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庭中梧桐
润玉弑母,天界哗然。
这一消息不是小道而来,而是润玉回天之后亲口告诉太微的,他让太微撤掉他的储君头衔,请太微降罪于他,活罪死罪都可。太微一直想杀润玉,按理说,润玉请死,他该答应,但太微没有,他只昭告了天界:“苍龙弑母,其罪当诛,但念其主动请罪,心有悔改,天帝赦免苍龙死罪,去储君,罚布星,终生终世不得踏入九霄云殿。”
自此,润玉每日往返于璇玑宫与布星台之间,白日睡觉,晚上工作,众仙少有见到他的身影。
太微不杀润玉,是因鸟族的传话:“苍龙朱雀杀不得!”鸟族长老没有告诉太微予见的预言,但他们详细描述了那日翼渺洲的情形,苍龙化水如何淹没了翼渺洲,朱雀化火如何烧掉了醴泉梧桐,水火相遇又如何拯救了翼渺洲,并再三强调予见死于道出天机,苍龙朱雀或就是天道选派之人,无论天道之意是好是坏,杀他们便是逆天而行,诸如此类,等等等等。
而今簌离死去,龙鱼族对鸟族的恨似乎也烟消云散了。虽然簌离未帮鸟族杀死荼姚,但鸟族还是把太湖还给了龙鱼族,可谓做足了求和姿态。鸟族中,那晚随荼姚而去的将士皆被惩治(一说他们早被鸟族长老送给龙鱼族杀死了),剩下和魔界有往来的鸟族中人因荼姚被驱逐出了翼渺洲也都纷纷收敛了。
鸟族虽不再杀荼姚,但荼姚自己也不想回去,海岸上,她说:“醴泉梧桐已死,父母予见已死,世上最后一只凤凰也早在醴泉死去,我在翼渺洲无牵无挂,此后,我不再是鸟族的人,也不会再为鸟族做事。各位长老,就此拜别!”离开时,荼姚头也不回,异常决绝。
荼姚走后,长老中有人说:“荼姚虽给鸟族四处树敌,但她也立了些功,毕竟翼渺洲是她的家,太湖还是她博来的。”语气中似有不舍和惋惜。也有人说:“朱雀是星宿,本就不是鸟族中人,她早该走了。”
是啊,早该走了。
荼姚无力地走在岸上,人鱼泪在她拳中发出阵阵寒气,海风吹着她的头发,早把荼姚头发吹干了,发丝缠绕在一起,遮了她半只眼睛。荼姚走走停停,走了好远后她才回头看,岸上的长老已经不见,月亮照着海水微波,波光粼粼。
这片东海啊,海底该埋了多少鸟族人的尸骨。荼姚的母亲睡在海底,她的父亲和予见也本该睡在海底,但他们都死了,死在了大火中,一个是被荼姚出生时的火烧死的,一个是被荼姚本人烧了尸体。这两个人,他们都说:“姚姚,你的天命在最高处!”一个托的梦,一个死前后悔了,两个都是虚的。
荼姚觉得有点累,她瘫坐在岸上,愣愣地看了一会儿月亮后就埋头哭了起来。润玉抱着簌离离开的背影还在她脑海中盘旋,莫名其妙地,荼姚觉得自己被背叛了。她使劲儿叫着:“玉儿,回来!回来!”润玉听不到她的喊声,白色背影消失在她的视野中,似永永远远地离开了。
可能太微和梓芬说的对,自己就是个疯子,一味追求着,却连自己求的是什么都不知道。荼姚想了想,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想要润玉回来,想要回到翼渺洲,想要予见活着,想要他继续说:“姚姚是神兽”,想要在母亲投湖之前的那一刻哇哇大哭,警告她:“娘亲,你不要跳,不然孩儿会成为怪物!”荼姚想要阻止父亲去救梧桐,荼姚想要阻止自己的出生。
她想要身边留有家人,廉晁死后便是太微,太微不愿做她家人后便是润玉。她不想要帝位,不想要天命,她只想做一只快乐的凤凰,不用争取什么,也不用失去什么。
荼姚想起润玉的那句话:“并非玉儿不思进取,只是玉儿的心在他处。”身为苍龙的润玉怎知道荼姚的心,他一重生便万众瞩目,他有真心待他的娘亲,有虽然忌惮他但表面上还会护他的父亲,他有龙鱼族可以回去,有帝位这个唾手可得的、荼姚怎么也得不到的东西。
润玉什么都有,荼姚什么都没有。
不,他已经失去了母亲,接下来可能还会失去更多。
想到这,荼姚止住了泪水。心情平复下来后,她才觉自己的想法多么可笑。
我是天后,我是凤凰,我是朱雀,我带领鸟族南征北战过,我杀过人放过血,我还安排了一出弑母的好戏……现在却自怨自艾,以为自己是天底下最无辜、最可怜、最受冤枉的人。
荼姚站起身,她摊开手掌,看人鱼泪映着墨蓝色月光——簌离死了,梓芬死了,那些该死的女人都死了,接下来就该扳倒太微,让润玉称帝——荼姚用最后一点灵力碎掉掌中珠子,蓝色粉末纷纷扬扬,海风一吹,消失在了夜色中。
幸好有浮梦丹,若润玉再不听话,她就杀了他。
然而回到天界,荼姚发现润玉被废了储,不仅如此,众仙对润玉从期待变成恐惧,从敬而远之变成畏而远之。
“苍龙弑母,怎是应德!”
