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痴儿
我终于放弃思考想你的意义了。
这种感情本应让我觉得不快……我明明想要这样想,内心却不允许。
每当你呼唤我的名字,我就觉得,那一刻我真切地存在于这个世上。这个名字变得独一无二起来,我甚至感激造字的仓君,感激制律的伶祖,感激给我起名字的那个人。
面对你的时候,我总是在想,怎样才能让你露出笑颜?倘若你面有欣悦之色,我便觉得,今天的我,在这个世上,仍然有存在的意义。
却忘了,我最喜欢的,最擅长的,明明是控制、掠夺、绞碎、蹂.躏、碾压,而不是为了一个女人,雕刻簪子,缝补法衣,誊写罚抄,收拾烂摊子,满足她一切乱七八糟的愿望——不是为了什么目的。只是身体自然而然地就去做了。
仿佛本能。
这可笑的心意,全世界不信,你也不信。
我也不信。
在你面前,我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傻瓜。小心翼翼,绞尽脑汁,斟酌语句,修饰辞藻,控制音调。心里莫名的宁静。怕扬起的语气,吹散细雪如伊。
不像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
但,我清楚地知道,这一切终有结束之时。本不应如此。从头到尾,都是这世上最离谱、最荒谬的错误。
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从未有过的,最激烈的争吵后。她不见了。一丝气息都感知不到。
“共鸣”告诉我,她已经不存于我所在的位面了。就仿佛,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这个瞬间竟然来临了——这个瞬间终于来临了。与此同时,环绕着我的是令我难以置信却又理所应当的,彻底的安心。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她终于从我眼前消失了!世上再没有任何人,能如此轻易地搅乱我的情感、动摇我的意志、让我的心绪起伏不定了!
我不必再受着这甜蜜却又恼人的折磨了。让一切都失去控制的那个元凶,已经消失了。多么轻松的感觉啊。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快乐地叫嚣起来,仿佛久旱逢甘霖,又仿佛失去了难捱的禁锢。
早就应该离开她。早就想要离开她。我并不觉得自己的情感有多么丰富,又有多么念旧。因此,一定可以轻轻松松把她彻底遗忘。像以往一个人度过的日子那样。像没有她之前的那些无尽的岁月那样。位面为玩具,神灵为玩偶。作为一团纯粹的恶意活着——控制、掠夺、绞碎、蹂.躏、碾压,再没有比这更简单的事情了。
明明,曾经是那样想要握紧她的手。可是,当这个时刻来临,我却如此无动于衷。当时沉浸在这甜腻感情之中的我,一定想不到自己会有这一天吧。毕竟,我并不渴求着光。没有那个碍事的家伙,很多事情都会变得得心应手起来。不必瞻前顾后,不必投鼠忌器,不必担心她会不会觉得我肮脏,对我生出厌弃之情。
……明明应该如此。
我不是松了一口气吗?她已经离开我了。这样就可以完全忘记。这样就可以不再烦恼。
可为什么?我却丢盔弃甲,一败涂地。
无论哪一种方法,都无法让我一人独处。你为什么总是会出现?脑海里一片混乱,无法思考任何——哪怕芝麻大小的事情。全是她。全是她。尝试着重整旗鼓,整理自己一团乱麻似的思绪,酸涩的心情却令我手足无措。
是的。理性上极为清晰。我并没有立场对她的去留多加置喙。
只是。操着可笑的担心。不希望被她厌恶。不愿意与她分离。
没有东地做她的领地之前,她总是来这里。于是哪里都有她的痕迹。挥之不去的身影,是在我的眼里,还是在我的心里?为什么,我要对不应得到的幻觉如此执着。
慢慢膨胀的痛苦和我对她所抱有的不堪的执著糅杂在一起。隐秘的羞耻和略微的迷惘。
我记得她任何时候的细微的表情变化,在孤身一人的夜里反复回想。比如,她安谧的睡颜。“他们”索求的能量每每总是要掏空你的身体,让你陷入短暂的沉眠。悄悄的、沉默地望着你的睡颜,心底却浮起沉甸甸的欢喜。连指尖都阵阵酥麻,微微蜷起。
欲念萌生。……令人恶心。
滚烫的心口。麻醉大脑的幸福。
如此自私。如此受尽束缚。
无法坦率。囿于偏执。
恋恋不舍。念念不忘。
念念不舍。恋恋不忘。
幻听。幻影。猝然回头,却什么都没有。
因这可悲的软弱而感到痛苦不堪。这痴愚的蠢物,绝不是我想要成为的我。
并没有人能伤害我。并没有人敢伤害我。我却感觉这具身体千疮百孔。从深深豁开的伤口里血流如注的,是这颗肮脏丑陋、不应存在的心。
痴狂。
她已经不在这里了,或许永远不会再回来。这个残忍的事实,却令我感到摧心剖肝的痛楚。
绝不可以。
我不是已经彻底解放了吗?从连我自己都不愿相信它的存在的爱里。
然而我却以自己都难以置信的强烈心愿渴求着那轮明月。憧憬一个人,会带来自信吗?可我爱着一个人,她使我如此懦弱,如此患得患失。我想把她藏起来,让她只属于我一个人;又想把这耀眼的明珠,捧到全世界面前,炫耀,张扬,让天下所有人,都为之惊叹。
我——终究只是个与她不相称的怪物。
但,那又如何?我偏要如此,强留下哪怕并不属于我的一切。
吞下甜蜜的毒刃,我甘之如饴。
奉上全部的七情和六欲,痴痴地渴望着与你仍有连接。
我不愿离脱苦楚。倘若这是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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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很多年。于他,时间从来毫无意义,一劫也似刹那。
只与她分离的时间竟如此漫长,如此难熬,如此噬我心肝,煎我柔肠。
起初,以为她出了祸事。又嘲笑自己关心则乱、昏了头脑——她如此机心百转、灵力浩荡、浑身上下皆可杀人,除他外,诸位面三界上下百万年,何曾有过敌手?
