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熟悉的新学校
开学的时间似乎提前些了。
花逢不知道确切的开学日期，但是总这么觉得。她进了一个奇怪的新学校。
前几天她还在和小表妹一同扎秋千，她还没来得及荡一荡那只新秋千，不知道它结不结实。
小表妹差使她去屋里再找一根麻绳出来。
舅妈在午睡，她光着脚进屋，抠紧脚趾，让动作尽量地轻，地板上的凉意被她瞬间踏暖。
舅妈的房间门半开着，花逢掠过去，去另个屋里寻到结实的绳子，退出来时从半开的门里看见了舅妈，她今天早起了，身影隐在被光透出橘色的薄纱窗帘里，整个人都是轻的，只有握着电话的手在用力，以及随后像是塑料扣子失去了摁往水里的压力般，噗的一声夺往水面的话——
“什么？！死了？”
系在心上的绳结被无形的手重重往下一拽，舅妈的背影动了动，花逢退了一步，跑了出去。
“你去了好久。”小表妹拍拍手，接过花逢手里的绳子。
“舅妈今天没有睡午觉。”花逢低声说。
“我妈妈这几天不太开心，我们不要犯错。”
花逢没吭声。
小表妹跪在地上，将两根绳子接起来，突然想起什么，认真地对花逢说：“姐姐，你就住在这里，跟我一起长大好不好，不要去其它地方了。”小表妹压低了声音说。
花逢像是中了蛊，揪着才接起来的绳结开始解，愣愣的。
小表妹夺过绳结，撞了撞花逢的肩膀，“你在干什么？我才打好的结。”说着将那个死结重新拉紧，“姐姐，你在想什么？”小表妹问，“你是不是想回家？我前几天听妈妈说，你过些时候可能会回家，是你想的么？”小表妹像是看叛徒一样看着花逢。
花逢回过神，张着嘴，太阳晒得她有些恍惚，一根针刺了刺她的舌苔，说不出话。
回家？去别的地方？
这里不是她的家么？
小小年纪的花逢被幼年的玩乐充斥了整个回忆，她忘记了或者说没有理解到，这里不是她的家。
舅妈是小表妹的妈妈，这里是舅妈和小表妹的家。
但是她突然记起来，并有些沮丧，她想念爸爸了。
可是花逢还是撇清自己的干系，迎向小表妹怀疑的目光，摇了摇头，坚定地说：“我没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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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学校的小朋友有些奇怪，他们不爱笑，两个小拳头攥得紧，所以也不会张开手去与新同学拥抱。
他们总爱往学校那道生锈的铁门望，花逢站在他们身旁，有冰冷的罩子隔绝了她，花逢敲了敲他们身旁那道看不见的厚玻璃——
“梆梆梆”
——
“你在看什么？”花逢问。
有小朋友冷眼回过来，而后又望向那道门，眼神瞬间柔化成希冀，“我在等我的爸爸妈妈。”
花逢依稀记得学前班时，有小朋友不爱上课，哭闹着守在幼儿园门口等他们的爸爸妈妈来接。而花逢最乖，总在放学铃时才等在校门口，每次爸爸都提前在那里等她。
她知道放学了就能看到爸爸了。
“这周放学后爸爸妈妈就来了。”花逢试图像当年幼儿园的老师去用安慰的口吻。
那小朋友似乎瞬间警觉，看了看花逢，“你不能跟我抢。”
听到奇怪的话，花逢张了张眼睛，不太明白。
“这次的爸爸妈妈，你不能跟我抢。”对方再次告诫般地说。
花逢从未看到过同龄的小朋友露出这么恶狠狠的表情。
或者是不记得了。
她看着那小朋友的表情，想到了在慌乱中将食物藏到腮帮子里的松鼠。
可是这次花逢错了，两周过去了，舅妈和小表妹依旧没有出现在校门，连花逢也时常跪在窗户旁，看往那道门。
这期间有两个小朋友被爸爸妈妈带离出了学校，一个更小些的女孩儿似乎不想走，哭闹着想要挣脱出怀抱。
而另一个却非常开心，她亲亲她爸爸妈妈的脸，用小手试探着去牵他们的手尖。
花逢也得以看到他们紧攥在手心里的秘密，是两颗握烫了的水果硬糖，一手一个，糖纸被握得汗涔涔，她在身上擦了擦，分给了爸爸妈妈。
然后他们就再也没有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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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当花逢看见舅妈和小表妹在校门外时，她开心却又突然后悔没在手心里藏两颗糖留给小表妹。
小表妹隔着铁栅栏兴奋地问花逢，“姐姐，这里好玩吗？”
这句话很熟悉，以前爸爸去幼儿园接她时，也时常问。花逢发现，当她说好玩和开心时，爸爸最高兴。
花逢对着小表妹和舅妈点点头，随即也按捺不住心里的兴奋：“舅妈，舅妈，是今天回家么？”
舅妈不说话，小表妹朝里面望了望，回头看向自己的妈妈：“妈妈，你也‘托关系’让我来这里好不好，我想跟姐姐一起。”
小表妹不知道“托关系”是什么意思。
她只知道之前听到妈妈打电话——“暂时托了关系把花逢放在那里”“可别想就扔在我这里”“我也没办法”“这样一来每个月生活费也没人寄过来了”“毕竟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你们自己去接人”……很多很多莫名的话听进小表妹的耳朵里，却只记得了有花逢的那一句——“托了关系”。
花逢看见舅妈脸上不悦，狠狠往后拽了一下小表妹。
“舅妈……”花逢试探着。
舅妈看了看花逢，脸上终于恢复了些往常的慈爱，但立即被成年人的理智压制了过去，尽管不忍，“花逢，舅妈也没有能力，兰兰要上学，要补课，各项开销都摆在那里。舅妈也想带你们两个一起，可是，舅妈真得……我说这些你现在不太懂，我也不指望你明白，等你长大了，你就能理解我了。”
舅妈眼睛里有一闪一闪的东西，好像伴随着舅妈的话，也在颤颤地响，“舅妈这样做，也是为了帮你。再过几天吧，等他们心情平复了，一定会有人来接你的，我相信，他们不会那么狠心。”
花逢站在铁栅栏旁边，看着舅妈拽着小表妹的背影慢慢走远，在拐角时，小表妹扭着头看了花逢最后一眼。
花逢怔忪在那里，她的确听不明白舅妈的话，她也不必明白，因为有些话其实是大人自己说给自己听的。
舅妈告诉她长大就能明白了，而现在的她隐隐明白的是：她好像被留在这里了——像那个说话恶狠狠的小同学那样，像那个开心得将手心里的糖果分出去的女孩儿那样，和他们一样，被留了下来。
“梆梆梆”，花逢听到一个玻璃罩子挂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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