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祸心始伏藏
◇卫出其君
卫献公十八年(公元前559年),夏,当时卫国正卿是孙林父,次卿是甯殖。孙氏与甯氏都出自卫武公,在卫国世世代代为卿辅政。卫武公是卫国史上首屈一指的强大君主,他的後代也一样强势,这多少令卫侯感到不安。
甯殖参加完向之盟後回国不久。一次卫献公邀请孙林父和甯殖一起吃饭,孙林父与甯殖穿上朝服一大早就到卫国朝堂上等候。一直到太阳都快落山了,还不见献公召见他俩。
甯殖老头已然很焦急,孙林父面带愠色,急得也差不多,二人饿着肚子空等快一整昼,心里多半知是让卫侯给耍了。
甯殖说道:“国君还不来,我们回去算了。”
孙林父气愤,张开手腕拉一宫中侍卫说道:“你,给我过来。给我说国君去了哪里?”
侍卫吓个半死,“回孙卿,国君是让您二人在此等候的,至于君上在哪,小人实在不知。”
孙林父正在气头上,“不知道?就去给我找。找不到,就回来领死!”
等了一刻钟,那名倒楣的侍卫跌跌撞撞跑回来,跪下道:“回孙卿、甯卿,国君正在西囿射鸿。”
孙林父对一眼甯殖,斩钉截铁道:“走。”
见到卫献公时,献公仍高举着弓瞄准天上,孙林父气不打一处来,“臣孙林父(臣甯殖)拜见君上。”
卫献公见到孙、甯二人到来,装糊涂说:“你们二位怎么来了?”
孙林父、甯殖闻之相视而不答。
卫献公做作道:“哦。你瞧寡人只专注于射猎,倒把你俩给忘了。寡人的错!左右,快去吩咐准备膳食。”言辞之下依旧有说有笑,而且不脱射猎戴的鹿皮冠也是对大臣无礼。
孙林父、甯殖这一天受的侮辱还不够么,二人十分生气,哪有心思再吃他卫侯请的晚宴。孙林父说道:“臣告辞。”甯殖也道:“老臣今日也感身体不适,君上容臣告退。”两人就这么走了。
孙林父回到戚邑家中,再遇卫侯宣召他哪还肯入宫,只是派儿子孙蒯应召入朝。卫献公留孙蒯饮酒,太师亲自击缶讴歌。孙蒯一边欣赏歌舞一边赞扬说道:“太师的音乐,如风吹花香,沁人心脾啊!”
卫献公颔首对曰:“太师的音乐,寡人听多仍然陶醉!孙蒯你可有曲目想听?”
孙蒯推辞道:“臣对音律之事一窍不通,但凭君上安排,臣只想做个陪闻之客罢了。”这说的倒也不假。
卫献公说道:“那好,太师,寡人好久没听你演奏《巧言》了。今日殿上为诸位来一曲吧!”
太师听到卫侯要自己奏《巧言》,坚决不肯演奏,辞却道:“老臣许久未歌过此曲了,曲目内容,老臣已经忘了。臣年事已高,记性不好,扫了君上兴致,还请君上恕罪!君上还请指点别的曲目吧!”
《巧言》是古代贤大夫讽刺君王昏聩听信小人谗言做的诗。通篇上骂昏君,下诅谗臣,哪里是适合在朝堂之上当着公卿大夫面演奏的曲目。太师虽然不理解卫侯的用意,但心中绝对清楚什么事可为,什么事不可为。
卫献公用意所在岂肯罢休,他坚持命令道:“忘了没关系,你就给寡人赋最後一章,这应该不会不记得了吧!”
太师还是不想歌奏,犹豫之间,这时宫中另位乐师师曹却向卫侯自荐,道:“君上,太师忘了此曲,小臣倒还记得那最後一章,可否由小臣在君上与在座大夫面前献丑歌唱此曲?”
“好啊!你来唱。”卫侯只要人唱给孙蒯听,哪管由谁去唱。太师站一旁,摇头叹息。
“彼何人斯?居河之麋。无拳无勇,职为乱阶。既微且尰,尔勇伊何?为犹将多,尔居徒几何?”师曹唱的尽兴,唱完一遍,又唱二遍。
孙蒯纵然不懂音律,但也听得懂歌词的意思,孙氏的封邑戚邑不正是在黄河岸边,卫侯这是在警告他父亲,说他无拳无勇别想着犯上作乱,通过邀他听闻音乐的方式,让他带话以警告他父亲。席上後阶段,孙蒯唯唯诺诺表现得十分恭顺,回去後,马上把在宫中这一惊心动魄的遭遇报告给他父亲。
孙林父听完说道:“国君忌恨我了。若不先下手,孙氏必死无疑。”然後就着手集结家将,次日便兴师动众闯入国都帝丘。途中遇见蘧瑗,孙林父跟他说道:“国君残暴不仁,你是知道的。如今我非常害怕国家动乱,因此带兵来维护。蘧伯玉,如果换作是你,你会怎么做?”
蘧伯玉回答道:“我不知道啊!您说国君残暴,可他毕竟掌管国家,作为臣子的,怎么可以去冒犯他。再说,您想另立新君,怎么知道新君一定比旧的国君好呢?”
