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故梦
“……又把自己弄成这副破破烂烂的样子。”
“？这不正是你所希望的吗。事到如今，说这些不痛不痒的话有何意义。”
“于情，同族只剩你我二人，我自是希望你还能蹦跶两下，不给人添不必要的麻烦；于理，这种得不偿失之事，难道不是你常常做的吗？……傻瓜一样。”
“小亭曈是笨蛋！笨蛋！”
“为什么不好好珍惜自己！”
“不……我……只是、只是想……”
“哪有你这样狠心的。管都不管，迟早会出大乱子。”
“欲壑难填，自食苦果。不配。无用。何足介意。”
“大家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这是我职责所在，当无旁贷。”
“……那我呢。你将我置于何地？”
…………你？
那个人，第一次露出了那种如此悲哀、如此痛苦、却燃烧着炽烈嗔怒的神情。
这难道不是你的夙愿吗？我一直如此认为。这是最完美的计划。谁都不会受到伤害。大家都会得到幸福。四海升平。万方安和。
“你才是最狠心的吧。呵呵…竟周密详尽如此。没有退路。没有未来。真是博爱。真是慈悲。你从来都没有想过我。”
“你这样欺负我。你是不是觉得我没有心？”
他在哄你呢。他只是开了个玩笑。他那样的人，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等你相信了，他一定会露出戏谑的神情——哈哈，你这个笨蛋，我说什么就信什么？逗-你-玩-的-
……一定是这样，一定是……
可为什么，我会如此痛苦？仿佛有细细的红线，绞着我的心脏。一圈一圈。一圈一圈。慢慢勒紧。有殷红的血滴下来。酸楚的疼痛，溢满了整个胸腔，随着血液流淌到全身，从眼眶里坠落。
…………喂
……小…………君
你…………
“……小姬君，你怎么了？有人欺负你吗？我叫兰霁雪，师承珞珈山，是代表宗门来你们天霄参加洗朱剑祭的。来，快跟姐姐出去罢，暮春料峭，这洞窟阴寒难捱，继续待在这儿，会冻坏身子的。”
柔和的女声。尾音带一点俏生生的上扬。
温暖的手指。指腹结着一层薄茧。
常用武器，是什么？刀剑长.枪？那痕迹就不止如此了。弓箭？……灵力的流向不对。斧锤？……不。鞭亦不是。……衣衫皆浸透药香。难不成，是针吗。位阶，元婴中期。壁垒已松动，突破后期指日可待。……骨龄不过五百余岁。以人族现今评判标准，称得上一句天资过人。
弱点，肋下三寸。两击之内必死。心跳、呼吸、肌肉分布、经脉系统、灵力回路，都已经完全掌握了。三小时内预判动作足矣。……不对。刚复苏的身体像人类一样需要休息，在进入短暂的休眠之前，我明明已在百里内布下位面重叠之术，这人族女修，应当与我处于不同空间。她是如何看见我，甚至触碰我的？难道是血脉有异……
……说起来，右眼怎么一片模糊。
月衡抬手揉眼。小小的手背上一片湿濡。……右手，只有五六岁孩童大小。我竟然幼体化了？
前些天吸收的月华，已经耗尽了吗？身子亏空到这个地步，必须加快步伐了。得赶紧处理掉这里，不能再拖延了。但是，空间之术应当没有失效才对……
“小姬君？小姬君？真是的，这孩子怎么还发起呆来了，莫不是被冻坏了？什么狗屁第一宗门，让这么小的孩子受了委屈，只能躲在山洞里哭！传出去可真令人不齿！”蓝衣女修见她沉默不言，不知自行脑补了什么仙门争权夺势勾心斗角狗血伦理大剧，面上尽是义愤填膺。又小心翼翼地牵起她的右手，满脸怜爱道，“来，和姐姐一起出去吧，我带你先回我宗暂居的客房歇息。——有我罩着，绝不会有人敢欺负你了！”
身体的自动反击并没有动静。读心术的反馈也表明，女修没有丝毫恶意。在深窟看见容貌奇异的幼童哭泣，见到这种灵异恐怖事件标配开篇竟然傻乎乎的凑过来？不懂。……不过，也没什么好顾忌的。轻轻回握着女修的手，抬头对她露出一个带着三分羞涩的讨好的笑容，月衡不着痕迹地轻触了一下头上的海棠钗。
身体反应能力依然未曾衰减。只需要一击，就可以让她无声无息地下黄泉。
………………………………
“小姬君，你叫什么名字呀？…哎呀，家里人叫你月娘吗？是很温柔的名字呢！”
“老家在哪里呀，说不定咱们还是老乡呢！……咦？！家人都在妖兽潮中被扑杀，只余你一人被天霄收为外门弟子？这样啊，真是抱歉，我不该提起的……这样可爱，我还以为一定是哪里的小公主呢！”