“龙鱼族公主没死在天后手中,却死在了自己儿子手中,唏嘘啊唏嘘。”
“有人说那小应龙并非被天后强行带上天的,而是他自己想要升天,从某处得知天后要下笠泽后就偷偷溜到了岸上,投奔了天后。”
“真的假的?小小年纪就如此野心?”
“他嘴上说是自己误杀了龙鱼族公主,谁知道他在想什么?母族被屠,不肯回母族,还认了天后为母,我看他就是想攀高枝,借天后登帝位。说不定他是为了向天后邀功才弑的母。”
“我有一个猜测,那小应龙在笠泽被屠之前就已接触了天后,笠泽被偷袭肯定是那小应龙与天后里应外合搞的。”
“咦,有可能。”
“等等,我还觉得啊,那晚中毒可能是他们自导自演,应龙涅槃,苍龙转生,让大家误以为这是神迹,苍龙是天选之子,好让天帝立他为储,然后搞个天帝意外身亡,苍龙上位名正言顺,天界就是他们的了。”
“等等,这话听起来怎么怪怪的?”
岂止是怪,简直就是真的。荼姚听到这些话有点气结,太微听到这些话更气结,他当即去问荼姚:“之前润玉那么听你的话,原来你早有预谋!”不过此时润玉被废,荼姚润玉关系恶化,荼姚再三否认后太微也就不了了之了,况且,他们还计划生个孩子,立刻补上空缺的储位。
太微不杀润玉,一因鸟族的话,二因润玉风评,太微之前一直担心的“众望所归”迅速变成了“大失所望”,就算太微不废润玉,也有仙家会提议废他——某种意义上,太微已经达到了目的。而且,杀了润玉,太微不就和润玉一样落得个“六亲不认,冷血无情”的名头了吗?
哎,墙倒众人推,润玉这面墙怕再也立不起来了。
鸟族逐出了荼姚,荼姚手中无兵,成了孤家寡人一个,在这样的天后面前,太微头一回感到安心,他便主动提议生个孩子,主要为了防止天界风声再变、苍龙重归争帝之位,虽然他已禁止润玉踏足九霄云殿,但九霄云殿可以拆了重建再改名,“天帝”这个名号也可以随便取——重要的不是虚名,而是实权。在苍龙翻盘之前就定下储君之位,并把这个储君培养得比苍龙还要“众望所归”,太微才能真正安心。
所以,舆论啊舆论,竟就成了旭凤出生的契机。
至于荼姚,回天之后润玉就一直避着她,荼姚终于能触碰到他时,却发现,浮梦丹在某些方面已经无效了。
润玉记起了所有,包括在笠泽度过的幼年,包括上天的真相,包括荼姚烧掉的那无数个“鲤儿”,包括自己动手割龙鳞,包括荼姚让他说的一句句违心的话,包括他杀了自己的亲生母亲。说什么“荼姚就是梦中的仙女不会害他”,说什么“他只是失去了部分记忆而已,而那一部分的润玉仍是润玉”,说什么“为己而争,终是太过疲惫,放下心来将自己托付于他人,方能偷得闲情。”
润玉记起了笠泽的岸上,荼姚对他说:“我饿了,吃你娘亲充饥了。”
他那时心里喊的不是仙女,而是妖女!
不是荼姚带走了他,而是他信了那个梦,那个该死的梦!他溜出了笠泽,离开了族人,从此,也离开了母亲。都是他的选择,他选择了“鱼离水必死”,他选择了去相信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境!
他选择了离开母亲。
润玉跪在簌离的画像前哭泣,伸手一摸,腕上不再有人鱼泪,空空荡荡,了无痕迹。簌离该是抱着怎样的心情死去的?是恨吗?该是恨的。她死在了自己孩儿的手上,利刃穿心,该有多痛!
