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叶公好龙
润玉一回璇玑宫就收到了邝露的辞呈。上面没写几句话,大意就是“力不胜任”之类的,且字里行间充满疏离、倦怠、不满情绪。润玉将辞呈放在一边,问邝露:“当初你父亲百般央求我收下你,而今你主动辞去,你父亲如何看的?”
邝露不卑不亢道:“殿下,邝露当年单纯无知、不懂世事。来璇玑宫做事,一是为了父亲,二是仰慕殿下风采。这么多年过去,邝露渐渐明白星辰与大地的不同,清莲只可远观不可亵玩,更何况高高在上的星宿?邝露自知能力有限,日后无法再追随殿下,为殿下鞍前马后。因不想成为殿下累赘,故才请辞。”
润玉冷冷一笑,道:“你随我多年,竟也学会了虚与委蛇。说什么高高在上,只可远观,请辞还不忘奉承,你心中怕是厌恶我已久吧?”
邝露昂头与润玉对视,气势比刚才更甚。“殿下明知故问。邝露的确厌恶殿下,又是弑母,又是滥杀无辜,殿下的作风怎算得上应德之龙?父亲相信殿下日后必定称帝,才命令邝露趁虚而入,讨殿下欢心,以便父凭女贵,平步青云。但父亲是父亲,邝露是邝露。邝露不在乎谁是帝王,谁是败寇,只在乎殿下每日吃得好、睡得着、心情愉悦、过得自在。起初邝露以为,弑母一事纯属意外,背后定有隐情,可殿下昨日竟在光天化日下残杀仙侍。敢问殿下,这些年来,殿下可曾有过一分一毫的愧疚?殿下娘亲的画像就在右配殿,殿下去的次数又有多少?殿下常年徘徊于紫方云宫,殿下的那点隐晦心思又何人不晓?天后娘娘作恶多端,天界众仙对她畏之远之恨之,可殿下却对她敬之亲之爱之,殿下将善恶之分又放在何处?且天后娘娘就是害得殿下众叛亲离、孤身一人的罪魁祸首,她杀了殿下母族,让殿下与生母分离,殿下不恨她,却爱她,殿下此举让邝露难以接受!”
邝露越说越激动,目光似针,唇舌似剑,双拳紧握,头不住摇摆,又叹息,又愤怒。“邝露担心殿下,关心殿下,希望殿下心想事成,但若殿下想的是天后娘娘,恕邝露不能再帮殿下!”心中悲愤不已,邝露早把二人身份关系抛至脑后。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她已顾不上了。
邝露头回如此坦诚,润玉有些惊讶,他不禁想起一个神仙。“这番话该由鼠仙来说,”润玉波澜不惊道,“我念你在璇玑宫兢兢业业多年,就不杀你。从哪儿来,你便回哪儿去吧。”润玉摆手,示意邝露离开。
邝露没有动,她站在原处,手背青筋更起。“殿下难道不反驳邝露吗?”她高声问道,表情急迫。好似丢出去的仙法没有击中目标,她要再试一次。
“我为何要反驳你?”润玉蹙眉问,面色似很疲惫。
邝露瞪大了眼睛,说:“邝露方才顶撞了殿下,殿下不怒吗?”
“我为何要怒?”问这话时,润玉倒有点怒了。
邝露颓丧地低下头,沉声道:“殿下的心已经死了。”
一语中的,润玉忽的大笑,说:“你现在才知道?”
“殿下?”邝露抬头看他,双眼湿润。
润玉幽幽一叹,而后说道:“你说的句句有理,却也句句无理。我知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你能分辨的我也能分辨,但知不同行。人心与人言,人言与人行,哪个能一一对应?何为有辜,何为无辜,哪能轻易划分阵营?成王败寇,史书为人写就,只消春秋笔法,神能成魔,魔能成神。事实能被歪曲,何况幽微人心,爱与恨,哪能去一选一?邝露,你厌恶我,不同时也对我抱有希冀么?你该知求而不得是怎样的感觉。无论所求的是情,是仇,还是心的死灰复燃。”
不知为何,邝露此时很想扇润玉一巴掌。她举起手,走了两步,却又停下。“邝露虽识人不多,但殿下是邝露见过的最懦弱之人!殿下能说会道,邝露辩不过殿下,但是殿下,历史始于盘古开天辟地,若无天地之分,就无我等存在。无分别,便混沌;无分别,无初始;无论此分别是好是坏!殿下无分别心,心中虚无,是此世不容之人!阴阳尚有两极,殿下一极皆无,殿下你……你……”邝露无力地放下手,混乱中说的话她自己也不相信。
“我心中一极皆无?”润玉复又蹙眉,方才的颓然气色渐渐消失。“既然你已看出了我对荼姚的隐晦心思,你该明白,我润玉一生只存两极,一极为荼姚,一极为非荼姚。你希望我恨荼姚,与荼姚划清界限,反过来站在你的立场上,做一个所谓善恶分明,嫉恶如仇之人。我说成王败寇,说神魔之分,你说开天辟地,阴阳两极。不过都是诡辩,羞于道出真正的心思罢了。邝露,你心悦于我,我全然知道;我对你没有感情,你也应该知道。如果你只是因为我无法回应你而厌恶我,那是你的事,我没有责任。若你真心厌恶我的所作所为,那我敬佩你。同时也想告诉你,你心悦的不是我,而是你脑海中幻想的那个润玉。他比我更正义,更善良,更亲和,更上进,更聪明,更霸道,更有苍龙帝王之气。这个润玉是神,十全十美,白璧无瑕,你可以拿在手里赏玩,不担心他会伤害你,威胁你。你想让他做什么,他便为你做什么。他可以带你鉴赏风月,吟诗作对,或驰骋疆场,统一六界。满足你所有心愿的同时,还不忘给你带来惊喜。这样的润玉千载难逢,独一无二,没人能比他更好,宛如天上星辰入世。更重要的是,他只为你一人而活!”
