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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结发为夫妻


  天光初露,万里无云。展念推门时,庭中灼灼海棠下,竟已立着一人。

  展念愣了愣,“怎么没去上朝?今日休沐?”

  “我告了假。”胤禟转过身,清淡的眉眼似有梦中的恍惚,“我想,确认一件事。”

  展念摘下腕间的海棠镯子,轻轻抛入园中的小湖,只一刹的波澜,便迅速沉底。此环存则入梦,此环碎则梦醒,然而,即使在最艰难最痛苦的时刻,她也从未动过回去的念头,尽管这个时代里,有太多她不能认同,感到逼仄的东西,可每每想到,有人曾真切地将她放在心上,她亦曾真切地爱过,便怎么都舍不得离去。

  如今这一掷,已是自断退路。

  “九爷还要确认么?”

  “为什么?”

  展念忽然发觉,自己已许久不曾同他认真地说话了,她自嘲一笑,开口道:“我总是想,为何短短九个月的时光,我竟花了九年都没能忘记。”

  胤禟沉默不语。

  “就像两个小孩子,吃什么都没有味道,却在彼此相遇的那一刻,忽然尝到人间百味,于是,被开启的那一刻,便永远刻骨铭心。其实,从前的东西,早已变了味道,只不过记忆作祟,越是求而不得,越是念念不忘。”

  “我如你所愿,嫁你为妻,但望此后相安无事,相敬如宾。九阿哥与九福晋,永不再谈风月。”

  胤禟极是专注地听着。记忆里,总是她在说个不停,然而现实中,她已缄默不言,只剩他徒劳自语。他只觉自己已卑微近乎乞求,缓缓伸手抚上她的面容,竟浮起久违的笑意,“只要你在我身边,就足够了。”

  “九爷希望何时成婚?”

  “皇阿玛即将巡幸塞外,九月方回。”

  展念颔首,“我听说,皇上每次出塞,都命你随行。莫非九爷连四个月都等不得,还是担心一旦离京,我便溜之大吉了?”

  “……”胤禟移开目光,“眼下之急,是如何让董鄂府认你。”

  “九爷若放我出府,皇上巡幸之前,此事便可办成。”

  “你想直接去董鄂府?”胤禟皱眉,“一旦被人察觉你行止有异,后果不堪设想。”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展念微微一笑,“九爷尽快提亲,便是帮我了。”

  胤禟显然不能放心,“你孤身入府,我实在难安。”

  “九爷勿虑,我自有手段。”

  胤禟一怔,半晌涩然一笑,“是啊,你早不是那个,需要我护着的丫头了。”

  董鄂府前,看门小童正就着午后的日光昏昏欲睡,“姑娘有事?”

  女子眉目间有逼人的风华,气度矜贵,“告诉老爷和夫人,不孝女玖久,归来请罪。”

  小童颤颤巍巍开了门,“大,大小姐?”

  董鄂玖久为董鄂齐世和正室那拉氏唯一所出,她的失踪直接导致了正室式微,侧室欺压,是以那拉氏在府上的日子颇不好过,若非胤禟扛着多方压力,拒不退婚,名义上仍保留了董鄂氏与爱新觉罗氏的姻亲,于董鄂府亦是厚待,只怕那拉氏的处境会更加艰难。

  九年里,皇帝几番有废约重娶之意,董鄂齐世亦愿从命,而胤禟一力挡下,皇帝与宜妃遂迁怒董鄂一府,是以董鄂齐世也如履薄冰了许多年。董鄂玖久的归来,实是一件让董鄂齐世与那拉氏皆如释重负的喜讯。

  然而当展念被一个素不相识的、痛哭流涕的妇人抱在怀里的时候,内心还是感到有些微妙。幸好她昨夜认真通读了钟仪给她的剧本,对于董鄂玖久的人设已然揣摩清晰,是以此情此景下,也十分配合地落了几滴泪,再次长跪不起,面色凄楚,“女儿不孝。”

  那拉氏将她扶起,董鄂齐世缓缓叹了一口气,“当年,京中名医皆说你薄命,如今看来,皆是荒唐!”

