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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郎骑竹马来


  御花园的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年年岁岁,万古如新。

  群芳吐蕊,草木生香,满目云蒸霞蔚,烟青风碧。一派弥望的春意中,恰有一垂髫女童,青蓝罗裙,珠玉未饰,如同如水之鱼一般东躲西藏,急得身后几个老嬷嬷迭声道:“姐儿慢些,仔细摔了。”

  玖久一边跑,一边笑,“妈妈们歇着罢,左右我不出这园子的。”待甩得她们远了,方慢下步子,得意地自语:“我乃将门之后,岂是你们追得上?”

  行走间,几步外的老松树扑棱棱惊起几只雀鸟,一支羽箭挟风而下,玖久猝不及防,怔愣间忘了闪躲,不知何处纵身闪出个少年,将将护住她,箭矢刺入他的肩胛,少年痛哼一声,强忍着退开数步,“冒犯姑娘了。”

  眼前的少年虽着锦衣,却不掩其平淡卑微的气质,一双眸沉稳却晦涩,玖久脆生生地唤:“哥哥。”

  “不敢。”少年低下头,转身欲走。

  “你受伤了,”玖久拦住他,朝老松树的方向怒声高喝:“是谁,出来!”

  话音未落,便有一人自花树疏影中行来,从容不迫执着弓弦,眉眼冰冷且张扬,身后跟了一众的仆役。

  玖久正审视眼前人的阵仗,身旁的少年已开了口,“九皇子。”

  九皇子胤禟,宜妃第二子,母家显赫,圣眷深重,怪道行事如此做派。

  “八哥。”胤禟平平地唤。

  胤禟身后的老内监一笑,“多了一撮凤毛,乌鸦就成八哥了。”

  玖久劈手夺过胤禟的弓箭,一气拉满,对准了老内监,“腌臜之人,不配立此。”

  胤祀默然道:“罢了。”

  八皇子胤祀,母家甚微贱,虽是有名有分的主子,却实在云泥有别,皇帝既不上心,宫里阿谀奉承之人,自然能踩便踩,能贬则贬,早已是心照不宣的游戏,不知何处冒出一个小丫头,竟如此疾言厉色,老内监轻蔑袖手,“姐儿还小,不懂规矩。”

  “你们这套规矩,听一个字,都脏了我。”玖久冷笑一声,“居心不善,立身不正,这样的刁奴,早晚祸主。”

  胤禟淡淡吩咐:“拖下去。”

  玖久满弓的手渐渐卸了力,气鼓鼓地对胤祀道:“莲出淤泥而不染,哥哥莫听他们污言秽语,自己看轻了自己。”

  胤禟俯身一礼,“八哥,对不住。”

  “小事,九皇子不必介怀。”

  玖久见他肩上已有不少血,急道:“我去叫太医。”

  胤祀连忙制止他,“姑娘切莫声张,闹起来不好。”

  玖久瞪向胤禟,“要不好也是他不好,谁敢怪罪哥哥。”

  胤禟漠然道:“以八哥的处境,只怕谨慎都不够,你还拉他领赏不成?你且看众人是替我分辨,还是替八哥邀功。”

  “话是这么说,可你什么态度!”

  胤禟将胤祀背后的羽箭拔出,“八哥,此番是我过错,我回去便命人送药。”

  胤祀苦笑,“时辰不早,明日学堂检查四书,九皇子,董鄂姑娘,胤祀先行告辞。”

  玖久惊讶,“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胤祀已离去。

  “你就是养在宁寿宫的董鄂玖久?”胤禟终于斜眼看她,“也是。”

  玖久正眼也不看他。

  “在这宫里,敢对我如此放肆的,你是头一个。”

  玖久神情倨傲,转身便走,“是么?我已经让着你了。”

  “站住!”

  玖久充耳不闻,提着裙裾自顾自地走。

  胤禟几步拦住她去路,“我命你站住!”

  玖久盯着他看了片刻,“你以为你是谁?”

  “区区董鄂氏,无礼至此。”

  “你也配提董鄂氏?我阿玛乃朝中一品武将,掌京畿戍卫,我董鄂一门,好男儿无数,驻守要塞,往来沙场,皆是赤胆忠心,俯仰无愧,你不过一个太平皇子,坐享锦衣玉食,上不能济世下不可安民,凭什么跟我说话?”

  “你!”

  “若非看在胤祺哥哥的面上,我才不与你多嘴,他那样温和宽厚的人,竟有你这样的弟弟。”

  皇五子胤祺亦养于太后膝下,玖久与他相识已久,却一直未曾见过他的同胞手足,今日一见,真真是龙生九子,有的金玉,有的败絮。一抬眼,忽见那帮老嬷嬷又找来了,玖久足下生风,分花拂柳飘然去了,只拣偏僻的小径拐入,时而兰芷沾屐,时而薜萝牵衣,玖久皆全然不顾,转过一处山石,竟发现一座年久失修的小亭,朱漆半褪,草木零疏,玖久料定老嬷嬷再也找不到的,遂倚着亭柱坐了,伸手拽下一片竹叶,呜呜吹响。