润玉觉得有点累,他的膝盖有点麻,他的脑袋有点空。千头万绪混在一起,他什么也想不明白,而这是第一次,他想要好好地想一想,想一想自己都做了什么,本该做什么,想一想转生苍龙的意义。苍龙这副身躯是荼姚给他的,荼姚想让他称帝,让他做荼姚的傀儡以实现她的野心,就像海岸上,他做了荼姚的刀,杀死了自己的母亲。
那晚缠绵也是为此,就像海岸上的那个吻。
荼姚利用了他的一切,他的身,他的心。
他该做什么?为簌离复仇吗?但杀死簌离的是自己。杀了自己吗?不,一切皆源于“鱼离水必死”,他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杀了荼姚吗?顺便实现娘亲生前的心愿。不,就这样杀了荼姚太便宜她了。润玉对簌离说过:“剔骨抽筋,剜心剥皮,样样都行!”对荼姚最好的刑罚就是让她求而不得,让她生不如死。荼姚最想要什么?
荼姚最想要帝位。
哈,润玉破涕而笑,到头来,他还是逃不过苍龙宿命。
可他已经失去了储君之位,太微肯定不会再给他称帝机会,还有什么机会?龙鱼族?不,彦佑恨不得当场把他杀了,润玉已被逐出了龙鱼族。鼠仙?若他肯相信润玉的话,二人或许还能结盟。荼姚?她一直想让润玉称帝,若荼姚没有放弃他这颗棋子,他可顺水推舟反过来利用荼姚。
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倒是个好法子,而且润玉要拆的桥,要杀的驴,就是荼姚!
荼姚啊荼姚,你利用了我,就休怪我利用你。
于是荼姚找到他时,润玉假装自己什么都不记得,假装他还是簌离死之前的那个润玉。但润玉不知道浮梦丹,更不知道荼姚操控他的具体方法,所以荼姚一试,他便露了陷。
荼姚捏着他的手,说:“莫要伤心了,逝者已矣,母神看着你的眼泪心里也难受得很。”
润玉微微一笑,安抚荼姚道:“孩儿不伤心了,母神也不要为孩儿难受。母神的病好些了吗?”
就是这句问候暴露了润玉,荼姚当即摸上他的脸,皱眉道:“你这么关心我?”
润玉感到奇怪,但他仍是点了点头,说:“孩儿不关心母神还关心谁?孩儿担心母神的身体,翼渺洲一行吃了太多的苦,母神应当好好休息才是。”
受浮梦丹操控的润玉不该有主动的问候,也不该有主动的建议。
荼姚放下手,她看着簌离的画像,忽地心中腾起怒气,她快步走到画像前,就在手指要碰到画像时,润玉抓住了她的手腕。
“母神这是干什么?”
“放开我!”
“母神不答,玉儿就不放。”
润玉盯着她的眼睛,目光锐利。
荼姚已经失去了他。
“你想起来了?”荼姚问。
润玉放开她的手腕,面色转冷。
“是的,母神。”
荼姚此时的心情一如那晚润玉中毒死去,她往后退了一步,试图克制心中的起伏。
“本座还有事,就不——”荼姚刚一转身,就被润玉拉住了手。
他猛地一扯,把荼姚攥到身前,一双眼睛盯着她,似要把她吃掉,或者更厉害的,要把她慢慢折磨,一点点,一厘厘,一刀刀,他会割下她的皮蒙鼓,鼓声震天,每一声都是她的耻辱!
“你要干什么?”
呼吸渐急,荼姚听到了自己狂乱的心跳。
“海中你没听见,我就再说一次——”
润玉捏着她的手腕,像是在捏一个易碎瓷瓶,他缓缓加重力道,疼得荼姚龇牙咧嘴。
“你只属于我,包括你的身体。”
说罢,润玉挥袖关上殿门,就在簌离画像前,强了荼姚。
泪水中,荼姚看到簌离的眼睛,那双眼睛好像在说:“荼姚,因果报应,这就是你勾引我儿的下场!”
之后,荼姚衣衫不整地回到紫方云宫,整整三日闭门不出,直到太微前来找她,商量生子立储一事。太微还没说完整句话,荼姚就答应了。
自此,母子不和,荼姚润玉见面便是唇枪舌剑、冷嘲热讽,天界传的那些嫡母庶子合谋称帝的谣言不攻自破。
再后来,润玉弑母的风波渐渐平息,有仙家开始可怜润玉,可怜他璇玑宫门可罗雀,可怜他只身一人背影孤寂,之前怕他躲他的太巳真人亦恢复了亲近的姿态,他对自己的女儿邝露说,现在的殿下最需人疼,你莫要错失良机。邝露虽讨厌父亲的作风,但她还是应了。
哎,神仙们啊,任它东西南北风,见风就是雨,风雨过后又觉之前的雨下得太大了。
不过,此时旭凤已经成年,太微立了他为储,那些被风雨肆虐而零落的花瓣早已成了春泥,再也救不回来了。
化作春泥更护花,梓芬一语成谶。
润玉带锦觅来到紫方云宫,他发现庭中的梧桐树——重生后第二天,润玉亲手植下的——今已亭亭如盖矣。
【上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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