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人鱼泪碎
簌离上岸之时,太阳已有西沉之势。
锦鲤不喜海水,一路游过来,簌离渐感身心疲乏。她在沙岸上打坐运气,欲待休息好后再回洞庭——醴泉之上,她发了无数支灭日冰凌又做了三层结界,灵力渐渐亏空。也不知荼姚是死是活,看那大火蔓延之态,似没有意识,荼姚若是那火,定会追上她。体中灵力上下运转,簌离感到心烦意乱。她与翼渺洲长老立下约定:若簌离能帮他们杀掉荼姚,鸟族愿把太湖还给龙鱼,并签下和约,再不相争。为表诚意,鸟族长老还将那晚征战笠泽的将士全给惩治了。他们说,偷袭笠泽非鸟族所愿,一切皆因荼姚,野心勃勃,任性妄为。
鸟族长老为何突然背叛荼姚,又为何下此狠心惩治自家族人?簌离想问但没有问。复仇面前,其他事务皆排第二。长老告诉她,荼姚大病,功力大减,是斩杀的最好时机。他们会诱骗荼姚来翼渺洲,簌离可藏身醴泉偷袭荼姚。
于是,簌离只身来到翼渺洲,想亲手取荼姚性命。
离开前,她叫鼠仙骗润玉去洞庭。荼姚死后,她就能和润玉真正团聚了。
也不知鲤儿现在是否在洞庭,这般想着,簌离睁开眼睛。西方天际的云朵渐变渐黄,渐变渐红,红得似血,让她想起了最后一晚的笠泽——渐红渐稠的湖水,绊倒她的女尸,断脖而死的父亲,被荼姚一脚踢翻的润玉,青草上的血毯,东方天际由鸟族将士组成的红云……荼姚过处,腥风血雨。她想起了躲在岸边的自己,像水草般无力——那时的簌离还未练就灭日冰凌,不然她定能救下父亲、救下鲤儿,现在的润玉也不会是苍龙,他也不会认荼姚为母,让簌离肝肠寸断、痛彻心扉。
鲤儿,等我,娘亲这就回来。
簌离站起身,准备往落日方向移动,洞庭就在那里,鲤儿就在那里。
然而她刚拍去身上沙粒,就听得背后“哗啦”水声,簌离转身一看——鲤儿在这里,他背对大海朝她走来,全身湿透,白色发带和黑色长发因浸了水而黏在他的脸上。鲤儿就在这里,他缓缓地朝她走来,背对着暗苍色天空,背对着墨蓝色海水,缓缓地,朝她走来……
怀中抱着荼姚,缓缓地,朝她走来。
“娘亲?”
“贱人!”
簌离立刻使出一记灭日冰凌,径直朝荼姚脑袋射去,荼姚靠在润玉肩头,脸色苍白得似就要死去。润玉有些虚脱,但他功力尚在,双指一挑,人鱼泪从他怀中急速飞出,与灭日冰凌撞在一起——哗啦,碎裂。剩下几颗未碎的人鱼泪珠掉在沙中,滚至润玉脚边。
润玉把荼姚放下,扶着她站在沙上。
“请娘亲放过荼姚!”润玉喊。他的声音被海风吹进簌离的耳朵,比海风还要刺骨冰冷。
簌离垂下手,她觉得自己的心有点儿麻,自己的呼吸有点儿不稳,她仰头看天,天虽亮,却亮得暗沉,像个透明罩子,有人正缓缓地给这罩子漆上黑色。
若现在下着雨该多好,她就不用努力憋泪了。
“荼姚有罪,罪该至死,但荼姚也是孩儿的母神,她救了孩儿一命,是孩儿的恩人。复仇不必一命偿一命,娘亲若想惩治荼姚,可用其他方式,剔骨抽筋,剜心剥皮,样样都行!杀了荼姚,就能救活死在笠泽的龙鱼族人吗!娘亲心中有恨,杀了荼姚就能消除娘亲的恨吗!何不让她活着,一点点折磨?荼姚不怕死,娘亲杀她是对她的怜悯!龙鱼族人被生吞活剥,娘亲何不也把荼姚生吞活剥,让她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什么叫痛不欲生!千千万万、万万千千龙鱼族人,哪是荼姚一条命就可抵偿的?换作孩儿,孩儿就将她的皮肤一厘厘割下,使刀的不是孩儿,而是那些死去的龙鱼族人!一刀便是一命,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安息!”
