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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波动


  杨大吉在高就村待不住了。最近几天,他的电话勤了,这是退下来以后很难得的事,一些行政上的同事、下属纷纷问起好来,有的是宽慰,有的也是从中探测好歹,好像担心他会出什么事。有议论说,杨大吉是台上人的对头,整李上述是顺藤摸瓜,醉翁之意在揪出后台。杨大吉的心疼啊,我没给你找麻烦,你们还逼上门了,难道我杨大吉还不惨吗?越想越觉得不顺,又是不是该在县里露露面才好,不能躲在这里让人以为心虚。

  杨白成却不让他去,那是没事找事。杨白成不能不佩服自己:“杨七品,还是听我的话吧,老家还是安稳些,没有谁会折腾你。”杨白成认为叫县长别扭,再怎么也绕不回过去了,叫名字又过意不去,叫七品,既是尊重,又有戏谑之意。

  “说来说去,好像我要你保护似的,想想,我需要保护吗?告诉你,我退下来了,还是你的一棵大树,别倒转来了。”杨大吉的手指在空气中画了画,像在主席台作报告一样,依旧显示一缕豪气。杨白成又哈腰点头,这些年来,在县长面前,配角当惯了,有配角当还是一种滋润。杨白成道:“那是,我只是觉得以静制动的好,那样更有退路。”杨大吉想了想,道:“有道理,那这样吧,住的日子就长些了,饭不用你管了。”杨白成反对。背地里杨白成老婆很支持,说:“怎么,侍候一世呀,人家会说我有两个男的。”话不好听,却也在理,杨白成不再强求。

  杨大吉开始认真地磨弄家务,有时什么搞不顺了,脱口“蔡鸣蔡鸣”的,就叹气,发闷。第一,自己怎么就不叫李小蓉呢?以前的家务全是李小蓉操持的,他什么也不管。第二,怎么老又要叫蔡鸣呢?过去一起跑多了。一方面感念,一方面又思忖,没有离不开的领导,倒是有离不开的下属和群众,没有了你杨大吉,人家蔡鸣不知在哪儿优哉游哉,何等滋味!

  后来杨大吉的伙食还是搭了伙,搭的是个小集体,是村小。村小学在杨大吉家的南头,规模挺小,不足一百学生,一到四年级的,五六年级的到六角坪镇中心校去了。老师还有四个,三个老的,抬举年轻的蔡月牙当校长,工作也挺清闲。用他们的话说:“除非上面有检查。”好像这世界的忙碌全是一些检查弄出来的。小学开得有中餐,蔡月牙邀请县长加盟,杨大吉也没客气,这又在蔡月牙意料之外,一个县长不易草草屈就的。杨大吉却叹:“我还是什么县长!”蔡月牙说:“可你就是县长。”之后,她又幽幽地补充,“如果你不乐意,我还有一个办法的。

  ”杨大吉问:“什么办法?”蔡月牙说:“我给小高讲,他和吴大妈人简单,组合进去应该很好,相同的话题会多点。”这女孩想得真周详,杨大吉却有些不快,好像成了个累赘,说:“谢了,我这就好,早晨一碗面,中午和大家热闹,晚上回家独享,不急不慢。”蔡月牙道:“只怕学校苦了你。”杨大吉道:“不苦,学校这地方好,看到一群孩子,热闹。”蔡月牙一阵难过,无形中触到了别人的苦处,她建议道:“你还是得找找事做,有空不如到学校来,给学生讲些什么。”杨大吉笑道:“老红军吧,我又没什么故事可讲。”蔡月牙把话说得更开:“那你一定有想法的,再搞大事把小高带出去,开个公司什么的,一定发财。”杨大吉笑笑,这女孩有时天真,有时又想得复杂。

  蔡月牙还要给杨大吉洗衣服、打扫卫生。杨大吉不自然了,莫非有什么动机不成?转念一想,自己下了台,这女孩也单纯,不会那么市侩的,自怪惊弓之鸟。不过还是婉拒,他不想当成废物或者寄生虫。这几个月的经历表明,有些人表面看来像是被人供奉着,实则像武功裁去者。蔡月牙可能意识到一些其他的东西,说:“那我邀个伴吧。”后来她邀了马依莲。两个女人一到,杨大吉的谦让也就抵制不得。这样,他的房子里某个时段会弄出些喧腾,杨白成来了,大为昂奋,说:“杨七品,这么着你出山的日子不长了。”杨大吉问:“退下来了,还出什么山?”杨白成说:“这么个年纪,你应该属于城里,应该还有事干。

