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零落依草木
康熙五十六年的六月,展念头次见到五皇子胤祺登门。
虽说胤祺是胤禟一母同胞的兄长,但实在是闲云野鹤、不涉人世,素来对亲弟弟的行止难以苟同,是以若无要事,从不与“凡夫俗子”来往。此番造访,可谓石破天惊,甚至特意要见一见“董鄂玖久”,展念与胤禟皆是不明就里,所幸展念已有玖久的记忆,并不惧与青梅竹马重逢。
夏日绵长,展念正与胤禟在临水的小榭纳凉,胤祺来时,先依礼见过,方抬眸笑道:“胤祺哥哥。”
胤祺与胤禟有五六分的相似,凌厉眉眼皆承宜妃,然而一身悠远气质大大掩过五官,宛如天容水色,春澜秋霁。展念与他在大小宫宴中均有碰面,逢年过节给宜妃请安时,也曾小叙几句,并不十分陌生,是以胤祺对她尚且和善,“玖妹妹。”
“五哥。”
胤祺也不寒暄,坐在胤禟对面,皱眉开口:“今日早朝,你奏的是什么?”
“有何不妥?”
“小九,你与那西洋人穆景远相交多年,我不曾置喙半句,可你如今行径,愈发出格了。”
展念看了看胤禟,又看了看胤祺,“九爷,奏了什么?”
“前月里,广东陈昂上疏,请求禁绝邪教,驱逐传教士,皇阿玛交与六部审议,本要施行,那帮西洋人却企图上书陈情,满朝文武无人敢接,谁知他们寻到小九,”胤祺叹息一声,“小九也太过心实,无关痛痒之事,何必如此尽力,反倒惹人侧目。”
“并育不害,并行不悖,他们本非邪教,自可申诉无罪。”
胤祺扭头看向展念,“瞧,执迷不悟。”
展念不甚在意一笑,起身为他二人添杯续茶,“我偏爱他一腔孤勇。”
“你啊。”胤祺无奈,“早不是小姑娘了,怎么还将这些话放在嘴边。”
胤禟瞥她一眼,淡笑道:“近墨者黑,五哥莫怪。”
“小九,罢手吧。四十七年一废太子,五十一年二废太子,这其中人命不下百条,抄家流放不计其数,八阿哥已再无复起之望,你又何苦一路走到黑呢?虽说眼下,十四阿哥圣宠正盛,可想想二阿哥,想想八阿哥,小九,古来成王败寇,你可懂得?”
“五哥,我虽有争权之心,今日之事,却并非为了结交笼络、妄搏虚名。”
胤祺叩着桌面,“我信你,皇阿玛可信你?一众臣公可信你?”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其谁知之,盖亦勿思。”
“万一事败,你让额娘何以自处?”
“五哥在,额娘便安好。”
胤祺指着展念,“那玖妹妹呢?小言呢?”
“胤祺哥哥,从前学堂布置过一道课业,先生问:‘人之一生,譬如蜉蝣朝暮,既知必死,当如何立命?’我趁你午休,换了答卷,害你挨了一通好骂,你可还记得我写了什么?”
“生年既已苦,何必自为缚。但行心上路,莫问归何处。”胤祺失笑摇头,“你不知,那是小九入学的第一日,先生以此问之,他反倒搬出孔夫子的‘未知生,焉知死’为我辩驳,指责题目不当。”
展念侧目,“入学第一日,便可引《论语》?”
“八阿哥入学早,小九时常往他那里去,勉强学了几句罢。”
“五哥,你的来意,我已知晓。”胤禟起身,临水负手而立,声音清淡却不容转圜,“可这二十年间,将身家性命交予八哥、交予我的,早已数不清,若我不争,来日江山易主,这天下,可能容得他们?”
胤祺亦起身,神情有些焦急,“他们既选了,便该知后果。”
“是,我既选了八哥,便不惧将来。他胜,我俯首为臣,他败,我与之同归。”
胤祺自知劝不动,又想劝一劝展念,“玖妹妹,你素来拎得清。”
“自然。”展念扬起笑意,“世上的路,选了,便只能往前,怎还能退回去,宛如从未走过一般?倒是胤祺哥哥关心则乱,拎不清呢。”
胤祺怔然良久,“虽早知答案,然而见你二人身陷罗网,终归无法袖手……罢了,是我多此一举了。”
展念目送他叹息摇首,拂袖而去,心间很是五味杂陈。胤祺这样的性格,竟能主动登门,谈及朝堂中事,可见眼下危局,已到了何种地步。她走上前,与胤禟并肩立于小榭,胤禟牵住她的手,“阿念,你怕么?”
