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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空有梦相随


  燎沉香,消溽暑。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故乡遥,何日去。家住吴门,久作长安旅。五月渔郎相忆否,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

  朗朗背完全诗,却没有得到例行的夸奖,愿言闷闷地嘟嘴,“额娘,不理我。”

  胤禟俯身摸摸女儿的脑袋以示嘉奖,展念这才回过神,十分捧场地鼓掌,“不愧是小言,一岁半就能背这么长的词,额娘十八岁才会背呢。”

  愿言将小手背在身后,“哼。”

  展念当即向胤禟求助,“你女儿又闹别扭了,你看着办。”

  胤禟沉吟片刻,“如英呢?”

  “如英带着琼华去隔壁八贝勒府了。”展念想了一瞬,蓦然一笑,“其实,小言这脾气,除了如英,赵世扬也能治。”

  说来也奇怪,每回愿言闹情绪时,如英都能牛皮糖一般黏住她,坑蒙拐骗乱哄一气,直到愿言招架不住为止,而赵世扬虽没有如英那般能说会道,但却神奇地知道怎样让愿言高兴,似乎光凭直觉就能猜中她的心思。

  胤禟脸色一冷,森森地说:“不用。”

  愿言趴在胤禟膝头,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殷勤地将他望着,“要世扬哥哥。”

  胤禟揉了揉她的小脸,“世扬哥哥和阿玛,选一个。”

  展念:“……”

  愿言:“……”

  胤禟的神色依旧十分和善,“选。”

  展念拍拍胤禟的肩,“你女儿周岁的时候,不是已经选过了么?当爹的人了,怎么越活越回去,同小孩子争风吃醋。”

  胤禟瞥了她一眼,“哼。”

  展念对着各自别扭的父女,分外头大,思来想去决心先把大的哄好,遂凑近胤禟,款款道:“小言不选你,阿念选你。”

  “我都要。”

  愿言附和,“我都要,也。”

  展念默了一瞬,扬声道:“也晴!立马把如英给我叫回来!”

  胤禟看着愿言,皱眉道:“没学到你额娘半点好处。”

  “额娘,像英姐姐,会说、说,甜蜜话。”愿言板起一张小脸,“额娘,哄阿玛,愿言,不哄。”

  “哎哎刚刚那首词背到哪里了?要不我们接着背?”

  胤禟不冷不热道:“世扬哥哥能否入府,阿玛说了算。”

  愿言偷偷看他一眼,抿着小嘴不说话,挣扎片刻,又偷偷看一眼,再挣扎片刻,终于伸出一只手,攥住胤禟的袖口,慢慢摇了几下。

  胤禟面色稍霁,问道:“想去姑苏么?”

  “姑苏是哪里?”

  “词里的地方。”

  “风荷、轻舟、芙蓉浦?”

  “嗯。”

  展念扯住胤禟,“姑苏?!”

  “苏州织造与两江总督所奏市价悬殊,上供御品所支银两过费,皇阿玛不日离京行围,命我暗往江南查访,对外只称随侍。”胤禟淡淡看了她一眼,“为掩耳目,可带家眷随行。”

  “皇阿玛断不会主动提此,定是你想着我。”

  胤禟移开目光,“随口罢了。”

  展念抱住他,轻声道:“谢谢。”

  因是暗访,胤禟只带了佟保、毛太两个内监并护卫乌雅图,展念抱着愿言,带了也晴和两个老嬷嬷,扮作寻常人家出游,登上大船,沿运河一路而下。秋日碧空如洗,万里无云,展念默然立在船尾,看两岸霜树掩映,倦鸟还巢,风中沁出些许凉意,她握紧船舷,俯身咳嗽几声。

  一件薄裘已迅速覆上她,胤禟轻轻转过她的身子,熟练而温柔地替她系好衣带,展念垂眸看得有些出神,笑道:“当年,你连替我掖被子都不会。”

  胤禟揽过她,“陈年旧事,竟这样记仇。”

  “那是你第一次照顾我,当然记得清楚。”

  “于我而言的第一次,是帮你清洗伤口。”

