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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山河空念远


  阿玛与额娘皆不在,直到天已全黑,才终于回到客栈,愿言坐在榻上生闷气,等额娘笑盈盈来哄她,“小言怎么又生气啦?”

  愿言换了个坐姿,面朝墙壁,不说话。

  “哦,小言定是找不到阿玛和额娘,以为我们不要你了,所以在这里生气。”

  愿言扁了扁嘴,“不是。”

  阿玛转过她的身子,“口是心非。”

  “说好,去找,”愿言埋在被子里,幽怨地望向额娘,“世扬哥哥,赵伯父。”

  愿言感到,额娘拍在她背上的手,忽然僵住了。她不明就里地抬头,额娘微微回神,对她笑道:“赵伯父出门远游,小言可见不到了。”

  “骗人。”

  胤禟吩咐一旁的老嬷嬷,“带她去睡觉。”

  愿言更加委屈,“不困!”

  “听话。”

  愿言扯住也晴的衣衫,“晴姑姑,小言没人疼,没人爱。”

  也晴忍俊不禁,趁势将她抱起,“五格格,可少学大格格说话罢!她那一张嘴刁钻着呢,小姑娘家,却比男孩儿还厉害……”

  展念偏头问胤禟:“怎么把女儿赶走了?”

  胤禟抚上她的面容,“别笑了。”

  “你这人,笑也要管。”

  白日尚在痛不欲生,心魂颠倒的人,至晚竟已寻常谈笑,平静如斯,来时牵肠挂肚,去时行色匆匆,此番惊变,连他都始料不及,何况是她。胤禟携她坐定,轻敲她的眉心,心疼又无奈,“你啊,总对自己这样狠。”

  “临走时,钟子书说的是‘阿离,保重’,可从前,他总说‘后会有期’。”展念垂眸思索,“想来,我与他,与他们,今生今世,不会再见了罢。”

  “阿念。”胤禟抬起她的脸,定定望进她的眸,“你若无其事,不过怕我难过,可你不知,我最见不得你这样笑。”

  “我已伤了他,不能再伤你了。”

  “你若了解莫寻,便该知道,他如此隐瞒,正是不愿使你余生怀愧,换做是我,也会同样选择。”

  展念却陡然一惊,“什么叫换做是你?什么叫同样选择?你想都别想!推开我,不可能!”

  胤禟连忙将她哄入怀中,“我不过一说,怎么这样较真。”

  “你发誓!”

  “好。”

  “你去哪里,我便跟去哪里,你若胆敢,胆敢不带上我,我与你没完。”

  “求之不得,何须立誓。”

  怀中女子轻轻颤抖,胤禟感到身前的衣衫已是温热一片,他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有我在,只管哭闹。”

  窗外清辉老旧,如终于开封的酒色,依然是江南水韵,姑苏风月,可醉眼朦胧中,分明已改头换面。烛花残红,终换人间世,山色尽青,难回梦里家。

  缘越捉越散,情越酿越深。大梦十数载,余岁故人疏。

  “胤禟,你信命么?”

  “何出此问?”

  “明知有劫,渡之,则违心,不渡,则大难,你如何选?”

  “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纵有大难,不拘此身,不违此心。”

  “君意已决,妾自从之。”

  “阿念?”

  “我是说,我选的与你一样。”

  “有祸不避,自取灭亡!”静宁愤愤搅着药碗,“你们夫妻俩,假清高。”

  “你看过戏本子没有,有时,正是对命运的回避,促成了命运的在场。”

  “你每次的大道理,都要拿戏本子说事儿,小久,你这是偷看了多少?”

  “那我换一种说法,人间万事,九成皆是必然,三年前,大阿哥举荐八爷,致使皇阿玛猜疑惊惧,虽则事发突然,可是,若非皇阿玛早存芥蒂,又岂会那般严惩?大阿哥不过是个由头,就算重来,却该在哪一步重来?”

  静宁气得差点砸了药碗,“别提那事儿,一想到我家老八被铁锁加身,推入议政处审犯人一般,我就恨不得给那老头灌一碗醒神汤,让他好生看看自己的手笔。”

  展念连忙捧过药碗,边喝边捂住静宁的嘴,“谨言慎行,谨言慎行。”

  “我,还有我家老八,活得够憋屈了。上个月,额娘薨逝,今日,皇阿玛亲自主持满月祭祀,仿佛是无上荣宠,然而额娘生前,他又有多少怜惜?‘母家甚微贱’不是他说的么,额娘郁郁而终,他可有半分愧疚?”

