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春雷与柳树
花逢在手心里攥了一块水果硬糖,等来一个步履蹒跚的老奶奶。
她们坐上一个灰扑扑的长途大巴,花逢一直没有把自己的手心摊开。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荷叶边上衣,侧下边有一个小口袋,上面有两撇樱桃梗,樱桃是以前舅妈缝上去的,今天换衣服的时候才发现脱线不在了。
她把那块糖放进了小口袋里,樱桃果实的位置,用手去摸,鼓鼓的,圆圆的,好像那块红色的布樱桃还在那里。
花逢舒了一口气。
老奶奶不说话,眼睛红肿,呆呆得望着前面驾驶员的位置,过了一会儿从随身的袋子里摸出一个杯子,递给花逢,用沙哑的声音问花逢,“喝不喝水?”
花逢摇了摇头。然后又意识起什么,用声音回答了一次,“谢谢奶奶,我不渴。”
要有礼貌。
车身摇摇晃晃颠簸了好几次后,驶向了花逢看不见的平坦公路。
她突然有些紧张,手指一直碾着那块糖,直到看见樱桃位置上印出一团粉色的糖渍。
糖纸破了。
花逢弯腰,将那块黏糊糊的已经融开的硬糖偷偷放进嘴里。
是桃子味的。
虽然有点失望,不是她想象里的樱桃,但却是她最喜欢的桃子。
好甜。
花逢吸了一口气,紧张的情绪缓和了些,桃子味的甜努力地拥往她的心里。
粉色圆形糖渍好像填补了果实的空缺,一颗完整的,桃子味的樱桃长在花逢的侧包上。
花逢很想念舅妈,并不因她将自己留在那里而讨厌她。
因为舅妈给过她很多爱,和给小表妹的一样多。
那老奶奶将花逢的手握过去,用了湿毛巾轻轻擦拭她的手心,喃喃地说,“我的小孙女,受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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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目的地,花逢闻到清冽的香,蝉声像浪,树荫成片,过了一片绿篱笆,花逢又和奶奶往前走了一段路。
在车上,奶奶告诉她的,花逢是她的孙女。
花逢好像从未见过她,只是觉得她亲切,便慢慢放松下来,在车上,一路慢慢打开了话匣子。
“家里还有谁呢?”花逢后来问。
“还有爷爷,也在家等着花逢呢。只是爷爷老了,脾气也变差了,我们不惹他生气,或者,不和他说话也行。”奶奶在车上轻轻牵着花逢的手摩挲。
“我们都不和爷爷说话,爷爷一个人,会难过的吧。”
“不会,他呀,就不喜欢别人和他说话。”奶奶摸了摸花逢的头发。
花逢只觉得奇怪,还有不喜欢别人和自己说话的人么?
“家里还有皖志哥哥,现在和我们同住在一起。”奶奶继续说。
“皖志哥哥?”花逢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
“嗯,是爷爷和奶奶的女儿的孩子。”奶奶也不管花逢是否理得清这串称谓里的关系,只这样对她解释了。
花逢果然是不理解的。
如果奶奶说,是你爸爸的妹妹的儿子,那么对于花逢来说,会更清晰一些,她会代入自己和小表妹的关系,是她的小表妹的孩子,都是亲密的。
他们之前办家家的时候,时常扮演这样的游戏,小表妹抱着不存在的孩子,提着两袋装满泥巴的口袋作水果,去花逢家串门儿。
可是奶奶至始至终也没有提到爸爸。
花逢也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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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逢远远地看见一处两层楼的大房子,以及从旁边另一处房子里过来,被妈妈提着耳朵的男孩儿。
男孩儿踮着脚,护着耳朵,龇牙咧嘴地叫唤,一直到被提到台阶前。
他妈妈长得很好看,在阳光下皮肤白得发着光,有些瘦,用了全力发狠也有些不从心,但又好像经常生气,眉头轻轻一蹙就是三道沟壑。
那妈妈叫了皖志的名字,台阶上的少年驻足回头,然后礼貌地回应。
“皖志,暑假没有去补课么?”大人的寒暄开场白。
男孩儿挣脱开母亲的手,站在旁边按着被揪红的耳朵,看见了不远处的花逢,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做出一个“瞪”的动作,动作还未放尽,耳朵又被重新提了起来,男孩儿“哟哟哟”地带着哭腔。
男孩儿母亲举起手里的东西,晃了晃,好像是一本书。
“诗仁这小鬼非要骗我,说这本书是你的。”旋即低头,“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这本书是不是祝成宇的,你是不是又跟他混到一起玩儿了?练什么武林秘籍浴火凤凰,每天出去玩儿,语文课文教了三百遍也背不下来——春雷跟柳树说话了,说着说着,小柳树呀——醒了,就‘醒了’两个字,用脑子想想就出来了,半天也背不动。”
妈妈换了个角度,重新拧起那个叫诗仁的小男孩儿的耳朵。“还有那件雨衣,前几天看你拿回来的蝙蝠侠那件。”
“那是皖志哥哥送给我的。”诗仁抢话,不料耳朵被拧得更紧。
“还撒谎,别人皖志哥哥是借给你,不是送给你,也就穿出去一回,后背和前面怎么划了那么长的口子?你是去淋雨了还是去淋刀子了?是不是借给祝成宇弄成那样的?”
“出去摔了一跤,就划成那样了。”
“摔了一跤就成那样了,你怎么摔的?”
“就这样……”诗仁将耳朵挣脱开,躺在地上,前后翻了两个面,做了一个翻滚的动作,“然后从山坡上一直滚一直滚,前面后面都滚到了,就划成那样了。”
“一直滚一直滚怎么停下来回的家?”
“这时有一棵树出现了。”诗仁躺在地上说,“我翻滚着撞了上去,我大叫‘啊——’。突然就停了。我昏迷了一阵,醒来蝙蝠侠的雨衣就划成那样了。”
“……”
“……”
“……”
“昏迷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看见一只熊走过来……”
见没人说话,诗仁似乎觉得意犹未尽,用神秘的口吻继续——
“它爪子伸过来,把我前后刨了刨,就前面和后面,我觉得可能是它指甲太长所以——”诗仁被重新从地上提了起来——
“啊哟……疼……疼,我只是猜想……我在昏、昏迷……在昏迷嘛……不是不是……是梦是梦啊妈妈……没有熊没有熊……是我在做梦……啊哟妈妈放手……疼……”诗仁踮着脚跳。
“‘醒了’这个词都还没背会却先学会‘昏迷’了。”
“背得动背得动,我都会背了……春雷跟柳树说话了,说着说着,小柳树呀,醒了。”
“醒了之后呢?”诗仁妈妈气不打一处来。
“呀呀呀,疼疼疼……”
“醒了之后它喊疼?”
“……春雨给柳树洗澡了,洗着洗着,小柳枝哟……哟……”
“怎么了?”
“软了……然后……然后,春雨给柳、柳树梳头了,梳着梳着,小柳梢呀……小柳梢呀……”梳头当然是——“顺了!”
诗仁得意,动画片开播前的洗发水广告挥之不去。
在耳朵被再次拧起来之前……
“是——‘绿了’”一直站在不远处的花逢,微微上前一步,认真地纠正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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