“你选八爷,我选你。”
展念深情款款的目光尚未收回,弘旷便急匆匆跑来,“阿玛!姨娘!五妹妹在账房不肯走,秦管家好说歹说了半日,实在没法子,让我赶紧来搬救兵。”
展念连忙整理好表情,“她不是去齐眉客栈了么,这么快便回来了?”
“世扬兄说,他本与五妹妹打赌,估算府上一年开支,各自算好,便来找秦管家求证,谁知五妹妹瞧着瞧着,忽然就伤心了,闷在账房里,什么话都不讲。”
“赵世扬。”胤禟冷哼,“又是他。”
弘旷面露期待,“阿玛终于要收拾世扬兄了吗!”
胤禟看了他一眼。
弘旷一个哆嗦,抬腿便溜,“额娘等我吃饭呢,不孝子先行告退。”
展念跟着胤禟向账房走,忍不住啧啧称奇,“小言这崽,不愧是你女儿啊。三四岁的时候,成天学府里人说话,多少方言无师自通,还头头是道给你总结什么发音、什么遣词造句,好容易拉扯大,又成天往齐恒白月那里跑,非要看人家算账做生意。”
胤禟再次冷哼,“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展念正色看他,“三十多的人,能不能稳重一点?”
“她七岁了。”
展念莞尔,“怎么,七岁便要授受不亲了?真论起来,弘旷他们,不也与小言男女有别,可平日玩闹,你何曾干涉半分,说白了,你就是不待见世扬。小孩子脾气相投,关系近些,寻常得很,我七岁的时候,周围不知多少男孩子,连递情书的都……”话至一半,展念忽觉哪里不对,急转直下地住了口。
“一个两个,便气我罢。”
“九爷,妾知错。”
“何处错?”
“没能生下一个像我的女儿。”
“……”
谈笑着已至账房,秦管家颇为不安地立在外头,“赵公子也在里间呢。”
展念颔首一笑,“没事,您先去忙罢。”
账房的门半开着,展念蹑手蹑脚靠近,胤禟一把拽住她,皱眉问:“你偷听女儿的壁角?”
展念诚恳地抬眸,“我只是想学习,世扬每次怎么把愿言哄好的?”
胤禟默然片刻,比她先一步偷听去了。
愿言攥着一本账簿蜷缩而坐,赵世扬看了半晌,并不说话,只在她身旁坐下,如出一辙的姿势,如出一辙的沉默。两个孩子僵持良久,始终闷闷的愿言开了口,“你做什么?”
“你又在做什么?”
愿言别过脸,“奇奇怪怪。”
赵世扬叹了一口气,“言妹妹不开心,我也不开心。”
“世扬哥哥笨死了。”
“是啊,如英姐姐远嫁以后,言妹妹难过,我可没救兵搬了。”
“……”
赵世扬翻了翻案头的账簿,“如英姐姐最厌烦这些,每每都不肯碰,说是学了管家算账,便只能做小院子里的黄脸婆,可巧,皇帝让她嫁到蒙古去了。”
愿言红着眼睛不说话。
“如英姐姐一直说,想去一个无边无际的地方,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厄鲁特旗远是远了些,可听说那个郡王很是喜欢姐姐,言妹妹反倒不开心呢?”
展念终于悟了,愿言此番突如其来的情绪,皆因睹物思人之故,看到账簿,便想起远嫁的如英,那是她小小人生的第一场离别,自是刻骨铭心。
愿言哭了,“英姐姐那么好,他敢不喜欢!”
“我爹说了,总会有离去的人,也总会有陪伴的人,言妹妹,不要怕,笨死了的世扬哥哥还没走呢。”
愿言埋着头,“不许走。”
赵世扬走到愿言面前,伸出小拇指,笑道:“拉勾。”
“嗯。”
展念在胤禟即将发作之前,连推带搡将他扯走,“小孩子的话,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胤禟微微眯起眼,“阿念。”
“怎么?”
“引狼入室。”
“你默许世扬随意出入,默许他与弘晸他们一同读书,甚至教他经商之道,难道不是存了私心么?”
胤禟淡淡瞥她一眼,每回见到那个飞扬恣意的孩子,也许她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眼底下意识露出的怅然和欣悦。往往,瞧着瞧着,她便会开始走神,仿佛透过他,看见了从前的一位故人,和那位故人本该拥有的人生。
自是有私心,可他的私心,非为愿言,而为她。
他微不可闻地叹息,“收拾一下,我们去探望八哥。”
胤祀虽是病容,然而一袭玉色锦衣,临案执卷的模样仍是赏心悦目,身形清减不少,却更显风姿卓然,静宁立在一旁,正续茶添香,见到展念与胤禟,忙丢了香匙上前,“小久,你怎么又胖了?”