等蘧伯玉说完,孙林父细细打量他一般番,那眼神令蘧瑗寒毛竖起。孙林父知道这小子是他鼓动不了的,毕竟他带军队是去逼宫的,不想在宫城外横生枝节,也就没把蘧伯玉怎么样,便带着自己的人走开了。蘧瑗逃过一劫,但是他也清楚卫国内乱在所难免,未来掌权的肯定是孙林父,于是赶紧回家,携家人逃跑,从最近的关口逃出卫国。
卫献公派自己的叔父和弟弟有三人在丘宫和孙林父讲和,没想到孙林父把他们全杀了。当时去和孙林父谈和的本是四人,还有子展,子展是定公之子,献公的弟弟,好在他感到危险,没和兄弟们一起去自寻死路。孙林父杀人的消息传到子展那里,子展使命不达不敢回去见卫侯,更不敢去孙林父那白白送死,吓得他逃到齐国去避难。卫献公平日里得罪的人不少,甯殖、孔烝鉏、北宫适竟没有一人为他出面,反而是明里暗里帮助孙林父。
很快卫献公抵挡不住,逃出帝丘,进入鄄城。不甘心的他再派弟弟子行向孙林父求和。孙林父也没教他失望,来一个杀一个。献公放弃幻想开始作逃亡齐国的打算,在亲兵的护送继续东行。孙林父岂会让他一路畅行,带着家兵马上追过去,在菏泽打败献公的亲兵,鄄人也不待见卫献公而抓捕了逃散的卫侯亲兵。要不是依靠替卫献公驾车的公孙丁箭术了得,一身好武艺,卫献公根本不能活着到齐国。
献公同母的弟弟公子鱄,字子鲜,趁着孙林父在东线追击他哥哥之际,暗中带人回到丘宫,要带自己的母亲敬姒出走,顺道找来祝宗,要他到太庙报告国君逃亡一事,宣称国君无罪,是遭乱臣袭击而出逃。过程当中遇见卫国太夫人定姜。
子鲜见定姜拄拐蹒跚走来,忙上前行礼问候:“嫡母,鱄这次远别,要跟您辞行了。往後,嫡母独在宫中,还请珍重。”
定姜端视子鲜,悲切地说道:“你刚刚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你的父亲我的丈夫是个糊涂的人,只知道遵循旧礼,宁要把国家交到无德无能只是年长的败家子手里,也不愿变通而寻找贤德的人接替他的位子。子鲜啊,为什么不是由你来做这个国君,如果是你,也就没有今日之祸了。”说着说着定姜哭了起来,敬姒听到也有感触,也跟着哭泣抹眼泪。
子鲜安慰两个母亲,道:“母亲们放心。我一定会保兄长复国,兄长经过这次变故,一定能痛改前非。将来铲除了孙氏,卫国上下一心,必能回归昌盛。”
定姜哀怨道:“你和子展一样,都秉持着一颗忠义仁孝的心,愚忠到不肯做这个国君。他孙林父畏惧晋国,断然不敢僭位自立,那么将来新君必定是个软弱的人,一个受他控制的傀儡。你让祝宗到太庙告说无罪逃亡,为什么欺骗祖宗呢?倘若没有神明,还祭告个什么?倘若神明在上,神鬼可欺吗?欺骗得了吗?本来就有罪,为什么谎称无罪?舍大臣而亲近小臣,其罪一也;先君过世时,留有冢卿作为师保,然而却对他们无礼,其罪二也;我以正室身份侍奉先君,于你们而言,也是嫡母,国君在先君崩逝的时候,他且不悲伤,对待我像对待婢妾一样呼来喝去,其罪三也。他孙林父是个什么样的人,将国之重器藏于家中不肯上交给朝廷和宗庙,此人是有野心的。甯殖、孔烝鉏等,是国内可能制约孙氏的人,可他却得罪个遍,平日受国君恩惠的小臣,可有谁敢站出来抗击孙氏?让乐师赋《巧言》去刺激权臣,这种行为无知得像个稚童。他完全是咎由自取,你还要替他隐瞒什么?告慰祖宗,说逃亡就行了,不要说是无罪。”
第八章:祸心始伏藏
士鞅投奔士雃是在秦景公十八年(公元前559年)夏,那一年,士雃已有八十七八岁了,年事虽高可依然精神矍铄,是秦景公所倚重的老臣。士鞅虽说是蒙难,以侄孙身份投奔亲人,可人家士雃、刘明父子毕竟是秦国的臣子,什么事情都不瞒秦景公。好在,秦景公以客卿之礼优待士鞅,完全不计较月前士鞅还对秦国兵戎相见。
一日秦伯召士鞅入秦宫出席燕饮,后子针、庶长无地、士雃、刘明同在席上。宴酣之乐,又有歌舞助兴,士鞅这一晋国的逐臣,在秦国的日子过得倒也逍遥。
秦景公宴上笑着问道:“听说范大夫是遭下卿栾黡驱逐,这回为何还要帮助将栾针尸体运回晋国去。晋国大夫都似你这般宽宏大量的吗?”