  提起良妃,展念心下也一阵怅然,“这段时日,你便不必来陪我了罢。”

  静宁瞪她,“我倒是想,可你这病几时能好?早跟你说,生孩子遭罪,果然现世现报了。”

  展念向她微微眨眼,“你可听过,‘病病歪歪活百年,硬硬朗朗走人前’?”

  “我只听过祸害贻百年。”静宁没好气地冷哼,“你说你,能不能让你家老九少操点心?自打苏州回来,他便转了性子,反倒希望我多来走动,我寻思着,定是你有什么女儿家的心思,不肯同他说,可我瞧你正常得很,除了最近特别喜欢那把古琴以外……”

  “他,是怎么说的?”

  “就说,别让你一个人待着,闹腾点好。”静宁一双明艳的眉目紧紧皱起,“依我之见,你家老九才是真正‘受制于妻’,怎么这样的罪名偏偏扣在我家老八身上。”

  展念笑意盈盈,“八爷无妾室,无子女,这样的罪名,不给他,难道要给妻妾成群,儿女双全的九爷么?”

  “既然已经儿女双全,何必还替别人养儿子,朝里那帮穷秀才,时不时便要参你二人居心叵测,收买笼络。四十七年,皇阿玛下令‘凡非本王门上之人,俱不许在别王子阿哥处行走’,那个,那个克什图,怎么找上九弟的?”

  “并非他找九爷,是他夫人的婢女。那时九爷远在蒙古,我怀着小言,月份大了,便闭门谢客,谁知那个丫头跪在秦管家门外,秦管家询问何故,又不肯说,只要见我。”

  “秦道然也是好心肠,无怪九弟用他一个汉人为管家。”

  “那丫头见了我便哭,说是自家夫人诞下一个男胎,因生来体弱,自家老爷便要溺死,先前已溺死了一个,若这个再保不住,自家夫人怕是……”

  “虎毒尚且不食子,克什图也太不是个东西。”

  “你自小金娇玉贵,不愁吃穿,哪里知道过日子的难处。”展念指了指桌上的账簿,“亲王岁银万两,禄米万斛,贝勒岁银两千五百两,禄米两千五百斛,贝子岁银一千三百两,禄米一千三百斛。克什图为闲散宗室,岁银百两,禄米百斛,府上大小人丁三十口,如何养活?”

  “我少时听老人说,在极贫穷极偏远的地方,为过日子,只会抚养强壮的男婴长大,弱男容易夭折,女子没法种地,生出来就随便埋了,可料不到,天子脚下,皇室之中,竟也有这样骇人听闻的事。”

  “克什图是□□一脉,虽然几代之下,衰微无闻,可面子上的东西,也不是说放便放的,正因如此,溺婴之事往往隐而不宣。”

  “那婢女怎么想到来求你们的?”

  “皇族秘辛,若求援手,其一,此人同为皇族,其二,此人有钱有权,其三,”展念抿唇一笑,“此人好管闲事。”

  静宁也笑了,“这第三条,非你们夫妻莫属。”

  “我倒觉得,重点在于有钱。”

  “是,也只有九弟,用岁银经商生财,你也是个不省心的,将府里管得没半点油水,他开源,你节流,可你俩又不缺钱,老了还能带进棺材不成?”

  “府上诸人的月银,已比别家都高出许多,再捞油水,可说不过去了罢。何况,这么一大群人,都指着九爷的钱过活,他怎能不兢兢业业,日进斗金呢?”

  静宁扑上来一通乱挠,“看看,看看,地主婆的嘴脸又露出来了。”

  展念边笑边躲,“八嫂!手下留情!”

  “哼,接着讲,那婢女说了什么?”

  “她想要十两银子,回去给克什图,求他留那孩子一命。”

  “区区十两,你没给?”

  “没给。”

  “一分没给?”

  “嗯。”

  “为何?”

  “我告诉她,十两银子,杯水车薪,留得了一时,养不了一世。”

  “她哪里懂得这些,你直接给了打发走人不就完事。”

  “我也好管闲事啊。”

  静宁一个白眼,“我只听老八说,九弟回来后,忽然给皇阿玛密折上奏,直言□□、太宗子孙散落,境遇窘迫,以至杀婴之事屡见不鲜,愿尽微薄之力,救得一二,惹得皇阿玛沉吟良久,一面感到愧对先祖,一面怀疑儿子捣鬼,不过,总算还是默许了。原来,始作俑者是你啊。”

  “凡事一旦开头,便接二连三,无穷无尽。”展念惆怅地叹气,“我把弘相给兆佳氏以后,她特意来拜谢我,说福晋厚爱,但真的不能再养了,琇莹倒还乖巧,琼华却是个不老实的,谁知弘相以后怎样。”

  “你也是,欺负她本分,可她一个人坑。”

  “兆佳氏刚走,郎氏便眼巴巴来了,那亦是个极好的女子,我便将弘旷给她了。”

  “她是你男人的妾室,你还夸她好?”

