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易容丹

　　姜舒仪一开始并没有认出她爹，是在凌斐说要换他来做人质的时候，那络腮胡修士作势上前把她手腕上的绳结绑紧了些，趁机暗暗在她手心打出了几个有节奏的暗号。

　　那是她散修时期父女俩走南闯北时约定的信号，包含着“有危险、不要动、等我来救你”的意思，姜舒仪立刻反应了过来，她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常年在外云游的阿爹，内心的震惊可想而知，只是身陷敌营，一时不好发问。

　　“姜兄这是服食了‘易容丹’？”墨霜老祖在他身侧半蹲，不由分说地拉过姜朗的手腕探入一丝灵力：“让我看看。”

　　灵力顺着姜朗的经脉在他全身游走一番后，墨霜老祖皱起眉头，沉声问：“你服食此物多久了？”

　　“易容丹”可以短暂改变修士的容貌，但视容貌改变程度的大小，也会对肉身产生相应损害。姜朗原本的外貌就与这位络腮胡修士有七八分相似，照理说受到的损伤不会太大，然而墨霜老祖刚刚通过内视术却发现他五脏受损、丹田虚浮、经脉单薄脆弱。如果这种影响是易容丹造成的，他怕是已经连续服食此药多年了。

　　知道瞒不过这位老友，姜朗苦笑道：“这几年我云游在外，七成以上的时间都是易容成各种样貌，算起来……也有四五年了。”

　　姜舒仪瞬间红了眼：“为何要做这种事？”

　　她心里隐隐猜到了些什么，但又不敢确定，她对她爹已经失望了二十年了，实在经受不起再一次的希望破灭。

　　“我……”看着女儿水汪汪的眼神，姜朗生出了几分类似近乡情怯的感觉，深深低下了头。

　　他原本就不是个善于言辞的，如果不是见到女儿被绑架而不得已表明身份，这些事情他原是打算好要瞒她一辈子的，所以也没准备过什么跟她解释的说辞，忽然要他给出说法，不由得手足无措起来。

　　他踟蹰半晌，看了看女儿和好友，终于下了决心：“你们跟我来。”

　　姜朗带着二人走出这个山洞，进入了一条长约莫百丈有余的齐整甬道，四壁皆以青石铺就，每隔十步就燃有一盏灯烛，使得整个甬道灯火通明，远处透着日光的洞口显得有些遥远。

　　姜舒仪之前被绑来的时候被蒙着眼，这时才发现这甬道两侧还打通了好几条通道，每条岔道的尽头处都有一扇雕刻着繁复阵法的红铜大门，应该是需要念动固定的咒语才能打开，看起来是防护完善之地，与之前关押她的简陋山洞完全不同。

　　“那些都是这里的护卫们日常居住和修炼的场所。”姜朗解释道，带着他们走进了其中一条岔道内，使用咒语打开大门后，看到的是一间宽阔的石室，十来个木架子并排成两列，分门别类地堆放着武器、符篆、法器之物，看起来像是一间仓库。

　　然而待姜朗施法将两排木架平行移向墙边、露出石室正中大片空间后，姜舒仪和墨霜老祖这才以神识探测到，地面上有一个用一层迷幻阵法完美掩盖住的巨大传送阵，但这传送阵画得并不复杂，看起来移动的距离也不会很远。

　　姜朗轻车熟路地启动了传送阵，一阵白光之后，三人已经出现在了一处光线幽暗的空间里，一丈以外的事物完全看不清楚，只觉得头顶处诡异地传来阵阵凉风。

　　“此处就在刚刚那间仓库正下方，除了这个传送阵，没有任何通往外界的出口，换气也是通过顶部的灵器‘易风珠’来实现的。”姜朗的手摸索着覆上了一架落地宫灯，向其中注入灵力，头顶石壁上镶嵌的几百颗明珠顿时亮了起来，一片辉光倾泻而下，照亮了整个石室。

　　借着明珠的光亮，姜舒仪看清了眼前的景象，顿时瞳孔骤缩，头皮发麻，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像是冻住了一般，从脚底一直冷到了头顶，虽然强忍着没有惊叫出声，但胃里已是一片翻腾泛酸。

　　她从未见过如此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

　　在他们面前出现的是几百名衣着不同的修士，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密密麻麻地站立在偌大的石室里，从远处看像是竖起的人形木桩一般，每一个都面色苍白、紧闭双目，自然低垂着双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果不是隐隐还有些气息，简直就是一个个站着的活死人！

　　再仔细看，他们每人胸口处都贴着休眠符，脚底的地面上似乎还用白灰写着编号。

　　“这、这是怎么回事？”饶是墨霜老祖活了几千年，也是第一次在正派修士的地界上看到这种景象，奇诡邪佞的程度简直堪比魔修了。

　　“大约一千多年前，俞卓和魏启志就开始在此处秘密研究‘移灵换体术’，这些人是他们的试验品，其中有囚犯或俘虏，但大多……都是他们从各门派强行掳来的修士。”姜朗一边解释，一边神色不安地偷偷去看女儿的脸色。