士鞅心想:秦伯这言外之意不就是在笑话自己被人整了,还帮忙极力讨好人嘛。他便也笑笑回答道,“栾黡他目中无人惯了,我干嘛要同他计较。再说栾针他是我挚友,我不能任由他死後,尸体回不到家乡,魂魄无处安息。”
秦景公满意他至情至性,再考验他道,“晋侯其人如何?世人都称赞其贤德,是否言过其实?”
士鞅回道:“寡君知人善任,体恤爱民,勤修德政,弘扬三代圣王之精神,是难得的一见有为贤君。”
士鞅对孙周赞不绝口,秦景公冷不丁问一句:“比起寡人如何?”
这就是所谓的难题套路吧!士鞅不卑不亢,“晋侯,是我所熟识的;秦伯,外臣尚不熟悉。全仗秦伯仁义,士鞅才能有幸在秦国安身。秦伯比起晋侯如何?,外臣今日无从回答,未来瞻望秦伯多了,心中自然有数。”
这回答还算可以,巧妙地避开了当日之锋。秦景公继续问:“那晋国的大夫谁最贤德?又有没有哪一家失德,即将走向灭亡呢?”
士鞅答道:“中行偃忠心为国,赵武人品敦厚,魏绛知法守礼,我父亲明辨是非,羊舌肹才智过人,张老老成干练,祁午年轻有为,籍偃勇敢坚毅,他们皆是一时之俊杰。其他卿士,有才有能者,比比皆是,若要一个一个点名,不知要讲到何时。至于说到哪家会先灭亡?那一定是栾氏了。”
景公不解,“为何?因为栾黡失德吗?”
“栾黡虽然失德,尚可以保全其自身。只是可惜了他的儿子,要被殃及。”见秦伯与秦臣都表现出疑惑,士鞅补充解释道,“还不明白吗?公卿世家,兴不兴,亡不亡,都在一个‘德’字。有德者,兴;丧德者,亡。不管是修德还是败德,都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当年,栾书爱民如子,民众思慕他如同周人思慕召公。思召公及爱护甘棠,纵然栾黡有千般不好,因为他是栾书的儿子,总会被包容。但传到栾盈就不一样了,栾黡一死,别人对栾黡指责,会联想到他是栾黡的儿子,任何对栾黡的怨恨都将倾泻到他的身上,到那个时候栾氏的灾难可不就降临在他身上了。”
秦伯觉得他见解独到,好奇道:“那这栾盈为人如何?也像他父亲一样吗?”
士鞅尴尬向秦伯拱手,说道:“不瞒秦君,栾盈是外臣的外甥。臣这外甥还小,他心地善良,和他父亲不同。只可惜恐怕将来他来不及做出善行,自身就要偿还其父欠下的德债,势必陷入祸难当中。”
秦伯哈哈大笑,“你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如果你愿意留在我秦国,秦国也能多出一个范氏来。”
想把他留在秦国,士鞅怎么肯当第二个士雃。他当然是极力想办法脱身,说道:“谢秦君好意。秦伯可知我伯祖父一家为何恢复刘氏?外臣的祖上御龙氏刘累公,在夏朝时为夏后孔甲之臣,显赫一时,後人到了商朝是豕韦氏。如今在晋为范氏,在秦复刘氏,世世代代总有功业带来荣华。外臣的父亲,众多儿子中唯一器重的就是外臣,我怎么敢自己留在秦国享福,与我二伯公、叔父争一室光辉,而把父亲对自己的期望抛诸脑後呢?秦伯如果瞧得起外臣,外臣愿意回国为秦国做个传话的使者,帮助秦国与晋国重缔盟好。这样比将外臣留在秦国要有用的多,万望秦君成全。”
秦景公想了想,有人愿意帮秦国和晋国改善关系牵线搭桥,未尝不是件好事,“好吧!既然你执意要走,那寡人便不留你。将来秦晋重新修好,我们再相聚畅饮。”
后子针心中犯起嘀咕:晋军来的时候,秦君说什么誓死抵抗,眼看着国家守住了,为了长足稳定他哥还不是要巴结起晋国,这和他战前所倡导的有什么不一样。后子针一向主和,当然要抓住这个立功的机会,“君上,请让臣弟出使晋国,臣弟必与范大夫一道达成使命!”
秦伯应允,“范大夫,那寡人稍後修书一册,将我秦国愿与你国结好的意图阐明,劳你带回去让晋侯过目,也希望晋侯可以将你官复原职。寡人等你和子针的好消息。”
可算是从秦国脱身了,士鞅心中窃喜,回道:“多谢秦君。”
宴会结束後,士雃父子同车回家。
刘明回想刚才士鞅对答秦伯问话的内容,在父亲士雃面前夸耀起士鞅来,“伯皮说得真好啊!现在连国君都出面帮他调解矛盾,帮助他回国。真是一副好口才,见识也不凡!”
士雃审视儿子,说道:“你可别学他。你说好,好在哪里?”