  “吹错音了。”

  玖久吓得回头,复又懒懒倚着,“九皇子金玉之躯,怎生到此?你那乌压压的仆从呢,找不见主子,一时情急,拆了这园子也未可知。”

  “适才险些误伤,姑娘原谅。”

  “你还是多顾看八皇子吧,宫里不管不问的,害他受伤都不敢声张,怕是多有不便。”

  胤禟闷声道:“他的小厮皆与他要好,何愁无人顾看。”

  “哥哥是皇子,终归要回到你们身边的。胤祺哥哥说,八皇子六岁入学,朝夕勤勉,功课永远是最好的,只是他也过分谦卑了,你是他弟弟,他反称你‘九皇子’,是何道理。”

  “他只有言行谨慎,方不授人以柄。”

  玖久叹息一声,“他已艰难至此,仍舍身护我,而不袖手避祸,好在你没有为难他。”

  “为难?”胤禟的眉紧紧皱起,“在你看来,我是这样的么?”

  “你什么样子,与我何干。”

  “但我知道你,董鄂玖久。”

  “哦。”

  “京中盛传,董鄂公嫡女名士风流,纵情无拘,四岁入宫面圣,痛斥汉人闺阁礼制,轻妇德,骂缠足,反观女真先祖,男女相亲不避,民风开放勇武,全无汉人柔靡颓唐之做派。”

  玖久抿唇一笑,“是我。”

  “皇阿玛与皇祖母赞你豪爽热烈,厚赏董鄂公,命你宫中小住,一日皇祖母突发心疾,下人忙乱,而你临危不惧,大胆施救,皇阿玛因此进爵董鄂氏,皇祖母亦收你为义孙,从此长留宁寿宫。”

  “是我。”

  “除夕之夜,你回府守岁,见阿玛宠妾骄矜,僭用福晋仪制,当庭指责其咎,辞色俱厉,董鄂公前来调停,你反谏其修身齐家,治下若乱,安可为社稷良臣?董鄂公惊愧,曰:‘吾不如小女也’,一时传为佳话。”

  玖久托腮看他,笑道:“素闻九皇子冷淡寡言,怎么对我的陈年旧事,如数家珍?”

  胤禟咳了一声,“我……我仰慕你很久了。”

  玖久哈哈大笑,“为何?”

  “你与别人,活得不一样。”

  本是真心一句夸赞,不知为何,玖久的心中,忽然就掀起了波澜。

  ……

  “总角小童,怎解风月。不过因她年少娇俏,不曾惧我,便对她几分另眼相看,是旁人会错了意。”

  ……

  “一往情深?”胤祀眸色迷离,“年少时,遇见她的那刻,我便动了心,她美好、热烈、自在。”声音染上温柔与苦涩,“而她的目光,在九弟身上。”

  “她喜欢九爷?”

  “她的姓氏是董鄂。”

  ……

  展念骤然惊醒,瞪着镜中之人,胸膛中,一颗心正狂跳不止。她怔然良久,慢慢摩挲着铜镜微凉的面,“向前试问镜中人。一我何缘有两身。知是傍人知是我,一笑问君谁假真。”

  也晴服侍在她身侧,惴惴不敢答言。

  “九爷呢?”

  “……”

  展念走入停云堂,胤禟正抱着愿言坐在榻边,抬眸望见她,将怀中的婴孩交与一旁的嬷嬷,迎至外间道:“你怎么来了?”

  展念没说话,径直抱住他。

  胤禟却欲避开,“玖久姑娘……”

  “你还想这么若即若离到几时?说好除夕陪我看星星,结果呢,连个人影都看不到,愿言出生你也不在,我都疼死了,我一直在等你回来,”话至一半,展念没由来红了眼眶,“以后再也不生孩子了,谁爱生谁生……”

  胤禟打横将她抱起,轻轻吻在她的眉心,“为夫有罪,让娘子受苦了。”

  展念却从他怀中挣脱,“不要你抱,我要抱我的崽。”

  老嬷嬷将婴孩递给展念,躬身退去,展念左看看右看看,终于忍不住道:“是不是有点丑?”

  愿言哇一声便嚎起来。

  胤禟俯身去哄,“眉眼尚未长开,如何便丑?”

  “哦你很懂嘛。”

  胤禟微微叹气,“哄一个便很麻烦,如今又添一个了。”

  展念靠在他身上,“太医都说我死了,为何你不信?”

  “我不知道。”胤禟的身形有些僵,“我那时候只想着,你答应过我,要说话算话。”

  “可是醒来以后,发现不是我。”展念半是调侃半是心酸,“而是董鄂玖久。”

  “嗯。”

  “然后你就开始躲我了。”

  “……”

  “小时候在御花园,却追着人家不放。”

  胤禟一怔,转头看她,“你怎知?”

  “她喜欢你,你可知?她临去前,跑到塞外,是为了见你,你可知?”