  展念诚恳地点头,“嗯。”

  静宁恨铁不成钢地指着她,正斟酌措辞,也晴已掀帘回禀,“九爷回府了。”静宁如释重负般起身,“约莫老八也快回来了,我不留了。”前脚踏出大门,后脚却又生生顿住,恶狠狠地回眸,“好生休养,若病死在我前头,我不饶你。”

  “我若病死,也必先把你气死才能合眼。”

  静宁忍不住一笑,扬长而去。

  不消片刻,胤禟便换了一身常服进来,“吃过了?”

  “嗯,小言黏着如英玩去了,一时回不来。你呢,今日应酬结束了?”

  胤禟颔首,走至榻边,向她伸手,“终日卧着也不好,我陪你走走。”

  展念将手递给他,笑道:“九爷这样的忙人,竟也有空散步,当真稀奇。”

  “十四福晋,今晨殁。”

  展念一愣,她与十四福晋虽相交不深,但因胤禟与胤祯关系亲厚,倒也时常走动往来,闻言叹了一口气,“这一场高热,终究没熬过去。”

  胤禟已替她披上狐裘,提一盏灯携她出门,十二月的寒风冷冽如刀,展念打了个哆嗦,回身便往屋里撤,“算了罢,好冷好冷。”

  胤禟早已料到,一把将她捉回,“只顾生炭拥炉,早晚要闷坏。”

  展念打量他的神色,“我知道了,上上月十福晋病故,上月良妃娘娘薨逝,如今十四福晋新殁,你怕我……”

  “没有。”

  展念却分明感到,那双手,已下意识握紧了她。她微微一笑,“好好,你说没有便没有。”

  “你已许我白头。”

  “你亦曾许我。”展念有些鼻酸,她点着胤禟的心口,一字一顿道:“然诺重,君须记。”

  “未敢相忘。”

  胤禟的神情和语气皆是认真,然而展念却明白,所谓白头,不过一个虚幻的美梦,就算她果真长命百岁,也不过是十数年的并肩,和数十年的孤寂罢了。

  她默然跟着他,漫无目的地乱走,不知要去向何处,也不知能去向何处。“对了,不必再让八嫂来陪我,良妃娘娘新丧,听说八爷很是病了一场。”

  “她告诉你了。”

  “我知你想让我宽心,可这几日,反是我安慰她多些,”展念摇头而笑,“她连李太白‘浮生若梦,为欢几何’的感慨都搬出来了,倒让我想起三十七年的塞外,‘人之一生,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本也是易烬之物。然纵身处穷荒绝岛,仍欲出其光焰’,不知八爷的案头,可还燃着梦甜之香?”

  胤禟淡淡看了她一眼,“十数年的旧事,难为你记得一字不差。”

  展念愣了半晌,忽地笑出声来,忍不住伸手揉上他的脸,“十数年的老醋,难得你酿了这样久。”

  胤禟皱眉,避开她的手。

  展念将他堵在墙角,不许他躲,踮脚凑近他,“我还记得,有个人说,‘你与八哥,倒是默契知心’。”

  胤禟抿唇扭头。

  展念偏要扳过他的头,胤禟见她意态难得飞扬,仿佛数月的郁结短暂消散,本欲避开的动作不由顿住,遂任她动手胡闹。

  展念胡乱揉搓他别扭的眉眼,“我给你猜个灯谜啊?”

  “不猜。”

  “凡心共白首,猜。”

  “……”

  “你好歹接一句嘛。”

  胤禟默然半晌,经不住她上下其手的折腾,没好气道:“妻儿热炕头。”

  展念笑得差点扑倒。

  胤禟素来淡泊知礼,奈何展念市井混迹多年,若论清浊,他为清,她为浊,不知何时,她随口的坊间混话被他学去,偶尔气急败坏时,竟也能说起一二句,“凡心共白首,妻儿热炕头?九爷可真是白沙在涅,与之俱黑啊!”

