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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初现尽峥嵘


  ◇教民

  晋国南部西起潼津,东到崤山绵延两三百里称为桃林之塞。其地势险要,车不方轨,马不并辔,人在其中如在函中,自周幽王时犬戎攻破镐京以来就一直是外戎争夺和占据之地,鲜少有华夏之民出入其中。晋惠公时期,秦晋爆发韩原之战,晋国战败後被迫与秦国签署屈辱性的条约,其中就包括接纳被秦人驱赶的诸戎。惠公将诸戎打发安置在桃林塞里。没想到接受晋侯册命的诸戎真就以此为家,稳定了那里的局势。

  然而戎族与周邦各国语言不通,自然遭受不少的鄙夷和冷落。加入晋国後,经过几代人向晋人学习之後,情况才有所改变。在诸戎酋长姜戎氏驹支的治理之下,诸戎在桃林塞的瑕、桑田二邑里,兴建庠序,教化族人习我华夏文风。很多华夏文人被聘请过去教学,其中包括一位教《诗经》的年轻女子,那是驹支的义女,名叫辰风。

  “扬之水,白石凿凿。素衣朱襮,从子于沃。既见君子,云何不乐……”学室里传来朗朗读书声。

  辰风容貌清丽,手持书简,透过窗户看见有人过来,便让学生们自习,自己出门招呼。来人是戎子驹支,他身材魁梧,气宇轩昂。两人站在一起,从衣着打扮上就见华夷之分。

  辰风问道:“义父,您来有什么吩咐吗?”

  驹支道:“辰风,你来此教学多久了?说说看有什么感想。”

  辰风领命,道:“有一年多了。族人毕竟习惯渔猎,喜欢亲近自然,对于学习我周人诗歌的兴趣,不甚浓烈。”

  驹支展露笑颜,说道:“那可真辛苦你了。我知族人在这深山中,一辈子与狐狸豺狼打交道,与外面的世界相隔绝,学习文字语言对他们来说相对吃力。学子当中若有不认真学习的,你尽管处罚他们。我是诸戎酋长,要决定好戎族的未来。晋侯愿意收留我们,我们真心愿意归化,再难也愿意付出努力。”

  辰风嫣然一笑,“义父让族人学习文字,重拾祖辈习俗,是功在後代的好事。辰风能帮上忙的,乐意尽自己的这份力来帮。凡事先难後易,义父不必忧心。骊戎、狐氏大戎原先都是外族,一样能在晋国生根完全融入晋国,只要花些时日,族人也能同他们一样。”

  第六章:初现尽峥嵘

  盟誓前一天,栾盈站在晋军队伍前列,终于看清楚齐国过来参与会盟的国弱、崔杼两位卿。齐国不愧是大国,所用的仪仗规格也仅次于晋国,高出宋、郑等国不少。

  为了明天的盟会做准备,作为盟主的晋国开始大打出手,士匄大声宣告:“吴国大夫上前听命。吴国这回趁楚国丧事期间攻打楚国,这是罔顾道义的行为。本次会盟没有你们的一席之地,着尔等速速离去,回去好好反省过错。去吧!”

  吴国大夫欲要争辩,“这,范卿,请听我等解释。”

  士匄驳道:“这有什么好解释的。”晋国控制场地秩序的卫兵将几名吴国大夫轰出场地,吴国军队也随之退场,浩荡成行。

  崔杼与国弱相觑。崔杼低语道:“晋国这次是来真的,居然拿吴国开刀,厉害。”

  士匄的清场行动还在继续进行。一队卫兵押来以莒国公子务娄为首的莒国来使,另一队将一众过来参加盟会的戎人领到台上,等候士匄发落。

  栾盈在靠前的位置特别留意这些被赶上台的戎族人,只见他们个个骨骼粗壮,穿着布衣夹狐裘、豹皮,身高与体格都大于常人,他们的面颊显得较为方正,鼻子、眉毛、眼睛倒是与华族无异。栾盈心想,原来蛮戎是长这样子的。

  士匄指控莒国,道:“莒国人来参与我方会盟,却暗中派人往桑隧沟通楚国。你们派出去的人已经被我方截获。公子务娄你不说点什么吗?”

  莒国人本意不得罪晋国、楚国不管哪一方,没想到他们两头讨好的做法,被一直盯着他们找把柄的鲁国人给揪住。士匄提前获得季孙夙提供的情报,顺着情报将莒国人抓个现行。现在当众公开问罪,莒人无从抵赖。

  而被推上台面的戎人,正是他们晋国自己治下的姜戎。姜戎居住在桃林之塞,为晋国戍卫南部边境近八十年。这次由他们的首领驹支带领,不远千里赶过来参与联盟,为晋国助威,不想过来竟遭遇这般屈辱对待。驹支不服问道:“我们是来参与会盟,为何如此对我族人?”