刘明不解地看着父亲,安静听他老人家的高见。
士雃一字一句,慢慢道来:“一个人能对自己的外甥说出这种无情的话来,这种人难道不可怕吗?栾氏将来若遇风波,那这推波助澜的人一定就是他士鞅。你欣赏其才智,可他这种歪才只会祸国殃民。所谓目能见微小,察辨秋毫,然却不能自视其睫,说的不就是士鞅这种人吗。栾氏覆灭,范氏不修德行,也将随之。你以後要离他远一点。我家不在晋国,不谋晋国朝政,对于范氏是修德也好,为乱也罢,我们只做一个旁观者。你可以劝劝士鞅,让他注意德行。他听得进,则是我本家之福;他若听不进,将来晋国内乱,秦国便能得以喘息,刘氏不失作为秦臣之本分。”
士鞅离开绛城时狼狈出逃,却能在一个月後,得秦国公子后子针出使晋国的使团护送风风光光地回国。路上,陪士鞅一起出逃的他的亲信追喜开开心心地对他说道,“少主,您这次回国可有面子了。就算他栾黡再怎么目中无人,也不敢拿秦国使团怎么样吧!”
士鞅冷笑一声,“切,栾黡让我无故蒙受冤屈,不这样,难道我还偷偷摸摸回来?我哪来的颜面,你还嫌我这回不够丢人的吗?哼,栾黡想要放逐我,我既然能回来,就要好好跟他讨还这笔账。”
曲沃城北四十里是连绵不断的高山,名曰“崇山”,传说上古时候,帝舜将帝尧流放在那里。崇山传尧曾居住过,因而被晋人视作是块汇集天地灵气的风水宝地,晋国多少公卿贵族死後都埋骨于那山上。栾针遭遇横祸战死,依照家规横死之人不葬入位于翔山的栾氏族坟,栾黡便将弟弟安葬在崇山之中。
崇山苍翠的山原里,盖有一间小小的茅草屋,屋子布置简单,外面围有一圈低矮的篱笆,简单之中仍旧不失规整。这屋子是供栾鲂、栾乐兄弟俩为父亲守孝住的倚庐。倚庐不远处,便是栾针的坟墓。
二子居丧半月,半月以来他们身穿斩衰服,脚上套着芒鞋,手里头各持一根黑色的竹杖,日日起居在倚庐里,吃些粗饭,睡觉枕着硌人的土块当做枕头,这便是守孝了。别看他二人年纪小,在外面生活日子虽然艰苦,可这也是他们寄托对父亲的哀思,表达自己孝心的途径,再辛苦也能承受得了。好在兄弟俩吃住同在,手足之间能有个照应,感情日久弥新,正好补足两人先前因疏远缺失的了解,这未尝不好,只是让他们人在家中的母亲和奶奶心疼死了。
半月期满,孝子可以改善伙食,可以将住处修葺变得更方便人住。
一日大早,秋风微凉,鸟鸣山涧,栾盈乘车领队出行走在崇山山道上,他身後的下属拉着满满一车新鲜的瓜果蔬菜,要交个山腰照顾栾鲂、栾乐生活的庖厨那里。另外栾盈还带了些匠人同行。
“哥(大哥)你来啦!”栾鲂、栾乐见到栾盈带些家仆上山,喜悦地出来迎接。
栾盈见他二人似乎玩闹方息,虽然与家人分开在这深山中住这么久,二人气色尚好。相逢虽然喜悦,总也不能只顾嬉闹,栾盈正经道:“阿鲂、阿乐你们还穿着孝服呢!这样只顾玩闹,成何体统!”
栾鲂解释说:“我们是为大哥你来开心庆祝。就算父亲看见你来,他也会笑着相迎,不是吗?”说着他盯着一言不发的栾乐,敦促道,“阿乐,你也说句话啊!别跟个木头人似的!”
栾乐愣怔了一下,“是,大哥、二哥。”
栾盈也没那么在乎世俗的眼光,只是稍稍寒暄一句。看着以前见面都不苟言笑的栾乐,此时和栾鲂这么融入,他倒觉得很好奇。换做是以前的栾乐,居叔父丧期,更加不可能展露笑颜,想来这段日子,跟栾鲂相处久了,他没少受其影响。总归兄弟之间更加亲密了。
栾盈说下此来做的事,“你俩为叔父守墓已满半月,奶奶和叔母关心,让我带来些果蔬,东西交给山下庖厨了,以後,每月月初和十五,皆有新鲜蔬果供应。你们有什么想吃的?可吩咐他们去备。还有这些我带上山的仆人都是会版筑技艺的匠人,他们带来了白垩,帮你俩重新修筑墙壁,白垩涂墙能减少秋虫进入屋里。”
“这些日子吃惯了稀粥粗饭,就怕吃过使不出力气,只要能够补充体力,吃些什么无所谓。至于山中虫豸实在太多,你看我和栾乐身上,咬的全是包,我都成癞□□了”边说栾鲂边捋起袖管,给栾盈看手臂,还强拉着栾乐一起,要脱他的衣服,展示他後背蚊虫叮咬的痕迹。
栾乐吓得跑栾盈身後躲开栾鲂,也诉苦道:“夜里虫叫吵闹,我和二哥每天前半夜熏驱虫草手脚忙碌,才能图得後半夜安枕。新修屋墙若能阻隔虫豸就省事多了。”
栾盈见他二人,欢笑声不断,没有完全沉浸在悲伤中,感到很欣慰,“好了,我们一同去叔父那拜祭,让他们工作吧。”
三人在前边走边谈,栾盈的随从拿着祭品一路尾随。栾盈路上渴了,附身掬一捧清澈的溪水,饮进肚里,这水甘甜可口。一行循着溪涧慢行,很快来的栾针墓前拜祭。
栾鲂对栾盈请求道:“哥,我和四弟商量过,不能在这里成天无所事事。请求兄长和伯父派来师者来这里教我弟兄二人武艺。父亲在世时,我没有跟他後面学好基础。现在父亲不在了,我和四弟更不能懈怠,辱没父亲威名。”
栾盈看着以前顽皮时常逃课的栾鲂,能立下这么大的决心,想来叔父的死对他的打击能够激励他变得发奋。总之这是件可喜的转变,当哥哥的也为他如此而高兴。栾盈答他道:“盈月之後,你们白天可以下山走动。叔母担心你们过得不好,我来前特意叮嘱我说,如果你们过不惯这里生活,满三五个月後,就回家去住,家中可以为你们分置庐屋,形制一如这里,家人还好照应。”
栾盈回想起,在家出来时叔母交代的事,涣子跟栾盈倾吐苦水,说的还有:“小鱼和阿乐俩人都还小,你叔父真是狠心,就这么撇下我们母子。三年啊,让两个孩子去守三年的孤坟,他们怎么承受得了?三年太久,恰值他们长身体的时候,作母亲的反而不能陪伴他们身边。古来为何要有这种不近人情的习俗流传下来,折磨後来人呢?”