“哼，必是哪个皮猴见你无人撑腰，手贱欺负你了？闷在那种地方一个人难过，光看就心疼。姐姐替你收拾那小崽子！我祖上有重华血脉，凝灵力于双目，可视常人不可视之物。若非如此，还寻不见你呢！藏的地方那样偏僻，定是大受委屈了！”
“饿不饿？这是来时七师妹甜雪掖给我的小点心，叫什么……五芳斋的蜜香金乳酥！听说小姑娘们都爱吃，来，你尝尝。用我的帕子包着，不会有碎屑掉在身上的。”
“你长得这般粉雕玉琢，真的好像当年我初入宗门，师尊送我的醴陵臻瓷坊坊主亲手做的小瓷娃。我五师妹蹑雪最喜欢可爱的小孩子了！等见到你呀，她一定喜欢你喜欢的不得了，给你做一堆漂亮的小裙子，把你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啊呀，我还没给你说过呢，珞珈四季如春，名产皎华蚕丝，触体清凉无汗…………”
有点吵。但是，能感受到琐碎的体贴。我有多少年，没有感受到鲜活的生命带来的温暖了呢。
说起来，我梦到了什么呢？竟像人类一样。醒来之后，却不甚记得了。
谁的目光。悲哀。痛苦。隐而未发的，滚烫的愤怒。更深的。什么东西。内心抵触着，不想，不愿，不敢去探寻。仿佛知道了那其中真意，就有什么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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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西斜。不比蓬莱宗弟子沉迷炼丹，所在客房寂静无声，流花宫弟子的四处闲逛，不在屋内，珞珈山弟子们挤在一个房间里，叽叽喳喳，大谈趣事逸闻，女孩子们的眼神都闪闪发光，八卦之魂熊熊燃烧，一片嘻嘻哈哈，欢声笑语不绝。
门砰地一声被踹开，有女子笑骂道：“怎地！一个两个都撅着屁股挤在这儿，老娘这屋格外香吗！”
只见她通体淡素，间或天青幽兰之色点缀其间，月白法衣上以银线绣着海牙云纹。腰垂青金如意绦，窄臂水袖，端的是霞姿月韵，如锦如云，双目却如荼如火，佯怒亦有艳怒之色。
“哎呀！大师姐，你怎么才回来！师妹等你等得好心焦！”一圆圆脸女弟子嬉笑起来。
“了不得！甜雪，大师姐带回来个玉团子！”另一纤细身材的女弟子捧颊惊叫一声。
“天哪！大师姐，你不是说，闲极无聊，想四处走走，看看中原的天霄宗有什么莳花异草可以入药作丹？这孩子莫不是什么花灵草精不成？小妹妹，你叫什么呀？来来来，姐姐抱！”一躺在床上看话本的女弟子亦是一个鲤鱼打挺跳下床，涎着脸往前凑。
“去去去！”兰霁雪像赶苍蝇一样对着几个师妹连连挥手，却拦不住几个姑娘一拥而上。
“……漂亮姐姐叫我的小字月娘，就好。今日，承蒙霁雪姐姐收留，月娘便叨扰了，还请各位仙子姐姐不要嫌弃。”对着一干友善热情的少女，月衡在脸上迅速拼凑起一个稚气的笑。五分天真，两分翼翼小心，三分纯然的孺慕。她嘴里吐出的话语凝着几分隐秘的灵力，犹如沾染蜜糖，又似绵绵的蛛丝。
……绝佳的利用对象。
女弟子们两眼放光，不顾叫着“哎哎，干什么呢干什么呢”的霁雪师姐，一齐凑上前来问东问西。蹑雪把月衡抱起，放在桌边高脚凳上。甜雪变戏法一样从储物袋里掏出小山一样的点心零食，堆到月衡跟前，巴巴地看着她。妙雪话本子也不看了，出门去喊女侍多要一床薄被。屋里又是一团挤挤攘攘，洋溢着欢欢喜喜的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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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有话，想要对你说。我有很多心事，只想告诉你一个人。只是，都藏起来了，埋在层层坚冰之下。
我一个人走在这条路上。后有荆棘，前无光亮。
我不要你陪我一起。
你是垂悬我心尖之上的璎珞。
是我沾满鲜血的双手不愿触碰的唯一的珍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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