  “不孝女流落塞外,幸得高人收留诊治,然则浑噩之中,已将从前之事悉数忘却,不知来处,不知名姓……”展念垂眸,微有哽咽,“上苍眷顾,忆起一二,竟允玖久生年,尚可承欢膝下。”

  董鄂齐世微微皱眉,“若你流落塞外,则三十七年,京中出现的女子又是谁?”

  “想是容貌略似,不免错认。”

  彼时,陪在她身边的是知秋,此刻若是认了,难保日后不会被有心人翻出。董鄂玖久乃名门闺秀,未践婚约,却与九皇子同府而居,终归是骇人听闻。

  那拉氏抚着展念的头,“九皇子始终惦记着你,你毕竟大了,这婚约可不该再拖了。”

  董鄂齐世扬眉喝道:“玖久才回来,你便急着送出去?天底下,可有你这样的额娘!”

  那拉氏不敢答话,展念已敛裾一礼,肃容道:“不孝女任性妄为,令阿玛、额娘牵挂多年,若再因我而生嫌隙,女儿万死难恕。额娘之言,实为深明,于情,九皇子讲信重义,足见其心,于理,九皇子正室空悬,甚是不妥,还请阿玛三思。”

  董鄂齐世愣了半晌,笑道:“还是这个性子。”

  展念微微而笑,“不废礼,不徇私,方是清白人家。”

  “罢了。”董鄂齐世想是忆起了数年的战战兢兢,“我即刻往九阿哥府走一趟,问问他的意思。”

  董鄂齐世走后,那拉氏的面色渐渐缓和了,不仅缓和了,甚至露出掩不住的喜色,拉着展念在内宅好生炫耀了一番,似是抑郁多年的气终于顺了,展念早将董鄂府上下人等的剧本牢记于心,幸好玖久素性骄矜,不大搭理府上唯唯诺诺的一干人等,是以她只管摆出清冷姿态,能不开口绝不开口。

  黄昏时分,董鄂齐世回府,如释负重且满面喜色。不过,他回府后并未去找那拉氏,而是先行前往玖久的闺房,略有伤感,略有欣慰,“玖久,阿玛替你看过了,九皇子确是可以托付之人。”

  展念一笑,“女儿知道。”

  “嫁过去后,可不许委屈了自己,有阿玛给你撑腰。”

  “好。”

  董鄂齐世神情怅然,“一晃眼,小玖久都出落成好看的大姑娘了,罢了,继续做你的事罢,阿玛……再看一看你。”

  展念一愣,心底竟泛起些许波澜,这个陌生的时空,这个陌生的阿玛,竟让她无端酸涩,仿佛在曾经缺失的某一块空洞中,忽然发出了绵绵的回响。

  大婚的日子,很快便定了下来。

  送聘礼的那日,董鄂府上上下下,几乎是蜂拥而至地围观,执事官立于堂下,朗朗宣读礼书,一箱箱珠光宝气的物什次第抬入,聘礼之丰厚,早已越了皇子娶妻的仪制规定,打听了方知,竟是皇帝的授意。

  年长的皇子中,只有胤禟未娶正室,念及二人蹉跎多年,总算尘埃落定,又念及故太后生前,最为疼爱董鄂家的千金,皇帝御笔一批,赏。

  皇九子胤禟,素有“大清皇商”的声名,家财不计其数,显山不露水多年,一出手便令人瞠目结舌。皇帝几日后巡幸塞外,不仅命皇八子胤祀监国,亦准许皇九子留京完婚,朝堂之上的情势已然明晰,一时间,董鄂府门庭若市。