涣子真正忧心两个正处成长期的少年郎,如何能在这时候为父亲守孝虚晃时光,耽误青春。恰如宰予之叹,“三年之丧,期已久矣!君子三年不为礼,礼必坏;三年不为乐,乐必崩。”
栾鲂不作他想,说道:“我想多陪陪父亲,还是先不回家了。哥,你帮我照顾好我母亲。”然後他问栾乐,“阿乐,你要回家还是留在这里?按你想的去做。”
“二哥留在这里,我就留在这里。这儿清幽,好让人专注做一件事。二哥性子这么洒脱,都能在这稳住心性。我呢,更要在这里好好磨练,将来不输给大哥二哥。还有哦,可以帮大哥看好二哥,看他有没有在读书写字上偷懒懈怠!”栾乐一本正经说着,不忘调侃起栾鲂。
栾鲂向栾盈抱怨道:“哥你看,他都会耍嘴皮子了。”
栾盈也被逗乐了,“动耍嘴皮还不是跟你学的。你们决意在此守孝,我支持你们想法,回去我催促父亲早些给你们安排好的师保来这里教授你们。”
拜祭完栾针後,他们走回庐屋。经石灰刷过墙後,屋外就觉焕然一新,屋内更加敞亮整洁。栾鲂惊叹道:“这哪里是翻新,简直是重盖一样啊!”
“好了,你们在这里生活虽然艰苦,可贵在你们能吃得了这份苦。我将回军营,会先向西宫同家人说你们在这里一切安好,请她们放心。阿鲂、阿乐你们在这里须隔段时间回家一趟,看望奶奶和叔母,他们惦记你们。别隔的日子久了不跟她们问安,反而让她们担忧。”
栾鲂回道:“明白了,兄长。”
十多天後,士鞅派人到崇山向栾乐传话,说是刘姬忧思成疾,在家卧病不起,让栾乐回家看看。栾乐去探望刘姬後,就一直没回倚庐。栾黡後来得知此事,骂称士鞅又想藉他子侄耍什么阴谋诡计,尔後就派人去范氏要人。事情闹大之後,害苦了的终是栾乐。刘姬也为此与士鞅夫妻闹出不和,刘姬一气之下带着栾乐搬离绛城,到周阳居住。
是年夏末,孙林父、甯殖为首卫国卿大夫赶走他们的国君卫献公後立公子秋为君,是为卫殇公。诸侯坐观卫国内乱,只有齐国在卫献公从鄄城逃难至齐国地界的时候,施以援手收留了卫献公。齐灵公之後将卫献公安置在莱城。莱城曾是莱国国都,齐国灭莱国这才八年时间,齐灵公其人好大喜功,大方地将莱城让出来给卫献公居住,向一个寓居之客慷慨施恩,一派作为更像是做给天下诸侯看的。而中原诸侯全都屏住呼吸,静静地听着晋国那边传出的风声。
晋悼公一日与太师师旷偶然谈论起卫国之乱。
悼公说道:“卫国人赶走了他们的国君,是不是太过分了?”
师旷回答道:“也许是他们的国君过分了。好的国君知道如何奖惩,对待民众如同对待子女一样。如果国君做到了,民众对待他,会像对待父母一样敬重,会将他如同日月神灵一般供奉,又怎么会赶他走呢?国君是一国祭祀的主体,承载的是民众的希望。如若他让民众生活穷困潦倒,神灵失去祭祀,臣民绝望了,哪里还用得上这样的国君。不赶走他还能怎么办?”
