了，这段记忆根本就不存在。现在刘盈变化的过程就这么具象地呈现在他面前，像一副画，铺展开来，给你送上显微镜，争取让每个细节都让你触目惊心。

　　我隐隐觉得这一切都是吕雉计划的好的。不然以她的精明，她怎么会没有察觉戚夫人之所以能安分守己地待在井里是因为她在饲养雍和，雍和需要魂魄，这些来来往往的过客不明不白失踪，吕雉不会不知道。她是不是在等着这一天，戚夫人和刘邦反目，让他曾今宠爱的妃子对他痛下杀手。

　　吕雉的身影已经越来越模糊，肩膀一下已经都消失了。

　　阿九突然想起了什么，飞快跑了出去，又飞快跑了进来，给凝烟和菲菲的口袋里塞了一把茇树果。

　　我们马上意识到，吕雉消失的霎那，刘邦将步入獓因的行列。成为獓因后，他是没有思想的，是见人就咬的。

　　丁宇已经抱起了菲菲，准备以最快的速度朝着我们心中的方向奔跑。

　　黎昕依样画葫芦，也去摘了一把茇树果放在口袋里。

　　阿九问他：“你干什么？”

　　“跑啊，留在这被獓因吃不成？”

　　阿九骂他：“笨蛋，等下獓因会跟着雍和跑，撞向雪山，那时候你这里就安全了。刘邦和吕雉都没了，这里不能没有管事的人，你和韩信在这里这么多年，不趁着这个机会好好表现？”

　　黎昕一听，觉得有道理，千年媳妇熬成婆，升职加薪走上鬼途叠峰的时候就要到了。

　　他连连点头：“对对，你说得对！”

　　韩信也终于放下了酒葫芦，跑了出去，回来的时候口袋了满满一袋子的茇树果。手里还抓着两把，显然已经放不下了，可还在塞。一边塞还一边说：“先得逃过这一劫，不然一切都是虚妄！”

　　好家伙，这时候他倒清醒了。

　　刘邦跪在吕雉面前，脸上一道道褶皱像是听天由命的信号，他看了我们一眼，居然很同情地笑了笑。

　　他这一笑，让我很不安，这人诡计多端，是不是早就给自己留好了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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