  ……

  “我来。”胤禟简单净了手,吩咐帐外小厮另换一盆水,一手轻托她的手臂,一手食指蘸水,缓慢轻柔地将血迹涂开。

  展念注视着胤禟,“你可真有耐心,这样洗很费时间的。”

  朝阳透入帐内,浅金色流光里,胤禟弯着腰,身形不似往日挺拔,却透出难言的温柔。神情冰冷却专注,如同艺术家打磨着自己的艺术品,一丝不苟,心无旁骛。展念怔仲半晌,低头轻笑。

  ……

  “你当时很温柔。”

  胤禟摇头而笑,“心里没底得很。”

  “有何可紧张的?”

  “怕弄疼你。”

  展念踮起脚,在他唇上轻巧一吻,“丢了你九年,我很抱歉。”

  “九年,你可曾听闻我的消息?”

  “朝堂之上,八爷正春风得意,江湖之中,你又整顿各处贸易,百姓时常说你好,我都听到了。”

  胤禟一笑。

  展念却觉得他笑意古怪,试探道:“难道,那些年你锋芒毕露,是因为我?”

  “我找不到你,只好出此下策。”胤禟抚上她的鬓发,“你逃不开我,便不会忘了我。”

  展念鼻尖一酸,“不会忘的,今生,来世,我都不会忘了你。”

  “来世可不许逃了。”

  “那你要记得寻我。”

  “何处寻?”

  展念在他掌心写下“念”字,“记住我的名字,便够了。”

  念,常思也。以心为底,今生今世,不可忘怀。

  胤禟神情微动,正伸手,却听一声稚嫩的童音嚷道:“阿玛!”

  愿言蹬蹬跑来,也晴紧紧跟着,愿言挤到展念和胤禟之间,别扭地抬起小脸,别扭地开口:“抱愿言,先。”

  展念在风中凌乱了。

  这父女俩一天到晚都在较谁的劲,吃谁的醋?

  胤禟将愿言抱起,愿言攀住阿玛的颈项,望着眼前豁然开朗的景色,激动得叫起来,“大河!大山!”

  愿言胡乱指着看到的一切景象,“阿玛,这是,这是什么?”

  “天下。”

  “我要,去天下!阿玛也去!”

  胤禟亲上女儿的额头,温言道:“阿玛此生,困于方寸,但望小女,天高海阔。”

  展念不动声色侧过头。

  “大清九皇子”,是他与生俱来的尊贵,也是他与生俱来的牢笼。

  他拥有世人望尘莫及的权力和财富,却无法离京去追心爱的姑娘。他拥有参政入朝的野心,却因此被父亲猜疑、被手足暗算。他拥有无人可比的民心和声望,却在新君登基后以谋逆大罪囚禁至死。

  一生得失,孰多孰少。一生功过,孰是孰非。

  展念听出他语中的怅惘与伤感,半为自己,半为愿言。古代女子,生活无非相夫教子,一日日在小庭院里消磨,他只能给予愿言无忧自在的童年,可以后的人生,果真能天高海阔么?

  何况……展念垂眸,在她有限的知识里,依稀记得康熙皇帝在位约莫六十年,眼下已是康熙五十年,下一个十年,胤禟与她将是何种境况,愿言,又会否受到双亲的株连?

  也晴悄声询问:“福晋可有不适?”

  展念微笑摇头,“明日便到姑苏,有些想念罢了。”

  “姑苏……”

  “很快,就能见到你的小主子了。”展念促狭地瞥她一眼,“我听云敦说,自从他三十七年来京,你便一见钟情,立誓不嫁了。”

  也晴刹那红了脸,“福晋!休听云敦胡言乱语。”

  “胡言乱语?我瞧着却很真。”

  “奴婢……奴婢不过是他手上一枚棋,办好差事,便算是我的心意了。”

  “有时,棋子用处已尽,执玉哨者,会下一道‘送客令’,完成最后的任务,便可换回寻常身份,向主家讨赏?”

  “是。”

  “你想待在我身边么?”

  “想。小主子一定也希望,奴婢能护福晋周全。”

  “额娘!”愿言忽然气鼓鼓地唤她,“坏!”