“就如同国人支持栾书废州蒲而立寡人?”孙周有感而发。
师旷接着回道:“君侯洞悉一切,诚然如是。上天生民而立国君司之牧之,让世人勿失天性。因而天子有三公,国君有卿相,卿相有宗臣,宗臣养士,士人有朋友,工商皂隶各司其职,相辅相成。天子以下,诸侯臣民,父子兄弟皆可以观察弥补每项政令的得失。太史予以记载,乐师作诗告诫,大夫开导规劝,民众则可以议论指责。所以上天爱民如此,自有体系制约,岂会容一个人在人民头顶为所欲为。卫人赶走其国君,在瞽臣想来,也是顺应天理,并无过分之处。”
悼公听完师旷的回答,说道:“你这见解倒让寡人受教。子野,栾黡与范鞅又为争栾针之子闹得不和,这事你知道吗?你是怎么看的?”
师旷侧过头回答说:“臣不知。像卫国动乱这么大的事情,我所关心,国君却不关心,时至今日才来听取下臣意见。而对于朝中大夫家事,我这个瞎老头子不太关心,不便置喙,还得国君自己费神处理。”
师旷快人快语,向来脾气如此,悼公听他这么指责自己的不是,也就虚心接受了,听後哈哈大笑。
对于师旷不当一回事的栾范之间的矛盾。悼公经过一番考虑之後,做出了应对之策。
悼公继位之初所立的公族大夫四人,到此时荀家、荀会已经去世;栾黡自为卿以来,就从不以公族大夫身份立身朝廷;唯有韩无忌在职,可由于近些年来他腿上的寒疾越发严重,早已到行动须人服侍地步,他也就鲜少现身于朝堂,而多在家中研究典籍,那才是他兴趣所在。悼公命祁奚、栾盈、韩襄、士鞅四人为公族大夫,以老大夫祁奚为首,栾盈、韩襄顶替父职。不过说白了,祁奚早已告老,给他正职尊他年老,他哪里还有精力去管教顽劣的公卿世家子弟,挂职罢了,责任担当还是要落在栾盈三人肩上。这样一来士鞅、栾盈,舅甥俩一同公干,接触碰面多了。孙周本意想通过拉近他二人来缓和栾范两家当下的矛盾,只可惜事与愿违。
三人接受任命後步出宫门。士鞅讥讽栾盈、韩襄道:“姬姓真是天生贵命!不像我,若非我祖母是襄公之女,一点福荫,我岂能与你二人同为公族大夫。真是虚长你们十多岁,混迹在朝堂上,碌碌多年,还不如你们出生高贵好。”
韩襄回答道:“姓氏传承于祖宗,血脉出自父母,哪里容我辈选择?我父亲常常教导我要树德立信,成就自我亦是在光耀氏宗。范大夫你说是吗?”
栾盈这段日子,重新认识到自己的舅舅。他很不习惯像现在这样事事针对的舅舅。栾盈淡定对韩襄说道:“子助,我舅舅不过牢骚一句罢了。你又何必认真解释。”
韩襄也感觉到他舅甥二人说话僵硬,想要自个抽身,便道:“范大夫、伯益,我先告辞,你们慢聊!”
聊?聊什么说说士鞅为什么要拿栾乐之事做文章,再掀与栾黡的矛盾么?栾盈已经去周阳找过栾乐,他舅母刘姬希望栾氏与范氏之争,可以放过栾乐,毕竟他还是个孩子。栾盈不想以此同舅舅理论,论也论不出个究竟,只想事情能够平息,于是恳求道:“舅舅,你与我父亲有嫌隙,外甥亦在想法子替你们化解。栾乐无辜,希望舅舅不要将他牵涉其中。”说完向士鞅恭恭敬敬地做告别礼,便转身走下台阶离去。
士鞅走出宫门,他的侍从追喜等人上前迎接他上车。士鞅对他们说道,“回去准备庆祝吧!我已经是公族大夫了。这好歹是朝中正职,栾黡欺辱我不成。不尊重公族大夫,亦是不把他儿子的官职当回事。”
下午,栾盈去崇山见栾鲂,栾鲂打着赤膊正在烈日底下接受州绰训练。州绰的武艺在下军当中属于拔尖,其又是栾针挚友,对于栾鲂的□□自然尽心尽力。
见栾盈过来探望,训练暂歇,州绰告退,留他兄弟俩独处。
栾鲂穿上上衣,刚刚训练结束的他周身散发汗味,汗水很快浸湿衣裳。栾盈深知弟弟个性要强,越受到打击越能激发他的意志。他父亲的死和栾乐的离去,无时无刻不在激励他刻苦训练。而栾盈所要做的就是抚平弟弟心中的恨意,关切道:“阿鲂你还好吧!你每日坚持训练辛苦,不要勉强试图承受一切,心中有什么话想说的,尽管跟我倾诉。前些日子,我见过阿乐,他还好。”
“我们兄弟见面,提他干嘛?”栾鲂听到栾乐的名字,便此反应。
栾盈叹道:“想不到你对阿乐有这么深的误解。我舅母终究是阿乐养母,她生病,阿乐照顾也是人之常情,你要明白。阿乐始终是你我弟弟,怎么可以当他是外人呢?”
