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那些年
众人的视线集中到一处。
几个弟子往边上靠，把陵端孤立出来。
陵端有些惊慌。
问他去哪儿？
他也不知道。
看到雷严倒地的那一刻，他只想逃，逃到一个没人的地方。
他做的事，一旦被人知晓，那么他在天墉城再无容身之地。
但被苏蝉那么一喊，他反而镇定了下来。
他的脸上露出一贯冷嘲热讽的表情。
“苏蝉师弟，这是何意？难道我去哪里，还要跟师弟禀告一声？我虽然没有苏蝉师弟的修为高深、足智多谋，但这些日子，为了抓捕盗剑贼人，也和众师弟日夜巡逻，没苏蝉师弟辛苦，但也身心疲乏。现在事情已经了结，我自然是要去休息休息。师弟难道有何意见？”
苏蝉默然，目光却落到一个紫衣老者的身上。
那是戒律长老，也是陵端的师尊。
“孽徒！你还不知错！”
戒律长老脸气得发红，伸手就要拿住陵端。
陵端一时慌乱，反手一掌，将戒律长老打得连退几步。
这下，所有人都看出陵端确实有问题。
天墉城的弟子最明白，陵端虽然在他们当中修为属于上等，但却无可能一掌打退戒律长老。
戒律长老闷哼一声，怒道：“逆徒，你还敢修炼邪术！”
陵端一愣，神态扭曲，怒意勃发。
“邪术！凭什么我的就是邪术！”
他一手指着苏蝉，双眼发红。
“他苏蝉资质低下，却在短短几年之内，修为大增，甚至超过了陵越。若说他没有修炼邪术，谁敢信！他才是怪物！你们不来质问他，却来追究我，你们就是偏心！”
苏蝉静静地看着。
在他眼中的陵端已然被一股邪气侵染。
陵端快步走到苏蝉面前，怒视众人。
“你们为什么不问他！为什么不问他！”
他又怒视着苏蝉，低沉道：“还有你，你一直看不起我。明明比我的修为高，在师兄弟中的声望也比我大，却让我做二师兄，你是在施舍我吗？你，一直，都在羞辱我！”
陵端几乎是咆哮着说出最后一句。
苏蝉淡然地看着陵端。
因为，二师兄是猪啊。
他在心里这样说道。
然后，苏蝉觉得，这么想太欺负人了。
因为，当二师兄会很忙。
因为，当二师兄会很烦。
因为，就是不想当二师兄。
苏蝉随意地想着，于是走神了。
至始至终，他都看着陵端，可他的眼里分明没有陵端这个人。
“就是这种眼神，我讨厌你的眼神。凭什么你觉得自己高高在上！凭什么芙蕖师妹对你死心塌地！”
陵端近乎疯癫，揪着苏蝉的衣襟。
“够了！”
戒律长老不知何时走到陵端身后，按住他的肩膀。
“无论说什么，那也不是你下毒害人的理由。”
戒律长老的心在痛。
那是他的弟子，就像他的孩子。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会养成陵端这样的品性。
听到“下毒”二字，陵端顿时一阵激灵。
“那不是我想的，都是他们逼我的。”
陵端指着死去的雷严，大声说道。
“在天墉城，谁能逼你。”
戒律长老失望道。
“都是他们逼的，是他们逼的......”
陵端一直重复着这几句话。
但他的声音却越来越小。
正如戒律长老所说，在天墉城，没有人可以逼迫他，他随时可以向掌教、向众长老禀明。
可是他不敢，因为那关系着他的一件错事，那也是雷严拿捏他的把柄。
他害怕被人知道，是他私放姑获鸟，险些害了新入门的弟子。
“为什么我修行会那么快，我可以告诉你。”
苏蝉回过神，突然说道。
这是个秘密，天墉城最大的悬疑之一。
展剑台上，掌教真人和几位长老面色如常，他们早已知晓。而幽都婆婆、陵越、欧阳少恭，还有一干天墉城弟子则都竖起耳朵。
苏蝉头顶星蕴显现，星光勾连，形成一只巨鲲，上浮到众人头顶之上数十丈。
只是，不同与其他人的星蕴，苏蝉的星蕴似乎太大了些，几乎可以覆盖整座展剑台。
天墉城上方，清气疯狂涌动，汇聚成一方肉眼可见的灵气湖。
苏蝉的星蕴大鲲，张开巨口，吞食着涌来的清气。
一方灵气湖顷刻间干涸了。
星蕴大鲲似乎意犹未尽，转了几圈，最后变化成一只展翅大鹏，在空中盘旋。
而站在星蕴中心下方的苏蝉，给众人的感觉竟和服下丹药的雷严有些相似。
“原因，就是这样。”
苏蝉语气平淡地说道。
天赋异禀，就是原因。
众人仰视上方，都被这景象吓到了。
若是如此，那么修为高低，对他而言，还有何意义！
“哈哈哈！你们看！他就是个怪物！怪物！”
陵端忽然狂笑起来，然后蓦地抽剑，刺向苏蝉的后背。
“住手！”
戒律长老忙喊道。
陵端面目狰狞。
住手？
怎么可能！
他死死地盯着苏蝉的后背左侧。
从那里，一剑，可以刺穿心脏。
然而，他的剑还没到，苏蝉的剑已经到了。
一柄巨大的剑自上而下刺穿陵端，将之钉在地面上。
星蕴化剑！
众人恍然，原来苏蝉早就出剑了。
戒律长老冲过来，抱住陵端，老泪纵横。
“孩子。”
陵端口中鲜血涌出，生机在流逝。
他却笑了笑，说道：“师父，我没有给你下毒。”
众长老之中，他唯独没有给戒律长老下毒。
“知道，为师知道。”
......