展念拔腿便往外走。
静宁拉住她,笑得花枝乱颤,“还是这么听不得实话,哈哈哈哈哈哈……”
展念淡淡看她,“八嫂,不要笑这么大声。”
胤祀支颐而望,含笑而唤:“阿宁。”
静宁敷衍地掩了掩口,“走走,我带你去看个好东西,唉,我们年纪大了,被嫌弃了。”
“我没有。”
静宁侧目,“你这神情,和九弟一个模子拓下的罢?赶明儿如英丫头生个一男半女,你就是奶奶辈的人了。”
展念很焦虑,三十出头的年纪,在现代尚是美貌与风韵并存的女子,在古代竟已沦落成含饴弄孙的老妇人。如英和琇莹皆已出嫁,如云也开始议亲,想到不久,便可能有一个小家伙唤她“外祖母”,心里不由一阵惊恐,只盼如英和琇莹晚些生娃才好。
静宁将她带至里间,便动手要扒她的衣服,展念吓得跳开一步,“姑奶奶,你做什么?”
“前儿我得了一件汉服,送礼的说,颜色唤做‘晴山蓝’,可惜我穿不得太过素雅的衣服,老八说你年轻时偏爱蓝色,若送与你,一定好看。”
展念更是吓了一跳,“八爷?”
静宁手上不停,神色不变,“草原上的事儿,我家老八跟我说了,没想到他从前,这么不厚道。”
“他连这个都跟你说,可见他心间坦荡,亦信你心间坦荡。”
静宁终于停下手,叹了一口气,“自从……以后,他想了很多。”
展念默然半晌,“多思无益。”
“他不过是巡视途中提前回京祭拜母妃,怎么就出了事。他千挑万选的两只海东青,到了皇阿玛手中奄奄一息,皇阿玛觉得不吉利,觉得我们有意诅咒他,一时愤怒,我明白,可那两只鹰一路运送,经手多少人,凭什么查也不查,硬生生将罪名安下?”
“皇阿玛……老了。”
“都说人越老越心慈,可谁家的阿玛,在儿子刚刚祭拜完额娘以后,便骂他‘辛者库贱妇所生,自幼心高阴险’?少时任人欺辱的八皇子,走到朝野赞颂的‘八贤王’,背后无数血泪,皆因不堪践踏,偏偏践踏得最狠绝的,是他的阿玛,他的皇阿玛。”静宁越说越难自持,狠狠坐在小榻上,“四十七年,二阿哥被废,皇帝早已昭告天下,是因大阿哥魇镇之故,削爵幽禁了这些年,如今却说是老八谋害二阿哥,‘自此朕与胤祀,父子之恩绝矣’,哼,谁稀罕他么。”
展念拍拍她的肩,“不稀罕便不稀罕,可在人前,千万收敛。看,好看么?”
静宁随意瞥了一眼,不由凝滞半晌,复将她推至妆台前,“我新学了汉家女儿的垂鬟分肖髻,正配你这身打扮。我家老八还不收敛么,结果呢,前年正月,反被斥责‘行止卑污,凡应行走处俱懒惰不赴’,将府上所有的银米都停了。”
“痛痛痛,八嫂切莫迁怒我的头发。”
“去年他休养在畅春园中,伤寒数月,几度垂危,就因皇阿玛回京路过,怕他死了冲撞圣驾,便要移回府里。所谓兄弟手足,或推波助澜,或唯唯诺诺,竟只有九弟激切阻拦……”
“可最终,还是没能拦下。”
“老八醒了以后问我缘故,我说是皇阿玛下的口谕,让诸皇子议奏,四阿哥最先附和,其他皇子也没反对,只有九弟愤怒不允。老八又问,奏闻以后,皇阿玛如何反应,我……我都开不了口。”
因为,皇帝说的是,“若欲移回,断不可推诿朕躬”。
不仅是生死不问,更是连一星半点的责任都不想承担。
“老八见我沉默,就笑了,他问:‘皇阿玛是否说,尔等议定移回,如有不测,与朕无关?’”静宁说着说着,蓦然便淌下两行泪,“小久,那是我第一次,痛恨他的聪明。”
展念回身给她拭泪,笑道:“泼辣横行的八福晋,怎么越活越爱哭了?”
静宁恶狠狠地用一双泪眼瞪她,“不许告状。”
“等会儿眼睛肿了,看你怎么圆谎。”
静宁却想起自家夫君当日的笑意,她知道,于他而言,那才是真正的“父子之恩绝矣”,看透了世态炎凉,一颗心终于寂如冰石,从此只剩君臣,再无父子。他承受了那样脏污的话语,那样薄情的对待,竟连丝毫的皱眉也无,只慢慢握住她的手,如往昔温存风雅。
“阿宁,是我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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