栾鲂回道:“阿乐不小了。他只知道养母,却忘了生母是谁?明明知道是士鞅在背後搞鬼,他还一头往里钻,真是个傻瓜。”
栾盈疼惜道:“阿鲂……”
栾鲂镇静道:“哥,我这么说你舅舅,你别生我气。听说你被封为公族大夫了,恭喜你。可为什么连他也是,他根本不配与你并列。”
天边的霞光映红了大地。栾盈开导栾鲂,说道:“国君有意为之,你不必多想。公族大夫本就不为姬姓专有。嬴赵的赵括就曾担任过。范鞅怎么说也是我的舅舅,你不要当我面这么无礼叫他。我不生你气,只希望你别像我父亲一样怨恨他人。”
兄弟俩只此聊下去,到暮色渐沉,星星月亮升起,栾盈才离去。
卫国政局趋向稳定,新君坐稳殿堂,只差以晋国为首的中原诸侯承认罢了。
关于卫国政变,晋悼公从师旷那没有得到想听到的答案。师旷言论出于道义,可供参考。悼公直接传召中行偃向其询问对策。
悼公道:“卫国局势没有如寡人预想的混乱发展下去,反而趋于稳定。孙林父有其手段能与甯氏、孔氏、北宫氏伙同协议,令寡人意外。寡人想藉卫乱出兵克定卫国,以此连通我国东阳与南阳之地,卿以为如何?”
中行偃终于明白晋侯迟迟不理会卫国之乱,是想卫国动乱愈演愈烈,好藉机吞并卫国。不过没想到,卫国局势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沉淀。对于此时向卫国发兵,他是反对的,言道:“既然卫国已经有了新君,我们再去讨伐他,未必能够得志,反而令卫国上下齐心来抵御我们。劳动诸侯结盟攻打卫国的话,我们占理还好,若师出无名,诸侯各怀心思,恐难以掌控。史佚言曰:‘因重而抚之’,仲虺言曰:‘亡者侮之,乱着取之。推亡固存,国之道也’。一个国家将要灭亡,我们推动一把加速其灭亡;而一个国家已经稳固,我们这时候去攻打他,师出无名,纵然获胜,也必然大大有损我国名声。卫侯衎不得民心,被臣子驱逐,国人不为其申诉,反而短时便接纳新君。我们不如趁势安定卫国,获取世人认同。至于谋取,眼下卫国气数犹存,我们还需等待时机。国君您看是不?”
没想到中行偃说法也是向着稳定卫国,而非讨伐。悼公自省是否自己急于求成,向中行偃吐露心声道,“荀偃你认为此时伐卫,并非时机,寡人亦有此疑虑。只是寡人身体如此,恐怕余下时日不多,不能如献公、文公、襄公、景公一样开拓疆土,遗留给後世,怎称得上功业。卫国挡在我国东出的道路上,是齐国多番对我国无礼所依赖的屏障。只要卫国被攻破,齐国近在咫尺,敢不俯首称臣,这样一来,东边的危机可解,可使我专心对付南边的楚国。只是卫国无罪且敬我,寡人若灭卫国,恐令东方诸侯寒心,故而想听听卿的意见。”
中行偃回道:“国君担忧这么做冒险,又何必执意去做呢?景公在时,我国与楚国发生颍北之战,战争前夕,我国军队行军到温邑的时候,景公令军队稍往北顺带攻取雍国。後来景公铸钟,却不把灭雍看作功劳铭刻在钟上。为何?雍国与我国同为姬姓,同姓相攻不义。国君何不保全好的名声,至于开疆拓土,何愁无处呢?文公击败狄人,收获遭狄人占据的土地,平定王子带之乱,接受周王室赠邑;襄公击败秦人,获彭衙、汪邑;景公灭赤狄潞氏、甲氏、廧咎如等收获其地。现在,齐国在中原诸侯当中常怀异志,君上若要成就拓土之功,不如联合宋、鲁、卫,施压于齐国。卫是我同姓,齐国异姓,攻取齐国土地,更加谈得上是功业。筹划事情交由老臣,老臣余下岁月,必成全此志,报答君上!”