  “……”展念走上前,瞪着胤禟道:“你跟她说什么了?”

  胤禟神色不变,“说你去过的地方。”

  愿言的小手按上展念的眉心,“额娘,一个人,不好玩。”

  展念捉住她的手,笑道:“额娘可不是一个人,有位赵叔叔和额娘一起玩儿。小言过几天就能见到他了,他一定会喜欢你的。”

  “赵叔叔?”

  “嗯……就是世扬哥哥的伯父。”

  “赵伯父!”

  胤禟轻拍愿言的脑袋,“不是你的伯父,乱叫。”

  愿言不依不饶,“叔叔,不叫!”

  “那便称舅舅。”胤禟微微沉了脸,“不许叫伯父。”

  展念忍俊不禁,“世扬才多大,拐不跑你女儿的。”

  胤禟冷哼,“祸患常积于忽微。”

  “瞧你这架势,以后给愿言说亲可难了。”

  “养她一世又何妨。”

  展念和善地搭上他的肩,“愿言和我,选一个。”

  胤禟皱眉,“从何处学来的刁钻言语?”

  展念:“……”

  在苏州主城盘桓数日,待胤禟办完差事,启程之前,才终于雇了小舟向周庄而去,愿言因前一天玩得太累,赖着不肯起床,展念便将她留在客栈,嘱咐老嬷嬷好生照顾,只带也晴同往。胤禟问她何故,她只笑言不急于一时相见,此刻坐在舟中方醒悟,并非不急,而是胆怯。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不知钟家少爷是否依旧折扇翩翩,从单身青年熬成了单身中年,不知吴以忧是否依旧恣意怒骂,浑不知自己被孙挽之形容成“民间庸医”,不知叶清荷与铭远是否依旧举案齐眉,这些年可添了新的孩子……

  不知他,是否偿了凤求凰的心愿,与钟玉颜执手相携。

  “阿念。”胤禟打断她的沉思,“到了。”

  乌篷小舟,已堪堪停在昔日的赵宅门前,展念双手交握,正天人交战,胤禟已率先下船,向她伸出手,“走罢。”

  展念一怔,转而一笑,握住他的手,踏上河岸的石阶。小宅的门虚掩着,展念下意识便要推开,然而动作一瞬顿住,转为轻轻的叩门。

  依稀可见一个仆役拿着扫帚,小步上前开门,“二位找谁?”

  “找……这家的主人。”

  仆役狐疑地打量她半晌,见她衣着富贵,不似寻常人家,遂朝里边走边道:“少爷,外头有两位贵人找你。”

  话音未落,便听后方传来笑语,“有多贵?一两还是十两?”

  钟仪转过照壁,看清来人时,手中的折扇都僵住了。

  “子书,三年不见,还是老样子。”

  “赵阿离?!”钟仪瞪得老大的双目总算微微缓过来,浮出惯常的笑意,“若非见到九皇子,我还以为,你又逃婚来了呢。”

  展念挑眉,“又?”

  钟仪向也晴晃了晃折扇,“你也来了?十数年不见,愈发好看了。”

  也晴红着脸俯身行礼。

  钟仪仿佛终于想起胤禟一般,敛了折扇,略略拱手,“九皇子,钟某久闻。”

  “内子多承钟氏照拂,不胜谢意。”

  钟仪摆摆手,“小事,好说好说。”

  展念问道:“你把玉哨给我,如果我一去不返呢?”

  “本就不指望你还。”钟仪用折扇指了指也晴,“你拿着玩罢,若是腻了,便让她带回给我,唉,说实在话,我也不喜欢这玩意儿。”

  展念默了半晌,终于开口道:“赵……莫寻呢?”

  “不知。”钟仪摊手,“你走后不久,他便携琴云游,谁晓得如今在世间的哪一处。”

  展念心里一阵说不出的失落和怅然,“玉颜呢?”

  “嫁人了,娃都一岁了。今日正巧回门,我带你见见?”

  钟家终归是高门大府,男女婚嫁首要便是门当户对,莫寻乃江湖白衣,无论是琴师,或是商人,只怕都难教钟家满意。展念虽猜到这样的结局,却总还抱了一丝希望,她垂眸良久,复问道:“他云游前,可留下什么话?”

