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同居长干里
展念被禁足于往迹园中。
九年前,胤禟尚且是个清闲的皇子,如今,除却每日的朝会,还有繁多的政务和商务,不是在府中见客,就是在八贝勒府议事,听知秋所言,似乎还要抽空管一下府里小格格小阿哥的琐事。
但无论多晚,必要到往迹园一看。
知秋但见九爷神情冰冷地来,满面怒气地去,而展念从来都是波澜不惊,意态闲闲,或抚琴,或品香,或执卷,兴致好时,甚至会去摆弄一下园中沉寂已久的西洋琴。
“这海棠的香气,新鲜清透,倒比宜妃娘娘宫中的更好。”
知秋笑道:“这些年,我跑了许多家,论调香,还是首推白氏香铺,他家的香总能别出机杼。”
“我当年不过一句玩笑,你竟这样上心。”
知秋只顾看着她笑。
展念拨了拨炉灰,低眉轻嗅,“似乎加了沉香和白蜜。”
知秋正要接话,忽见月洞门前一抹藏青锦袍,立刻噤声起身,行礼告退,毕竟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眼见两人又要吵架,此时不遁更待何时。
展念亦起身,屈膝一礼,“见过九爷。”
胤禟将一张请帖摔在桌上。
展念拿起细看,原是齐恒和白月的婚礼请帖。
古代成婚皆是提早半日送帖,实则不过一个形式,左邻右舍早将日子打听得清楚,只等送帖人上门,便出发赴宴,然而展念久居府中,不通外界,是以看到请帖不免愕然,“今日成婚?”
“齐恒亲自送来,让你去白家。”
“哦?”展念懒懒抬眸,“九爷准民女出府了?”
胤禟冷冷道:“我陪你去。”
“谢九爷。容民女告退,稍事梳妆。”
展念的服饰大多素净,所幸那日九香居赠了她一套桃红色的衣裙,本以为是压箱底的东西,竟有了用武之地。
半晌,门推开,胤禟向她望去。
因她偏爱浅蓝,甚少穿其他颜色的衣衫,他便觉得她适合干净明澈的蓝,今日忽见她一袭桃红色衣衫,竟是满园春色也压不住的艳。裙裾层叠,深红至浅红次第渐变,衣襟袖口绣有灼灼新桃,仿佛行止之间便有暗香。三千青丝用红色的发带挽起,略施脂粉掩去微白的面色,耳下坠着两枚细小桃花,顾盼间,分明是比桃花更为娇媚的神采。
齐恒提前送了请帖,赶到白家时,街坊邻居尚未到来,白月正坐在妆台前,一身红色的喜服,妆容精致,发髻高挽,眸色亮得惊人。见到展念,急匆匆起身道:“早听说念姐姐回来了,却一直不得相见。”
展念微微一笑,“我记得,你小时候看到我便躲,如今竟也想我了?”
白月看了一眼门外的男子,“我是替九爷高兴。”
“我听齐恒说,白氏香铺,亦在他的名下?”
白月颔首,“九爷虽为东家,实则从不插手店里的买卖,只在遇到难处时指点一二,他于我和齐哥哥,是兄长,亦是恩师。”
胤禟与白月非亲非故,本不应进入大门,然而白老夫人看见他,甚是亲热地请他进院,推辞不过,胤禟只得入内,然而仍守礼立在屋外,绝不向里间探视。展念只看见他的背影,冰冷的、孤清的背影。
白月轻声道:“念姐姐,每年除夕,九爷都会去齐哥哥的客栈,只在院中坐着,什么都不说,子时将近便离去,他是真的……很喜欢你。”
展念笑意苍凉,“他都是做爹的人了,这样的喜欢,有何意义?”
“四十六年大旱,京中涌入大批流民,养生堂弃婴无数,难以养赡,朝廷虽有拨款,不过杯水车薪,九爷接济白银二百两,并亲自领了两个女孩子,便是他府上的琇莹格格和琼华格格。”
“我知道。”展念早听知秋提起过,“那完颜氏的两个女儿,如英和如云呢?还有他的长子弘晸,难道也是领的?”
白月张了张口,却似也说不出什么。
展念轻点她的额头,“我知道,你是为我们好,不过还是想想你自己罢,新娘子可别成了媒婆才好。”
白月红了脸,“念姐姐!”
展念忍俊不禁,“这就受不住了?可见这些年,你毫无长进嘛。”
正说着,门口已传来喧哗之声。
“新郎官来了!”