寻觅数百年,将位面三界诸域所有恶物一扫而空,铲除污糟人事不胜枚举。真奇怪,不由自主地,他做了和她一模一样的事。可哪里、哪里都没有她。终歇了几分这心思。毕竟,是那个“她”啊。可是心里总惴惴不安,仿佛毒虫啃噬。一定。一定还有他遗漏的地方。
又觉得,她是不是没有消气?是不是并不想看见他?是不是去处理自己的事情了?倘若再见到她,要如何求得原谅?
她想要做的事情,他都替她去完成。她应该做的事情,他一件都没有落下全部解决。
她的朋友并不多。这是比较委婉的说法。或者死了。亡于追寻天道,亦是疾病和衰老。或者背叛了她。背后插刀,抑或暗地设陷。还有一个,活着,眼里的光却已熄了,和他一样,无心处理一切,疯狂的寻找了很多很多年。
每一座城市,或安宁,或战火,他只看一眼,就能将全城地理分布、管道脉络、甚至每一张脸——从翁媪到婴孩,都了解得清清楚楚。虽然如此全方位的地毯式探测毫无疏漏,但他总还是抱着一丝微末的希望。
他从未像现在这样祈求自己出错,只是忽略了,再仔细找一找,说不定会有呢?路过有名说书人暂居的酒楼茶肆,他想,她这样喜爱热闹,会不会哪一张长椅上,就有捧着脸的她,眼神亮晶晶地听?路过佳名远扬的饭馆和小摊,他想,她甚是喜爱各色美食,会不会哪一张桌子前,就有她吃得十分幸福的鼓鼓的双颊?路过成衣店、首饰铺子和脂粉坊,他想,虽手艺皆不如我,可她像所有普通的女孩子一样喜爱衣衫、簪钗和胭脂,每天都要换新的,然后拉着密友的手出去巡视领地,会不会哪一个柜台前,就有她在欢欣雀跃地挑选?路过粮店、医堂、铁匠铺,他想,她温柔地爱着人类,哪怕他不屑为之的琐碎之事,也愿意伸出援手,会不会哪家堂前,就有她搀着昏花老妇、抱着走丢幼儿的身影?
他有时会有些唾弃自己。像卑微的弃犬,衔着项圈,四处流浪,寻找着主人。
不过,是项圈也罢,是镣铐亦无妨。
他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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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界帝都,白玉京。
五色云间凤,飞鸣天上来。近年来,在太子朝煌的良策美政和长公主朝歌的得力辅佐、大力推广之下,帝都愈发繁华,御道两旁,门皆金钉朱漆,壁皆灵晶,镌镂龙凤飞鸾之状。雕甍画栋,峻桷层榱,覆以琉璃仙瓦;曲尺朵楼,朱栏彩槛,累不胜数。
五月之初,突降霖霖仙雨。或是修真界有人飞升金仙,或是上界哪位仙君突破壁垒,诸君皆见怪不怪。总归无妨,哪怕御道旁随便一个卖雪冷圆子的小贩,都是二品金仙,根本不惧新人不懂规矩,四处瞎闹腾。
今日仙雨如瀑,竟下了足足有四个时辰,尚未见歇。御街坊市最繁盛的酒楼“梦华”,却并未受丝毫影响,依然熙熙攘攘,门庭若市。一楼大厅内,觥筹交错,飞觥献斝,几个宿日在此玩乐的浪荡纨绔,大醉酩酊,惺忪睡眼露骨地盯住台上舞女飞旋的裸露出的纤纤腰肢。
“哎!哎!鑫哥!鑫玉哥!别睡了!有美人!大美人儿!”有个锦彩华衣的青年公子,小眼里不知看见了什么,突然大放异光,还不忘急急把旁边一摊睡得酣熟、疑似肥猪的不明物体推醒。
“鸿诚,你号丧呢?!哪有什么美人儿,这梦华你我二人来了多少次,比自家茅厕还熟,净是些庸脂俗……”
朱鑫玉不满的嘟囔戛然而止。他被肥肉挤成细缝的蝇腿小眼瞪得溜圆(虽然也勉强只有绿豆般大小),紫黑色的眼袋滞在半空,停止了晃动,两片肥厚的嘴唇半张着,鼻翼渐渐喘出肉畜样的粗气。