  成亲前夜,伴着更漏声声,对着嫁衣烈烈,展念却独坐至天明。

  雕梁画栋,珠玑帘栊,明明入目皆是锦绣,她却蓦地想起青砖黛瓦的水乡小镇,想起那间纸窗木榻的小宅,那方被油污熏染的厨房,和那个与之闲度晨昏的人。

  不知他,如今可好。

  不知他,是否听闻她的消息。

  清晨疏落的光线投入,婢女与老嬷嬷开始忙前忙后,脂粉扑了一层又一层,展念被那香气熏得发晕,索性自己就着铜镜描画了,玖久最为贴身的丫鬟也晴替她整理着凤冠与霞帔,满身珠翠绫罗,似人间不尽的繁华富贵。

  也晴整理罢,将妆台前的玉哨重新系在展念颈项间,“此物贵重,姑娘可要当心。”

  展念看向她,“不唤‘小姐’?”

  也晴一笑,“姑娘是要做福晋的人了,如何还是小姐?”

  怪不得,钟仪不仅能查清董鄂府的上下人物,连董鄂玖久的性情、往事亦是事无巨细,展念早就疑心,董鄂玖久的身边,怕是也有钟家的暗桩,“那你认小姐,还是认福晋?”

  “福晋便是小姐。”

  展念将房中诸人支开,淡淡问:“那你可知,故人安好?”

  也晴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小主子听闻姑娘新婚,特送了贺礼。”

  展念接过,看到信封上清淡的“阿离芳启”四字,指尖竟不住轻颤。莫寻的字迹,她早已捻熟于心,此番见到,心底蓦然涌出悠远的温暖与柔肠。

  抽出其中笺纸,不过寥寥笔墨。

  “遥贺新婚,百岁为欢。”

  展念读了一遍又一遍,方小心收好,藏入怀中,只觉一片熨帖安稳,仿佛世间风雨刹那止息,唯余光风霁月的清明。

  门外,终于有礼官高声读起迎书。

  “羣祥既集,二族交欢,敬兹新姻,六礼不愆,羔鴈总备,玉帛戋戋……”

  展念梳妆已毕,搭着也晴的手,慢慢出了门,渐闻鼓乐丝竹,欢声笑闹,董鄂夫妻已等在外间,地面铺起火红的锦缎,迤逦绵延。

  展念长跪,“玖久拜别阿玛。”

  董鄂齐世的笑中几分伤感,“但望小女,一世安乐。”

  “玖久拜别额娘。”

  那拉氏眼中含泪,替她覆上正红色的喜帕,“夫妻和睦,举案齐眉。”

  展念俯身叩首。

  府门缓缓打开。

  胤禟淡淡抬眸望去。

  高挽的发髻间斜插几支金色凤钗,温柔夕光下耀眼夺目,长裙曳地,其上金线绣成的图案繁复华美,恍若一抹腾起的云霞。眉间绘下的殷红海棠依依而盛,朱唇微抿,顿生几分孤冷,如同寒夜荒火,灼灼艳艳,漫山欲燃。

  一步一步,展念向他行去。

  比起齐恒成婚当日,胤禟的神情并非无所顾忌的喜悦,甚至没有一丝笑意,但也不似从前那般冰冷狠戾,大红的喜袍下,一双眸清淡如水,在展念印象中,他极少有这样的时刻。

  然而那样淡然的眉眼之中,却恍若历了九载霜雪,历了天涯海角,竟透出落叶归根的沧桑和等待。

  红绸的另一端,被他紧紧牵起。

  展念上轿,迎亲的仪仗浩荡起行,一派喧闹中,竟听得几声子规啼叫。

  ……

  “小花,杜鹃鸟怎么叫?”

  “不如归去!”