邝露吓得目瞪口呆。润玉继续说,表情因激愤而扭曲。“还有一类,与你相反,仰慕于我,仰慕的正是我杀了自己的娘亲。我越是邪恶,越是受人欢迎,仿佛我帮他们实现了弑母之愿,将他们不敢发泄的发泄了出来,帮他们作恶,帮他们威风。这类人就如鸟族那些将士,以荼姚为旗帜四处屠戮,荼姚越坏,他们越是得意,越是臣服于她,也不怕荼姚一日杀了他们。他们仰慕的是荼姚吗?不,他们看到的只是自己想看到的。哪一日,荼姚洗心革面,愿赎罪孽,他们怕就会倒戈过来,灭了荼姚,这个让他们失望的人。荼姚在他们心中哪是荼姚,不过是恶的化身。就像弑母之前,润玉哪是润玉,不过是众仙眼中的未来天帝。他们期许我应德,期许我成为传说中的苍龙,就像你期许我恨荼姚。但我是谁?我只是苍龙吗?弑母让他们失望,不恨荼姚让你失望,哪是我让你们失望,那是你们的幻想都破灭了!为自己的幻想推脱责任,不愿承认自己一直在做梦。你们照着幻想炼丹,却发现炼出的丹药不符预期,于是都怪丹药不听你们的话。一个二个喜欢做梦,还硬要现实匹配梦境。说什么应德之龙,都是叶公好龙!”
润玉说得累了,他停下喘气,胸膛微微起伏,双目因许久不眨而干涩泛红。邝露不敢说话,她似被润玉吓到了,又似被说中了心思,脸色煞白,双手微抖。润玉不看邝露反应,他一肘撑于坐塌扶手,单手扶额,闭上眼睛。邝露以为他要休息,且又心生害怕,准备悄悄离开,然她还未移动,润玉睁眼凝目,直起身,喊住她:
“邝露,你就当我疯言疯语。我无心伤害你,你伴我多年,主仆感情仍在。璇玑宫常年清冷,若非你细心打点,这里就要成坟墓了。你离开,我亦不舍。终究是我对不起你。我没什么可以回报于你,‘心想事成’四字太过无力,只愿你在最需天道垂怜时,天道能够回应你。”
说完,润玉对邝露微微一笑,笑中充满悲哀。
这一笑似安抚了她。邝露忽的落下泪来,泪落成珠,打在地上,叮叮咚咚。“殿下,”她看着润玉,声音哽咽,“邝露一时冲动,起了辞去的念头。邝露不想留殿下一人在璇玑宫,请殿下把辞呈还给邝露,邝露不走了,邝露不走了。”也不知这泪是因后悔而流,还是因方才受惊而流。
润玉摇摇头,叹道:“你跟着我,总会有失望透顶的一天。”
邝露试图止泪,但泪如泉涌,停不下来,一颗颗珠子滚落在地,有的滚到了润玉坐塌前的案几下。润玉弯腰拾起,绕过案几,来到邝露面前。
“剩下的眼泪留给以后的我吧。”润玉把泪珠塞到邝露手中。
邝露捏紧泪珠,渐渐止住眼泪,抽噎道:“殿下对天后娘娘都能不离不弃,邝露连殿下都不如。”
润玉垂眸叹道:“你我不一样。润玉是你的选择,你可离可弃。荼姚于我却是天道的选择,无她,便无我。”
无她,便无我。
荼姚正在紫方云宫和旭凤谈话,旭凤问起她和润玉之间的关系。
虽有准备,但荼姚仍是愣了一下。
“旭儿觉得是怎样的,便是怎样的,”荼姚笑答。
反正,大家都很有想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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