  ”杨大吉的确还没想过,等这阵情绪过去再说,笑道:“你接我回来是假,还是押的我有前景呀。”杨白成道:“那是,你是高就村的一个宝,我们可不能老藏在家里呀。”说着他们又扯到小高,小高不讲是个宝,也应该是个人才。蔡月牙近来对他有些不满意,说是要么做闷活,要么待在家看武侠。她说:“我要他在你这儿转转,他也不乐意。”她是对杨大吉说的,用一个“你”字,很为近乎。杨大吉说:“各有各的生活方式,不过像他这种人的确少了。”马依莲很少插言,只是做事,唉声叹气,叹着叹着又被人叫了,说是高大妈又在家发躁,看不到她就要死要活。蔡月牙很为相怜:“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扯谈的气氛渐渐走低,马依莲一走,蔡月牙也跟着走了,大概又是找高碧海去了。

  杨白成说:“蔡月牙最近有点不对劲。”

  杨大吉说:“有啥不对劲,看不出来。”

  杨白成又问:“和刘记者打过电话没?”

  杨大吉说:“没有。”

  杨白成低低地说:“刘记者叫我提防你。”

  杨大吉说:“提防我?有提防的吗?”

  其实不是提防,杨白成讲出来变了形,刘记者是叫他把杨大吉看紧,别出了格,丢了一个领导的脸面,好像和她在一起才是正确的。杨白成说:“不可能的。”刘澜说:“什么都有可能。”杨白成嘴巴撇了撇,也不敢打包票了。刘澜说:“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这样吧,我会感谢你的,有情况打我的电话。”杨白成觉得可笑,成特务了,他没有全部告诉杨大吉,一点不透风又有些对不住。

  高大妈这回没有喊毛,马依莲回去,只见她歪斜在床上,像一把弹棉花的弓,弯曲却又无法折拢,僵硬得可怖。马依莲呼了几声,也不见动静,只见口水从嘴角线一样渗出,马依莲急得跺脚,以为婆婆要走了。

  高大妈是中风了。村里的严医生来打了几针,吊了些水,有了好转,说是解决根本问题还是得上县医院。高大妈不能动,话能出了,拘执不去。严医生劝:“新农合之后,花钱少些了。”高大妈说:“我哪儿都不去,就要依莲在这儿侍候。”一听这话,马依莲有些憋气,存着拖累之心呢,又不好计较。高大妈问:“易儿呢?”两人在孩子身上是相通的。马依莲答:“今天周四呢,还没回来。”高大妈说:“孩子回来了,别把我的病说重了。”马依莲“嗯”了一声。高大妈说:“我诊病不要花多少钱,先赊着,柜子里压着的二十元,给易儿存着,在学校别丢人。”说着,泪水爬了出来,马依莲得了传染,泪水却滚得更快。

  村里的人说高大妈活不长了,是在等死。有的人说有必要抬到县城去,妇女主任应该带头孝顺点。也有人说没那个必要,多活几年吧,把屋里拖垮划不来。马依莲六神无主,骂刘来兴是个死鬼,老娘这个样了也不回来。高大妈听到:“你骂啥?不死也要让你骂死了。光骂有什么用?你去找呀。”她有病,马依莲也懒得见怪。

  刘丁头从背沟里捉来两条鱼,是柴鱼,补身子的。少是少了点,喝汤还行。高大妈说:“丁头啊,你心这么好,老天不长眼,应该给你个女人。”那话马依莲听得不是滋味。刘丁头则喜滋滋地说:“大妈,你把它喝了吧,喝了就好了。”他指的是汤。高大妈喝了一些,剩下的要马依莲喝,她说不饿,高大妈说:“是嫌我沾了的吧?”马依莲喝了几口,喝急了,还有点恶心,一下全吐了出来。刘丁头忙给她捶背,说是呛着了。马依莲摔了他一掌,刘丁头悻悻地走了。高大妈说:“不就是手摸了一下吗?”马依莲说:“我不喜欢。”高大妈说:“你喜欢谁?杨白成吧,那德行?告诉你,绝不要向他借一分钱,不然我要往墙上撞死。”马依莲求饶似的:“是了,是了。”