数日后。
幽都婆婆和风广陌准备下山，回幽都。
风广陌有些心不甘，情不愿，一脸愁苦。
“婆婆，千殇兄，慢走。”苏蝉道。
风广陌被那一声“千殇兄”叫得欢喜，笑出一脸褶子。
“苏兄，改日定要请你好好喝一顿。”
幽都婆婆咳了一声。
风广陌顿时收敛了笑意。
幽都婆婆瞪了苏蝉一眼，说道：“我看你当日那一剑似乎还有欠缺，若是有空，可以来幽都看看。”
她又看向风晴雪。
这个死没良心的丫头。
看来这辈子都要被那个面瘫脸的小子套住了。
“记得早点回来。”
风晴雪连连点头。
“我一定早点回来。”
说罢，两人也就下山去了。
......
站在山门口，苏蝉感觉身体忽然轻快了许多。
无事一身轻。
百里屠苏与欧阳少恭的恩怨，苏蝉是不打算管了，就留着他们自己解决。
他在台阶上坐下，所有的情绪沉寂下来，双目敛去了光芒，那些年的一些事忽然想起。
第一次下山，行走江湖，误入黑店，识破诡计，可结果却是意想不到。
那个美艳的老板娘握着他的手，笑着把剑刺入了自己的心口。
她说，要让他尝一尝杀人的滋味。
那是他第一次杀人。
而后，他被老板娘身后的势力追杀千里，几近绝路。
幸而，有方家姐弟收留。
方家姐弟人很好，只是方兰生有些缠人。
被缠了一个多月，他还是松了口，收了方兰生为弟子。
江湖的路，继续走。
江湖很大，大到你似乎永远都走不尽。
江湖也很小，小到恩怨情仇就是整个江湖。
直到有一天，他在一座酒楼悟得了第一道剑意，剑意名为江湖。
也在那一天，他觉得，可以回去了。
他回到了天墉城。
可是，有人却走了。
那是他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朋友。
他再一次体会到生离死别的感受。
他明白，自己终究是个过客。
也许等那些熟悉的人老去死去，而他又在另一方世界获得新生。
于是，他开始远离身外之人、身外之事，一心修行、练剑。
第二次下山，是为了炼剑。
练剑之人，应当有一把趁手的剑。
他向紫胤真人求铸剑之法，承诺为百里屠苏解决焚寂剑之事。
他四处寻找，在那些拥有神话的、传说的地方寻找着。
在一座妖族的森林里，他偶遇了误入陷阱之中的襄铃。
那时的襄铃还不能化为人形，那时的她缠起人来更加理直气壮。
在探索了那座森林之后，他和襄铃约定，等她可以化形的那一天，就能来天墉城找他。
他继续上路。
那个时候，他已经找到了一些铸剑的好料，只是他不满意。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他在一处古迹遇到一只虎妖，从其腹中得到一块染有仙血的神铁。他在临近的城中，找了一处地方铸剑。
剑成那一日，寒光照遍了整座城。
许多人来了，贪婪地向他索求那把剑。
他看着那些人，觉得正好试剑。
但那些人被赶走了，赶走他们的人是一个叫青玉坛的门派，为首的叫雷严。
那也无妨，青玉坛的人很多，足够一试。
剑很好，很锋利，有灵气。
但或许是那仙血的缘故，他总觉得不能称心如意。
他还想在找一找，但是他离开天墉城的时间太久了。
归天墉城途中，他遇到两只害人的石妖，意外得到异宝玉衡。
他从玉衡中参悟出魂魄修行之法，他有种感觉，这似乎能解决百里屠苏的焚寂煞气。
他本想把玉衡带回天墉城，只是不小心把玉衡掉进了粪池中。
他不想去捡，所以就没捡。
回了天墉城，他把魂魄修行之法传授给百里屠苏。
他的感觉是对的。
百里屠苏的魂魄越是强大，焚寂剑灵对他的影响就越小，甚至到最后百里屠苏可以将焚寂剑灵化为己有。
焚寂剑一事由此算是解决了一半。
而后半年，他在天墉城潜心修行，吸收这一次下山所得。
半年之后，他又下山了。
第三次下山，东海访仙。
他问紫胤真人，什么是仙。
紫胤真人告诉他，可以去东海看一看。
他一路向东，路上很平静。
这是他走的最远的一次。
他看到了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从东海归来，在东海之畔，他的剑意大成，元神魂魄举世无双。
......
苏蝉想了好久，好久。
忽然，他的肩膀一沉。
芙蕖坐在他身旁，轻轻靠在他的身上。
“你不要走。”芙蕖轻声低语道。
“我会回来的。”苏蝉微微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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