　　墨霜老祖大惊：“‘移灵换体术’？那是修真界禁术！不是早已经失传了吗？”

　　移灵换体术，顾名思义，就是将灵根转移到其他修士身上的法术，在几万年前的修真界曾经流行过一阵。那时为了追求修炼速度，一些拥有三种灵根以上的、资质不好的修士，会用这个方法将自己身上较弱的灵根拔除，或转移到废灵根修士身上。

　　起初此法颇受欢迎，可后来发现曾经使用过移灵换体术的修士，无论是拔除灵根的、还是接受灵根移植的，虽然修炼上的确比以前顺利，但在数百年后都不约而同地出现了严重的后遗症——因为强行提高资质，与资质不匹配的肉身无法承受过快的进阶速度，身体早衰，神魂涣散，很多不堪忍受痛苦的修士甚至走火入魔，举刀弑母杀师者不计其数，在修真界掀起了好一阵腥风血雨。

　　归根结底，灵根资质乃天道注定，妄图以旁门左道逆天改命，终究只能是落得一场空虚泡影。

　　此后，移灵换体术就被修真界列为禁术，为了断绝后人修习此术的念想，大部分记载此术的典籍都被销毁。

　　“其实在云空派藏经阁里，有一残破古卷中记录有此术的上半部分。当年……”姜朗表情微顿，眼神闪烁，似乎是回忆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当年司少阳师弟在寿元将尽之时被发现身负混沌天灵根，眼看自己门下即将损失一位混沌天灵根修士，俞卓心有不甘，曾经尝试复原移灵换体术，将司少阳的混沌天灵根移植到别的弟子身上。”

　　“可惜司师弟当时已是行将就木，哪里承受得住移灵换体术的反复磋磨？最终不但没有成功，反而折了司师弟的寿元和好几个弟子的修为……”

　　姜舒仪脑中大概理了一下时间线，忽然想到了什么，心里一沉，瞪大眼睛望向她爹：“爹，一千多年前？难道你……”

　　一千多年前，不就是她爹在俞卓门下修道练剑、还备受重用的时期吗？

　　像是被千钧重物迎头压下一般，姜朗高大的身影委顿了下来，他不敢去看女儿的脸，颤声道：“是，是阿爹当年软弱糊涂，不敢忤逆师命，助纣为虐，犯下了、犯下了大罪……”

　　他完全无地自容，作为一位父亲，没有什么比在儿女面前揭开自己最丑恶一面更令人难堪的了。

　　姜舒仪在那一瞬间只觉得天旋地转，一股火气倏地窜上心头，恨得直跺脚：“爹！你怎么能这么糊涂！”

　　她素来知道她爹对俞卓言听计从，却没想到竟到了这般没有底线的地步！谋害他人性命是何等违背天道的罪孽，染上这种因果有如在自己修炼道路上埋下了一颗地/雷，不知何时就会引/爆！他怎地这般不爱惜自己？！

　　“仪儿你听我说，阿爹起初并不知道俞卓对司师弟施展的是移灵换体术，等我发觉的时候，也曾劝过他，但他哪里能听我的？我也是一时糊涂，没勇气违抗师命……但爹并无心要害同门性命！”姜朗慌乱地扶住女儿的肩，焦急地解释道：

　　“司师弟身体早衰而亡，俞卓野心却并没有因此停止。他不但想要修复移灵换体术，甚至妄图研究出完全没有后遗症的、全新的移灵术。但他知道研究此术需要在修士身上反复试验，也担心害人性命、沾染因果，所以他才勾结了魏启志，建了这个秘密府洞，所有的腌臜事都让魏启志去操办，阿爹真的没有再参与了！”

　　到底那时候他还是受师门器重的嫡系弟子，俞卓也不想折损了自己的羽翼。正赶上魏启志想要抱云空派的大腿，俞卓其实打心眼里是不怎么看得上七曜宗的，但却不介意对方给他当牛做马。既然魏启志帮了他这么一个大忙，平日里他也乐意对七曜宗照拂一二，双方这才友好合作至今。

　　听他这么一说，姜舒仪心里安定了不少，再想想她爹顶多是个帮凶，司少阳不算直接死于他手，她也从没发现爹在修炼上有受到天道压制，情况大概应该不算严重吧。

　　“既如此，这些被强行掳来的修士应该与你无关，那阿爹你为何不惜自/残身体，也要潜入此地？”

　　那个原因就在脑海中呼之欲出，姜舒仪暗暗捏紧拳头，杏眼里闪烁着异样的光彩，满怀希翼地期待着她爹的回答。

　　从刚刚开始，她爹就再也没有称呼俞卓为“师尊”；明明和云空派、七曜宗关系都不错，却隐瞒身份悄悄收集情报信息……

　　姜舒仪知道自己这次没有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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