  杨白成的确有意帮忙,这么多年来一直又帮不进,不光高大妈作梗,马依莲也是满口拒绝,好像怕栽赃什么的。杨白成有一次试探说:“尽管你这样,外面还不是传了。”马依莲说:“外面传外面的。”这次高大妈生病,他估料一定又为难,找杨大吉商量,杨大吉出了个点子,和村医生串通,暂时不结账,将来说是上面拨来一笔款子冲了了事。杨白成说:“这是好办法。”杨大吉不以为然,这样变通的事在财政运行上简直不算鸟事。

  杨大吉和高碧海、蔡月牙一起看了高大妈一趟。杨大吉应该去,马依莲在婆婆瘫床后,还和蔡月牙来打扫过卫生,人家这么讲义气,他过意不去。他们一去,高大妈问小高是谁,高碧海不自在,他不信高就村还有不认得他的,至少也是新闻人物吧。蔡月牙介绍了一下。高大妈好像想起来了,高碧海一喜,高大妈又说想错了,说是和她年轻时认得的一个人同相。高碧海又蔫了,她的一些故事,蔡月牙讲过。

  来探望的人中杨大吉被单独留下来谈话。杨大吉颇有点受宠若惊,好像又招回领导面前,往往需要特意交代的,不相关的得回避,他感到一种信任和兴奋。马依莲坚持陪着,生怕婆婆说出什么出格的话。杨大吉像兄长似的:“走吧,走吧,到另一屋去吧。”

  高大妈问:“杨白成想借钱给依莲,你知道不?”

  杨大吉不知她会提这回事,他应该说不知道。高大妈说:“他再多的钱也不能要,是他把来兴挤出去的。来兴赶不上他,在依莲面前做不起人。”

  杨大吉想宽慰几句,却无法说清。

  高大妈说:“他的钱借了,我就对不起我儿。”

  杨大吉为这种志气发愣。

  高大妈这时却说:“要是别人借钱,我要。依莲也苦哇,起码不靠女人的那家伙,也能借到钱,这就了不得。”

  杨大吉悟到什么,说:“大妈,我这儿有,借万把块钱没问题。”

  高大妈又讲起客气:“那怎么行,你是县长,怎么能借你的?”

  杨大吉说:“都是乡亲,讲那么多干啥。”

  高大妈说:“也是,你有那么多钱,又没有用场。”又接着说,“你该赶快再婚,养个儿,把钱能够交给一个人。”

  杨大吉说:“大妈,我没有多少钱,能帮的就帮帮别个吧。”

  高大妈说:“你是个好人,可你借钱给我我不会说出去的。”

  杨大吉语塞,同高大妈对话困难,不如顺顺她的思路。

  高大妈又说:“将来查你的人来了,我不会说,你根本没什么钱,他们也查不出什么。”

  杨大吉得纠正了:“大妈,我没错,也不会有人查我。”

  高大妈不信:“你别骗我,当官的都会有人查,他们的钱来得有着落?你借了我就没事了。”

  杨大吉有点不高兴起来,谁也不喜欢听不吉利的话,他自信自个儿的钱就有着落,光后面家里的两趟痛事就得到了方方面面的一些补偿,只是这些事他连想也不愿想。

  高大妈说:“那我就说点高兴的,你应该借钱给我,这样行了吧?”

  杨大吉不明其由。

  高大妈说:“我年轻的时候同你爹睡过觉。”杨大吉不信,不过母亲倒是经常咒骂高大妈。

  高大妈说:“谁都晓得,你是县长,与你有关的事也不敢乱讲了。”

  高大妈又说:“我年轻时有些划得来的事,睡了要给我两升米,队长会多记几分工,你爹不是队长又没给米,我没说,他也装着不知。但是他不对,他是村里的小学老师,应该给,为人师表才对。”

  高大妈理由这么充足,想必确有其事。有?无?有和无意义不大了。杨大吉猜想父亲不会给,给了伤面子,好像有米才有了女人。然而父债子还又是天经地义的。那么,那两升米值多少钱?不能用钱衡量。不论如何,他能为父亲做点事了,他突然觉得活着,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也还有意想不到的意义。

  马依莲后来问他:“那时你就真心帮我吗?”

  他在心里默默地对父亲说:“你以为你死了吗?我们还在对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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