“哟,齐老板,今日这行头可俊,是在哪家布庄做的,同大家伙儿说说,改天咱们讨婆娘,准能用上。”
“听说齐眉客栈前月接了一队富商,今儿红包不够大,咱可不能让他进门娶新娘子!”
“就是!”
“……”
听外头一片闹腾,胤禟微微皱眉,正要出去,展念眼疾手快地拉住他,哭笑不得地问:“九爷莫不是出去赶人的?”
胤禟回身看她。
展念轻笑出声,“此乃民间婚俗,新郎来时,女家亲属阻拦之、调笑之、戏弄之,是为‘下婿’,白月只有白老夫人一位至亲,街坊们这样闹,是帮着添喜气呢!”
“你竟知道这些。”
“是九爷太不食人间烟火了些,民女四方游历,于市井生活多年,自然知晓。”
大门外,齐恒已叫嚷起来,“白姑娘!”
“来了来了,”白老夫人满面喜气地应,“新娘子梳妆呢!”
又闹了片刻,白老夫人方替白月盖上大红喜帕,扶出门来,白月回身长跪,“白月拜别祖母。”
展念搀着白老夫人走近,白老夫人郑重道:“今后,你为人妇,要勤俭持家、相夫教子,希望你夫妻二人,永远举案齐眉!”
白月并未起身,“白月拜别长姐。”
展念吃了一惊。
白月虽是拜别展念,实为感激胤禟多年相助的情义,只是胤禟毕竟身份贵重,她不敢直言造次。展念看向白老夫人,低声道:“这,不妥吧?”
白老夫人笑容慈祥,“姐儿若不应,便是嫌我们高攀了。”
“岂敢,是我逾越了。”展念一笑,望向白月,缓缓道:“合二姓以嘉姻,敦百年之静好,贺花好月圆,永结鸾俦,祝同心同德,白首长偕。”
“白月谨记。”
白老夫人扶起白月,将喜绸的另一头递给齐恒。齐恒含笑迎其上轿,纵身上马,绕车三圈,便听得一声高喝:“起轿——”
齐恒忽地回首,“念姐姐,你今日格外好看。”
展念瞪了他一眼,“当心白月听见了,不与你洞房。”
齐恒一笑,“我可是真心实意盼姐姐幸福美满。”
展念怔住。
那笑容……
几乎与当日的莫寻,一模一样。
“阿离,去罢。”
可是,天下之大,她又能去哪里?
迎亲的队伍已远去,展念仍僵立原地,身旁传来胤禟的声音,仿佛忍着无尽怒意,“你云淡风轻对我,却为他失魂落魄,展念,你果然会诛心。”
展念疲倦地开口:“我已说过无数次,我与莫寻只有兄妹之谊,没有男女之情,九爷,适可而止。”
胤禟闭眸,似是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他的动作有些生硬,但还算温柔地,牵住了展念的手。自从二人重逢以来,他的每一个行为几乎都是具有攻击性的,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此番这样迟钝而小心的动作,竟让展念恍惚间有回到从前的错觉,掌心的温度透过,她清淡如水的神色终于泄露一丝波澜。
齐眉客栈的后院,终究没有翻新。
新人礼成,堂中皆是欢声笑语,展念避了人群,独自步于中庭月下,轻声唱起江南的古调。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
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
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
常存抱柱信,岂上望夫台。
胤禟执壶立在廊下,眸色半醒半醉,“怎么不唱完?”
“今日他们新婚,后面的,不吉利。”
胤禟大笑,一字一句替她念完全诗的下半部分。
十六君远行,瞿塘滟预堆。五月不可触,猿声天上哀。
门前迟行迹,一一生绿苔。苔深不能扫,落叶秋风早。
八月蝴蝶来,双飞西园草。感此伤妾心,坐愁红颜老。
早晚下三巴,预将书报家。相迎不道远,直至长风沙。
展念默然片刻,垂眸道:“九爷学识,民女钦佩。”
胤禟笑了一声,转身自去堂中饮酒。
展念见他神色,便知宴席结束以前,他再不会同她说话,遂从怀中取出一枚玉哨,轻轻吹响。因堂中喧嚣,是以玉哨之音并不分明,展念也不过一试,没想到哨音方落,便有一个阴影翻过墙头,堪堪跪在她身前,“奴才云敦,参见姑娘。”
展念见他来得如此之快,微有惊诧,然而一瞬便想通,“我一路上京,是你暗中相护?”
“是。”
“钟子书给了我多少人?”
“全部。”
“他可有嘱咐你什么?”