  “……不知。”

  “这些天,她从不肯照镜子,因她每每看见镜中之人,便会想起无数往事,有她的,也有我的。玖久于人世,未尝没有留恋,可她最终,成全了你,亦成全了我。”

  “她从来都是敢爱敢恨。”

  “我现在知道,为何八爷喜欢八福晋了,她与董鄂玖久,完全是同类。”展念戳戳愿言的小脸,笑道:“为何你不喜欢她?”

  “若遇宠妾僭用福晋仪制,你如何做?”

  展念认真想了想,“福晋仪制?总不过是衣衫颜色、丫鬟数量、膳食菜式一类的小事,也说不上‘僭越’,谁天生高贵,谁又天生下贱?”

  “若是董鄂氏得知如英的身世,她如何做?”

  展念已有董鄂玖久的记忆,是以对这位大小姐的作风极为了解,“至少,会将大人和孩子一起扫地出门。”

  “所以,我喜欢你。”胤禟淡笑,“想要活得清醒,并不难,真正可贵的是,清醒,却温柔。”

  “小言,张嘴。”

  愿言绷着小脸,偏过脑袋以示拒绝。

  “张嘴!”

  愿言憋了半晌,结结巴巴地吐出几个小奶音:“额娘,坏!”

  展念震惊了。

  抱着愿言的也晴同样吃惊不小,笑道:“小格格好生聪明,旁的孩子周岁时,连‘阿玛’、‘额娘’都唤不利索,小格格却连‘坏’都知道是什么。”

  展念眯起眼睛,“你再说一遍?”

  愿言有些胆怯,但仍再接再厉地开口:“额娘……”话未说完,一勺粥便被送入口中,愿言瞪圆了小眼睛,半晌才反应过来。

  展念哈哈大笑,点着她的额头,“跟你额娘闹情绪,差得远了!”

  正说着,胤禟已从外间掀帘而入,展念两眼放光地盯着他,“再不回来,你女儿就要把你夫人逼疯了。”

  胤禟走至桌前,拿起粥碗,展念从也晴怀中抱过愿言,叹道:“愿言这崽,挑食得厉害,跟你一个德行,这碗胡萝卜菜粥,快喂半个时辰了。”

  胤禟舀起一勺送至愿言嘴边,淡笑道:“再不吃,阿玛又要被额娘数落了。”

  愿言似乎觉得这是个很严重的问题,立马张口吞咽。

  展念:“……”

  愿言:“阿玛,乖,不骂。”

  胤禟再舀起一勺,循循善诱道:“愿言也乖。”

  “胤禟,你有没有觉得,小言可能是语言天才?”

  胤禟抬眸,“我一岁时,已能背诗。”

  展念搂紧了愿言,内心很是凄凉,“我就知道,这崽一点都不像我。”

  “还是像的。”

  “哪里像?”

  胤禟沉吟半晌,“毕竟她一岁了,话都说不全。”

  愿言格格笑起来,拍着手道:“额娘,笨!”

  展念对于愿言更亲近胤禟的事实,早已放弃了挣扎。毕竟论细致、论温柔、论耐心,她确实不及胤禟,单单喂饭一事,她每回都有按住愿言强灌下去的冲动,而胤禟却始终慢条斯理,妥帖安抚,怨不得愿言喜欢。

  展念又想起一事,“今早如英给她庆生,送了一只小风筝,谁知小言拿着风筝,半晌都不说话,如英一顿好哄,终于开口说不喜欢风筝的颜色。如英当场重新上色,这才高兴起来。我看小言这性子,长大了肯定像你。”

  “什么性子?”

  “别扭,嘴硬。”

  胤禟面色微沉,“我没有。”

  愿言也沉了小脸,“没,没有!”

  展念笑得绝倒。

  “福晋,齐公子和齐夫人来了。”

  “快请。”

  齐恒和白月刚踏入归来堂,赵世扬已迈着小短腿蹭到展念身边,展念不由一阵欣慰,“几日不见,世扬又长高了。”

  齐恒携白月行了一礼,“店里有些事耽搁了,今日是小言生辰,早该来的。”

  白月将贺礼交与也晴,瞧见床榻上各色物品,笑道:“小言可抓了周了?”

  “吃完便抓。”展念微微低头,看向赵世扬,“世扬,周岁抓到什么好东西了?”

  赵世扬晃了晃脑袋,“算盘!”

  “还有呢?”

  “铜钱!”

  齐恒摇头而笑,“本指望他读书做官,如今一看,怕是难了。”

  赵世扬被床榻上的各色物什吸引,径自跑去瞧了。榻上不仅有笔墨纸砚,吃食玩具,还有首饰、花朵、胭脂、绣线等物,赵世扬大感新奇,却只立在榻边,并不伸手捣乱。

  这厢愿言吃完,展念便抱了她放在床榻上,“喜欢什么,自己抓。”

  愿言茫然地看着周围五花八门的东西,十分地不知所措,忽然之间,却闻到一阵幽微清隽的香气,她本能地循着那阵香气而去,伸手抓住一个小小的香囊。

  房中诸人,忽然都静默了。

  赵世扬低头看了看腰间的香囊,又看了看榻上拽住他不放的小女孩,不明就里地抬头,澈澈童音带着几分控诉,无比响亮地回荡在刹那沉寂的房中。

  “她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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