孙周、中行偃君臣,从一开始因为厉公被弑,孙周对荀偃有所防范,甚至于後来一段时间孙周有意打压过荀偃。但是日子久了,等到韩厥、智罃相继去世,悼公回过头来,才发现自己真正信赖的臣子还是中行偃。悼公注视中行偃,觉得他的面容又多添了几分沧桑,对其说道:“寡人同意你的看法。事情谋划起来简单,运作起来艰难。荀偃,你着手去做,今後辛苦你费心处理此事了。”
中行偃道:“君上哪里话,此事老臣义不容辞。”
这一年的冬天,孙林父向诸侯邀起会盟,会盟地点在孙氏封地戚邑。晋国士匄、郑国子蟜、宋国华阅、鲁国季孙夙,和莒国、邾国之卿一道出席,正式承认卫国新君,以及商议如何安定卫国。
外篇2螟蛉之子
“螟蛉有子,蜾蠃负之。教诲尔子,式穀似之。”
栾乐啊,栾乐!从小你就知道自己与吉射他们不同,你只是一个寄养在范氏的栾家儿郎。是栾家的父母不要你了……每当我小时候有这种想法,母亲刘姬总会告诫和问我说:“不是栾氏不要你,而是栾氏和范氏争着要你。你长大後做栾氏和范氏共同的孩子好吗?”而我就点点头开心地答应。
渐渐大了,才发现儿时单纯的想法,居然这么难去实现。
我当然希望栾氏与范氏亲近友好,一旦不这样,那么我算什么?小时候母亲没告诉过我这样子的答案,长大了我得自己去寻求解答。
士鞅,我很小的时候叫过父亲的人,在我稍大点之後,就不曾这么称呼他了。只是母亲刘姬,我由小和母亲亲近,还是一声声“母亲、母亲”叫着,唯恐错失这份母爱。
士鞅有两个女儿、三个儿子,他们中却没有一人是母亲所生。五人中,笒祁和吉射最最聪明伶俐,他们姐弟俩是士鞅的大女儿和小儿子,他俩同母所出,他们的母亲孔姞来自卫国孔氏,听说孔氏也是卫国首屈一指的大卿族。
记得有一年,母亲把我们这些孩子召集在南园里。等到大人们一走开,贪玩的弟弟妹妹们便只顾玩闹去了。嬉戏中,大弟与吉射不知因何起了争执,争执中,我听吉射在“嘤嘤”哭泣,忙跑过去,问: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我比弟弟妹妹大出岁把,母亲常常教育我要照拂好弟弟妹妹们,做到为人兄长的责任。
笒祁也在设法哄着吉射,“好了,吉射你不要哭了,大哥不是有意的。”
我那大弟则站在一旁奚落:“哭哭哭,只知道哭,像个女孩子一样。不要以为叫来栾家哥哥,我就会怕了你们。他不是我们范家的人,将来范氏轮不到他做主的。”
是啊!他说的话一点没错。我虽伤心,却也被他一语点醒,从骨子里我就不是范氏的人。对了,我属于栾氏。我还记得那时候,妹妹笒祁她最懂事,她为我不平,替我发声责备他哥,“大哥,你怎么这么说话?乐哥哥和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什么事情都关心照顾我们,这就是我们的好哥哥。”
倔强的男孩子才不会轻易认错,大弟他冲我做了个鬼脸,“咧咧咧。”就一下子跑开了。我不生他的气,只是觉得自己可怜。
吉射还需要我安慰吗?“吉射,不要哭了,要像个男子汉一样坚强。”
他听话地点点头。而我呢?我真想躲起来大哭一场,在一个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我对笒祁说,“笒儿,我有点事先走了,你照看好他。”
我不是没有机会回到栾氏的,就在我三哥和五弟生病去世,父亲过来过接我回栾氏。幼小的我不肯和母亲刘姬分离,哭得太伤心了,令父亲听着不忍改变了主意。父亲那时对士鞅说:“也许这是天意,我们送这个孩子到你范氏,让他躲过一劫,没有像他的哥哥弟弟一样染病。好在栾鲂也救活过来了,我应该知足,栾乐还是留给弟妹继续抚养吧!”
这次父亲战死在秦国。我在要回栾氏奔丧时,跟母亲刘姬说道:“母亲,这次到曲沃之後,我想认祖归宗。”私底下我曾想过要怎么去跟母亲说,最後还是就这么直白地说了。我不知道那时母亲是怎么看我的,我头一低就不忍抬起来看她。
母亲回答得很简短,“嗯,我知道了,照你想的去做吧。”我以为她会劝我留下,没想到她什么也没多说。
之後月余,我和兄长栾鲂在给亡父守孝,范氏家仆传话告知我母亲病重。我得回去探望母亲。可兄长不会理解我的,他喊叫道:“你要是敢回范氏,就别再回来这里!”而我,还是毅然决然选择了回去看母亲。
母亲病得憔悴,我便紧围着她照顾。范氏的弟弟妹妹们,倒是笒祁孝顺乖巧,时常侍奉在母亲身边。她也最肯和我亲近。
一次,母亲和士鞅不知为何大吵了一场,然後母亲带着我搬到周阳去居住,就这样远离了绛城和曲沃。搬去周阳的那段日子里,除了大哥伯益来看过我和他舅母一次,栾氏、范氏真的像是把我们给忘了。後来母亲肯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原来连母亲生病身体虚弱,都是士鞅在背後捣的鬼,他给母亲日常饮食中添加了几味致人周身乏力的药,而且使人不易察觉。母亲觉得自己病得蹊跷,私下质问士鞅,终于撬开士鞅的嘴,获他亲口承认。
“你是斗不过士鞅的。那人无情而且不择手段。”母亲告诉我真相後告诫我说。
我明白了,“所以母亲要我搬来周阳和你居住,为的是保护我。”
母亲回答道:“士鞅和栾氏结怨,我不想你因为两家争斗受伤。乐儿,你现在还小,等你长大了,你再去想想你该怎么做。那么现在你暂且听为母为你安排,我要你在这里安安静静成长。”
“母亲何必这么说,我说要认祖归宗,您不也是答应的吗?”我问她。
母亲深情地凝望着我,说道:“你从来都是栾氏的男儿,又何来‘认祖归宗’一说?”
是呀!我所做的一切,始终是我自己走的路。父母、兄弟、亲人,始终存在我心中,我不会忘记。
(https://www.uuuxsvv.cc/304/304760/1895865.html)
1秒记住U小说:www.uuuxsvv.cc。手机版阅读网址:m.uuuxsvv.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