簌离看着他,眼前这个润玉既熟悉又陌生,既可心又可憎!
“哈哈,”簌离又哭又笑,“你不是我的鲤儿,龙鱼族人的仇还轮不到你来管。若你这般护着她,我就把你也杀了。”
簌离再使灭日冰凌,冰凌从润玉背后的海水飞出,形成一墙箭镞,箭头正对润玉和荼姚的背影,只要簌离发令,这些冰凌就会刺入二人身躯,为沙中的人鱼泪再添鲜血的陪衬。
终于,荼姚开口了,她倚在润玉肩头,有气无力地说道:“你和鸟族长老勾结陷害我,我已无家可归。正愁家人太少,玉儿这般聪明伶俐、听话懂事的孩子,你不要,我要了。”
说罢,她伸手抚上润玉的脸,让润玉看她——
“玉儿,吻我。”
簌离看着润玉低下头去,看着他环上了荼姚的腰,看着他挡住了荼姚的脸,看着白色发带终于离开润玉脸颊,带尾落在荼姚肩上……簌离看着润玉侧头,看着荼姚咬他的耳朵,看着荼姚看着自己,一双眼睛透着狐狸的狡猾,带着得意的讥笑!
簌离看着二人影子合在一块,她的手在抖,灭日冰凌软绵绵地落在水里,就像她的心,似人鱼泪般落在沙中,被润玉和荼姚踩在脚下,不见天日。
哪还有什么天日!夕阳西下,昏暗久矣!
“玉儿,杀了她!”荼姚在润玉耳边轻声命令。
润玉松开双手后,荼姚倒坐在沙上,人鱼泪在她脚边泛着暗蓝色的光,一如簌离此时的泪水,映着昏暗天光,不停地在她脸上流淌。
“你不是我的鲤儿!你不是我的鲤儿!”润玉步步逼进,簌离连连后退。她不住地摆头,双手捂着心口,双肩因抽泣而抖个不停。
润玉缓缓地朝她走来,像是一尊面色慈悲的佛,又像是凶神恶煞的鬼。他缓缓举起右手,掌心出现水波,水波形成利刃,透明的刀刃像是被镀了银,锃光发亮。
“你不是我的鲤儿!你不是我的鲤儿!”泪眼模糊,簌离看不清润玉的表情,也看不清水刃上的光,她抖着双唇,想要再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她想起了笠泽,她想起了父亲,她想起了人鱼泪,她想起了那个哭着要让她抱的鲤儿。她的喉咙好苦,好痛,她想尖叫,发出的却是哽咽的声音,一如那个晚上,她看着父亲被荼姚扭断脖子,她看着荼姚踢翻润玉,她什么也喊不出,就算喊出,也无人听得到。
“天啊!天啊!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你夺走了我的父亲,我的族人,现在又要夺走我的孩儿!你把他的心夺走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到底犯了什么错要得到这样的惩罚!”
簌离无力地跪倒在地,像是离了水的鱼,拼命呼吸,不停颤抖。海风吹着她,像是在吹一张薄薄的纸,一戳,就破。
润玉走到她面前,俯身看她,如看一只蚂蚁。
水刃祭出,簌离俯倒在地,鲜血从她胸口涌出,从她身下漫出,渗入沙砾。
“做得好,玉儿!”海风将荼姚的声音吹进簌离耳中,她只觉眼皮沉重,想要睡去。
润玉蹲下看她,一双浑浊的眼睛渐渐变得澄澈起来。
“鲤——儿——”簌离张开嘴,顿时有血液从她口中翻滚而出,顺着脸颊,混着泪水,流进沙中。
身上的痛和心上的痛像潮水一般渐渐退去,头一回,她感到心安。终于,她可以睡个安稳觉了,梦里不再有染红的笠泽,不再有断脖的父亲,不再有飞走的鲤儿。
“娘亲?”
润玉伸手抚上她的脸,小心翼翼的,颤颤巍巍的。
簌离觉得心中很暖。
“娘亲!”
啊,我的鲤儿回来了。
夕阳沉下时,簌离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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