  胤禟见她笑得开怀,禁不住唇角微弯,泄露出一星半点的笑意,然而转瞬又绷起脸,缄口不言。

  胤禟的脸被她捏得变形,然而依旧十分生硬地皱着眉,简直是可爱至极的模样,展念生出一种罪大恶极的愉悦,她更加凑近,贴上他的唇,“心都化了,快让我亲一下。”

  下一瞬,被抵在墙角的,变成了她自己。

  胤禟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垫在她的脑后,免她直接贴上冰冷的墙壁,欺身吻在她的唇边、耳畔、颈间,展念招架不住,连声讨饶,胤禟冷冷问她:“凡心共白首,猜?”

  “九九九,九哥哥饶了小的吧。”

  “默契知心?”

  “这不是你自己说……没有的事!你别过来!君子动口、君子动手不动口!”

  “你确定让我动手?”

  “不不不,你别动,哪儿都别动,阿念求你了。”

  胤禟心情甚好地点头,重新牵起她的手,“走罢。”

  展念立即低眉顺眼地跟上。

  未走几步,便听得一声男子的惨呼,府上并无多少人值夜,听声音的方向,似乎又是新近正翻修的小院,展念与胤禟对视一瞬,前往察看,院中坍塌一半的枯井中,正传来呼救之声,不知是谁黑暗中失足摔下。

  展念就近找到一捆绳,递给胤禟,蹲在井口问道:“还能上来吗?”

  井中的人答道:“多谢,多谢姑娘援手。”

  胤禟已将绳子放下,半晌终于把井中的人拉了上来,展念提灯细看,是个三十不到的男子,然而面孔有些陌生,遂问道:“你是府里的人?”

  那人本以为救自己的是两个路过的仆役,此时看清两人衣着,刹那变了脸色,连忙跪下请罪,“小的眼拙,冲撞了九爷和,和……”

  他可判断胤禟的身份,却判不出展念是福晋还是某个得宠妾室。展念笑道:“九福晋。起来吧,天冷,别跪在风口。”

  那人谨慎起身,“小的名唤令狐士义。”

  自胤禟立府,便有一书生于角门设小桌簿册,凡有资财困顿者,皆可来此短工换钱,展念随后又开放部分长工,只需登记户籍便可,虽说难免遇见一二心怀叵测之徒,但终归好处居多。令狐的姓氏极为少见,故而在每月呈上的名单里,展念有些依稀的印象,“我记得,你来此搬运木石,是为筹资回乡?”

  令狐士义扑通又跪下,“如此小事,福晋都记得。”

  胤禟微微皱眉,“起来。”

  令狐士义连忙又起来。

  胤禟问他:“何故深夜至此?”

  “做完明日的活计,小的就有钱返家,寻思着先将这些东西码整齐了,白天好装车,早点干完,早点上路。”

  “何方人氏?”

  “小的是山西人。”

  “山西……”展念神色微变,笑道:“那可是个好地方,怎么跑京城来了?”

  令狐士义见她言语亲切和缓,便也放松不少,搓了搓手道:“小的不怕九爷、九福晋笑话,十年前,小的喜欢上一个青楼姑娘,被老爹赶出家门,便赌气上京来,想混出个人样,风风光光回去娶她,谁知……嗨,白白蹉跎了。”

  “青楼?”

  “她虽沦落风尘,成了怀玉楼的头牌,却是顶好的女子。”令狐士义想了想,重重叹息一声,“自然,这样的女子,入不了福晋的眼。”

  “怀玉楼?”展念似笑非笑,“莫不是,馨儿姑娘?”

  “福晋、福晋怎知?”令狐士义猛地抬头。

  “眼光甚好。”展念笑吟吟道:“你上京这些年,终于决心回乡,想来,是看清了心之所向,虽蹉跎,也不算蹉跎。”

  胤禟转头对展念道:“明早,多给他十两。”

  十两银子足够寻常人家半年的开支,不光令狐士义,连展念也错愕片刻,“十,十两?”

  “但盼你二人,可得善果。”

  展念喝道:“不许跪!”

  令狐士义怔然地抬头,但见冬夜里,提灯的福晋已冻得脸色发白,却犹自笑盈盈夸奖他心爱的女子,如闲聊家常的邻家姑娘。旁人听闻馨儿的身世,皆皱眉苦劝,她却赞他“眼光甚好”。

  九爷虽寡言淡漠,却不吝金银,只盼他“可得善果”,他垂眸,不期望见九爷的双手,方才救他出井,冷燥粗粝的绳子已在他掌中勒出一道深红的印痕。原来,高不可攀的天潢贵胄,竟也会为了这样一条下贱的性命,如此相救么?

  寒风里,令狐士义红了眼眶,可他不敢跪,只用力地抱拳,“九爷与福晋的恩德,草民令狐士义,终生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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