那是一个黑色的人。未曾束冠。只用梅红色的长绦束起一些长发,轻落在右肩,露出雪一样的右耳。其余深墨色的发丝皆拢到身后,直垂到腰间。三千青丝皆被白玉京五月瓢泼的雨水濡得透湿,在梦华悬顶的琉璃八宝仙枝灯下,缀着莹莹的微光,灼疼了人的眼,灼烫了人的心。
身上玄黑色衣袍亦被雨浸透,勾勒出蜂一样的腰肢和两条亭亭的长腿。那衣服紧贴着他的腰窝,明明看不见,可只这盈盈一缕弧,却仿佛盈满甜蜜,令人只不经意一瞥,便心旌荡漾、道心动摇。
灯影模糊,他的侧脸并不清晰,只隐隐露出一抹深樱色的唇,仿佛天女玉指点染胭脂,在那唇瓣之上轻轻一沾。这一点嫣红,只须一眼、只须一刹,便足以摧毁玉京仙尊十万年道行,让他从此沉溺红尘万丈,只羡鸳鸯。
季鸿诚眼前一花,便见表哥朱鑫玉已如一只活体豪猪,朝着美人扬起蹄子冲了过去。
“鑫哥!怜香惜玉点,可别唐突了佳人!”忽略心头隐隐的一点奇怪的不安,季鸿诚摇着花鸟折扇,亦油腻地笑着走过去。
“……小美人是哪家仙尊门下姬君?敢问美人尊姓大名?芳龄几何?仙乡何处?是否婚配?令尊高寿?瞧你面生,许不认得我,呵呵,我乃仙帝朝穆的宠妃朱贵妃的幼弟,你瞧,梦华出门右拐三里处就都是我朱家的产业……”朱鑫玉什么都听不见,啰啰嗦嗦,肥硕的猪蹄只想往那人肩上放。
“……”
黑色的人没有回答,甚至身子微不可查地轻轻一偏。
季鸿诚不由得捧腹,本想拍一下表哥的肩,手却乍然僵在了半空。
额发下,是入鬓长眉,有如纤长的、漆黑的新月。眼睫极长,盈盈然,令人痴想从那睫上堕到他的心尖。而那双眼睛,是如此、如此纯粹的黑。
有如深渊。仅此二字能略微比拟,其余再无。
他也算阅尽玉京众美,此时此刻,却找不出任何字眼形容这个人的容颜。像绯色薄刃上盈起一点轻艳的光,那光微笑着斩下一朵尚沾着露滴的重瓣垂丝海棠。
这个人并没有看向他们兄弟任何一人。那目光仿佛并不抱什么希望,又仿佛在梦华内苦苦寻找着什么。
长睫扬了一瞬又垂下,朱季二人的心也仿佛被巨手捏紧,重重提起又重重坠下。
那双目里唯一的一点光消失了。一潭死水。仿佛被深渊吞噬。季鸿诚恍惚觉得,这才是它们真正的样子。那人无声推开长凳,向门外走去,身姿仿佛活起来的旷世名画,盈盈生香。
“——等一下!”朱鑫玉仿佛从梦中猝然惊醒,他肥硕地要撑开华贵法衣的身体灵活地穿梭着,竟追上那人,并拦在了他前面,桀桀狞笑道,“小娘子,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今日你可走不得了,我朱鑫玉看上的美人,还未曾有逃出爷的手掌心的!来人……”
——!表哥!!!你疯了吗!!!季鸿诚震悚不止!那人坐着已是高挑至极,便觉得有几分奇怪,待他站起来,和你一比,更是比你要足足高出一个半头!哪里是姬君,那分明是个男——
黑色的男子伸出仿佛冰雪雕就的左手,将朱鑫玉往旁边一拨。他的身影霎时便消失在了人流络绎不绝的厅门,而朱鑫玉滞在原地,一动不动,有如僵死的虫尸。
季鸿诚赶紧跑过去:“鑫哥!唉唉,人都走了,别在这儿充望夫石了,待明儿我给你介绍个更…………”
他只是像往常一样,亲昵地搂过了朱鑫玉。可他的表哥,在那一刻——
便化为了一捧死灰色的齑粉。梦华的香风一吹,便什么都不剩了。
“啊…啊……啊——————来人、来人啊——!!!!!不要、不要,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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