  ……

  依照满族婚俗,新娘入府前,需跨一火盆,寓意纳福消灾,红红火火。展念下了轿,尚未看清便被胤禟抱起,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要看。”

  展念低声道:“多谢。”

  胤禟抱着她跨过脚下的火盆,一直到行礼的喜堂才终于放下她,“夫妻之间,不必言谢。”

  半透的盖头下,展念看到许多熟悉面容。

  胤祀、胤、胤祯,甚至角落中,还有齐恒与白月。

  拜堂礼毕,新郎在前厅宴请宾客,新娘则送入洞房。九福晋所居之处,与停云堂只有一墙之隔,也晴抬头一笑,“福晋你瞧,‘归来堂’,这不是宋朝那个女词人,李清照所居之处么?”

  “那你可知,李清照所居之处,为何唤‘归来’?”

  “嗯……奴婢不知。”

  “李清照为何自号易安居士?”

  “奴婢还是不知。”

  “这都不知道!”角落里忽跳出一个六七岁的女孩,神色飞扬带笑,“出自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

  展念顿了一顿,“如英?”

  “咦?你知道我?”

  屋里的老妈妈见她闯祸,三步并两步赶来扯住如英,“大格格冲撞了福晋,还不快快请罪。”

  如英有点不高兴,“一大早就把我和如云弄起来,说什么给福晋撒床,我又不是不肯,为什么要请罪?”

  老妈妈声色俱厉起来,“可又浑了,你该唤福晋‘额娘’才是,再不听话,我可告诉你月姨娘去。”

  “我好好的有额娘!为什么要叫她额娘!阿玛都让我管额娘叫额娘,怎么新来一个福晋,额娘就变成姨娘了?”

  展念抬手制止老妈妈,微微向如英一笑,“从前怎么叫,如今就怎么叫。”

  如英得意洋洋地瞪了一眼老妈妈,抬头看了看展念,“那我叫你什么?”

  “福晋,或者姨娘。”

  如英拽起展念的手,将她牵到屋中,招呼站在榻边的两个小女孩,“如云,琇莹,来看我们的新姨娘!”

  屋里的几个老妈妈见此场景,都觉有些僭越,纷纷要开口阻止,然而福晋却忽地开了口,虽隔着喜帕看不出神色,却有一种不容置喙的清冷,“妈妈们辛苦了,不如先去外间休憩片刻。”

  如英大为惊异,“姨娘,你好厉害啊,一句话就把她们打发走了!”

  琇莹和如云对视了一眼,又看了看手中捧着的花生、红枣等干果,没了老妈妈的指令,不知道该不该撒。展念对着几个小孩子,实在也生不出什么脾气,遂笑道:“放下罢,看你们捧得都累了。”

  两个孩子如蒙大赦,赶紧将果盘丢在一旁,四岁的如云还悄悄动了动脚,想来已站了许久。展念坐在床榻上,问她们:“要不要坐上来?”

  一向胆大的如英略有犹豫,“额娘知道了,不会饶过我的……”

  “我不告诉她。”

  如英立刻带着两个妹妹滚到床上,还顺手抓了一把果子,“姨娘怎么读过陶渊明,我额娘连字都不识几个呢。”

  “那你又怎么读过陶渊明?”

  “阿玛让我学的,他说女孩子通些诗书好。”如英翻了个身,滚到展念面前,“姨娘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叫如英?”

  “彼其之子,美如英。”

  如英长大了嘴,指着如云道:“那如云呢?”

  “鬒发如云,不屑髢也。”

  “琇莹呢?”

  “有匪君子,充耳琇莹。”

  如英惊奇连连,碰了碰展念的盖头,“姨娘长什么样子?如英想看。”

  展念微微俯身,“掀吧。”

  如英一手已拽住了盖头的边角,然而神色仍然纠结成一团,“好像应该是阿玛来掀吧……”

  “无妨。”

  胤禟推门而入时,正撞见的场景,便是数位老妈妈避在外间,三个小孩子滚在榻上,面前一片果壳的狼藉,其中最大的一个,正小心翼翼扯下新娘的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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