“见到姑娘时,将此物呈交。”
展念接过他手中的小册,略略一翻,其上竟记载着董鄂府上下关系、人物性情,以及董鄂玖久的诸多琐事,详实丰富得让人咋舌。
钟仪若看过,必是知晓她与董鄂玖久样貌虽似,实则根本不是同一个人,“何意?”
“小主子说,姑娘或可用到。”
“好。”展念顿了一顿,又问道:“你可知,姑苏那边,一切安好?”
“姑娘放心。”
展念颔首,“有劳了,你去吧。”
云敦似有诧异,“姑娘没有别的吩咐?”
“我该有什么吩咐?”
“姑娘一旦回了府,再想召唤奴才,怕有些难了。若要走,此时最好。”话音未落,云敦闻得脚步声,迅速起身,如烟雾一般悄悄消失在阴影之中。
庭中灯暗,胤禟又急又怒地抓住她,“你在同谁讲话?”
“与你无关。”
“你果然是故意将我支开,”胤禟手上的力道渐重,“这次,又想找谁带你走?”
展念听出他语中的恐惧,心中几点酸涩,“九爷,不辞而别之事,我不会做第二次。”
“我不信。”胤禟拽住她便往外走,“回家。”
往迹园中,海棠或盛或落,娇艳又淡雅,如云霞片片,少女掩面。月光皎皎间,一树蓝色海棠灼灼而开,虚幻不似人间之物,树下一灯如豆,公子执杯而饮,似落了满怀心事。
展念沉默坐在胤禟对面,她知道,今晚他定然被吓到了,九年前她的所作所为,是他心里拔不出的一根刺,以至于任何微小的风吹草动,都让他如临大敌。她始终等着他的怒气、他的冰冷或者他的嘲弄,可出乎意料的是,他什么都没说,似是只想让她陪他饮酒。
“世人只知,海棠别名解语,”胤禟摇头而笑,“却不知,最初其名有二,一曰断肠、一曰相思。”
古时,女子与心上人久别不见,常于北墙哭泣,泪落土中,遂生草,花开淡红,名之断肠花。
《本草纲目拾遗》中亦有一说,“相传昔人以思而喷血阶下,遂生此”,名之相思草。
展念亦望向满枝繁花,“海棠,为相思所化。”
“展念,为何海棠无香?”
除却西府海棠稍有香气以外,大多海棠皆无香气,“海棠意为苦恋,怕人闻出心事,故而舍去了香。”
胤禟默然半晌,晃了晃手中的酒壶,“你可知,此物何名?”
“鸳鸯壶。壶内隔断,一方为酒,一方为毒。”
胤禟倒了一杯,轻转机括,又倒了一杯,他将两杯酒水推至展念面前,抬手挥落唯一的灯烛,“一杯给我,一杯给你,选吧。”
庭中有黯淡月色,展念尚能视物,于胤禟,却已是全然漆黑,无论展念给他哪一杯,他都一无所知。
展念一字一顿道:“你疯了。”
胤禟阖眸,“我累了。”
沉寂良久,展念将一杯递至他手中,一杯自己饮尽。待胤禟也饮尽,展念重新点亮灯烛,幽暗孱弱的光线下,映出彼此苍白疲倦的面目。
胤禟轻轻晃着手中的玉杯,“是酒是毒?”
“酒。”
“嗯。”
展念端详他的神色,终于起了疑心,“两杯都是酒,是么?”
“若是从前的你,早该识破这样蹩脚的谎言。”胤禟笑意悲凉,眉目消瘦,“如今的你听来,这话定是可笑,但,我从来都舍不得伤你一分一毫。”
眼前的男人,忽然哭得像个孩子。
展念心神剧震,她颤巍巍地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抬手想擦去他的泪,“九爷……”
胤禟埋首在她的身前,仿佛所有理智都刹那崩溃,“谁许你叫我‘九爷’!”
“是不是,我变成从前的样子,你才会回来?”
“我们到底为什么,为什么,每天都要吵架?”
“展念,你可不可以,再努力喜欢我一点点?”
“我还要等你多久,等到我死心,还是,等到我死?”
展念轻轻拍着他的背,不觉间,竟已满面泪痕。
“赵阿离!你把阿念还给我……”
展念痛不可抑,只觉一颗心颤抖不止,连带着自己的嗓音都飘忽不稳,“怎样还给你?”
“嫁给我,生在一处,埋了也在一处!”
展念叹息一声,陡然间,再也没有纠缠的力气。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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