  钟仪想了半晌,点头道:“他说,此生莫寻。”

  莫寻。

  竟真的应了这名字,天下之大,飘然拂袖,去得没有半点踪迹。

  展念缓缓走入从前的小宅,钟家的仆役正往来打扫,然而一切陈设如旧,仿佛时光永驻。鹦鹉小花仍在廊间跳跃,见到展念,张口便唤:“莫寻!莫寻!”

  钟仪的神色也有些许惆怅,“你说这鸟儿奇不奇怪,从前我们怎么逗,也不见它半分亲昵,偏生喜欢那个冷情冷性的,每天黄昏,准时开嗓,着实没良心。”

  展念听了半晌,终于提步离去,“走吧,我想见见玉颜。”

  钟仪含笑比了一个“请”的手势,“九皇子不如移步鄙府,在下绝不声张,只奉上一杯好茶,讲讲尊夫人的少年往事。”

  “钟子书,什么叫‘少年’往事?”

  钟仪避重就轻地摇着折扇,已悠然向外走,“就是,赵阿离如何征服香玉坊一众姑娘的芳心,如何为情所伤去喝最烈的酒,如何在我钟家学了多年诗书,却只爱陶渊明,尤其是《停云》一篇。”

  展念免不了老脸一红,正欲走开,胤禟却拽住她,皱眉问:“喝最烈的酒?”

  “就,就两杯。”

  “为何?”

  “因为如英。”展念说完,匆匆低下头,赶上前方的钟仪。

  钟家的小厮迎上,钟仪问清钟玉颜的所在,“我外甥在我爹娘那里,玉颜这丫头在自己房中,我替你叫来?”

  钟府的格局如旧,从前读书玩闹、晨昏消磨的记忆涌上心头,只觉分外亲切熟悉,展念微微提起裙裾,笑道:“不必,我自己去。”

  钟玉颜的几个心腹丫头皆侍立在外,展念见到熟悉面孔,连忙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因她素日劣迹斑斑,早已胡闹惯了,那几个丫头也不睬她,任她溜入寂静无声的屋室。

  钟玉颜独坐里间,对着一本书默然流泪,神情极是伤心。

  展念一愣,脚步便顿住。

  钟玉颜抬眸看见她,也有一瞬的恍惚和惊讶,随即匆匆擦去泪痕,合上书册,恢复如常的冷淡模样,“你回来了。”

  展念走近,不期瞥见案上的书册,竟是她当年送给钟玉颜的《陶渊明集》,不由目瞪口呆,“你何时也喜欢陶诗了?他的诗文虽好,也不至于感动到哭吧。”

  钟玉颜冷冷道:“不喜欢。”

  展念想了想,笑道:“那你便是想我了,睹物思人,可对?”

  “……”

  钟玉颜性子虽冷,但展念与她伴读多年,关系一直不错。然而此番,展念却察觉出她低落的情绪,遂收起玩笑的心思,“玉颜,有何心事,可愿说与我听?”

  钟玉颜抬头看她,“你嫁人了?”

  “是。”

  “有孩子了?”

  “是。”展念目色浮出暖意,“应当与你家的差不多大,改日我带她来。”

  钟玉颜却骤然起身,紧抿的双唇似有无尽的怒意和哀戚,然而什么也没说,只径自掀帘而去,展念云里雾里地僵在原地,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

  愣了半晌,展念的目光又移上那本《陶渊明集》,她打开书册,循着泪渍的深浅而翻,原来钟玉颜方才读的正是《桃花源记》一篇,展念不知此文有何特殊,竟让钟玉颜哭得那样伤心,甚至特意避开了爹娘、夫婿和孩子,只在回门的时候,一个人默默流泪。

  越往后翻,书页洇出的泪痕便越重,展念一直翻到《桃花源记》的末页,才终于找到钟玉颜合上书册前最后所读,其上犹有未渗的眼泪。因是结尾,书面大片留白,只有《桃花源记》的最后一句,淡淡印于其上,已有些氤氲不清。

  “未果,寻病终,后遂无问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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