  士匄稳步上前对其答话:“来,姜戎氏。你们族人原本居住在瓜州,当年你祖父吾离遭秦人驱赶,身被蓑衣,头戴荆棘来归附我惠公。惠公有着不算丰厚的土地,却依然愿意同你们分享。这次会盟原本没有邀请到你们,你们却过来破坏。诸侯有人指控你们这次出现与是与秦人勾结,想暗中给秦人传递消息,又说耻于与戎族同盟共誓,他们侍奉寡君的态度会变得这么不恭敬,都是因为你。明天早上的盟会你就不要来参加了。你要是非要来的话,就将逮捕你,听到没?”

  驹支回答说:“究竟是何人诬告我,敢否与我当面对质?当年秦国人仗着他们人多,贪求土地,不断驱赶各部落的戎族。是惠公大恩大德收留我们,给了我们南部边境的土地赖以生存。我族人披荆斩棘、驱逐豺狼虎豹,才在桃林扎稳脚跟,发誓成为晋国永不叛离的臣子,自始至终不存在有二心。崤山之战时,秦军偷越我国南境想要攻打郑国,当时晋郑两国都有国丧,举国哀悼。等襄公获知秦军举动後,命令我族人在崤山道路设下埋伏。襄公穿上丧服亲临战场,指挥军队在前头迎击,姜戎就在後头抵御,让秦军最终有来无回。就好像是在捕鹿,晋人抓住了它的角,戎人抱住了它的腿,我们合力将它摔倒。晋国每遇战事,但凡有征用到诸戎的地方,我们何曾退却?现在国卿手下的大夫恐怕确实有过失,导致诸侯心意不一,但怎么能归咎于我们呢?诸戎衣食与华夏不同,语言又不通,我们能造什么谣?明天不让我们来,我们便不来,对我们而言,有什么损失呢?”

  士匄心里很清楚,因为诸侯之卿会盟联吴突然改成密谋伐秦,姜戎与秦人毗邻,恰巧这时候出现,因而受到诸侯之卿的猜忌。所谓的指控根本就无从对质。因被驹支说得有些动摇,迟疑了会,没有立即答复他的请求。

  驹支见状,便向士匄拱手告辞,转身离去。走时,边走边赋:

  “营营青蝇,止于樊。恺悌君子,毋信谗言。

  营营青蝇,止于棘。谗人罔极,交乱四国。

  营营青蝇,止于榛。谗人罔极,构我二人。”

  这场在正式盟会之前的聚会,当是联谊会,各国卿大夫藉此可以相互认识,联络感情。

  邢蒯见到叔老,上前问候道:“子叔子,别来无恙!”

  叔老作揖回道:“邢大夫,当年之恩,我铭记在心,今日有幸再见,不胜欣喜。等盟会结束了,我想请邢大夫与我共饮一杯,未知可否赏光。”

  邢蒯是个直性子,回道:“不必了,我只想知悉故主近来可还安好?”

  叔老明白,“姑母她一切安好!”

  邢蒯此行心愿闻之已了,简短地答了叔老一句“多谢!”邢蒯就告辞走开了,

  下午会晤中场,士匄、士鞅、栾盈将回到晋军行营换上厚衣,参加傍晚宴会。

  回军营路上,栾盈问向外公和舅舅:“戎人还有姜姓?”

  士匄回答:“姜戎是唐虞时代的四岳的後代,与我诸夏先祖自古相邻,累世通婚。後来他们西迁与犬戎杂居,逐渐堕落,丧失了中原语言。最後落得遭到秦国驱逐的下场。当年惠公仁义,出面收留了他们,将他们安置于我国南部的桃林要塞,南瑕邑是他们的居城。所幸那之後,他们也算安守本分。”

  栾盈道:“既然真如戎子驹支所说,我们晋人是他们的恩人,反而秦人是他们的仇人。那么说他们背叛晋国而与秦人密谋,便怎么也说不通了。散步这种谣言的人,他们是何居心?”

  士鞅说道:“有人对他们提出这样的指控,空穴来风,必出有因。纵然我们有可能冤枉他,而今天众目睽睽,已经令他遭受到莫大屈辱,难保他不心怀怨懑,回去就掀起反叛。要我说不如索性将姜戎一举铲除,把瑕邑交给一个我们放心的氏家看守。”

  栾盈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什么?我们未调查清楚便拘押他,原就是我们不对,现在明知道做错了,还要错上加错,诛灭他的族人。舅舅您的心肠难道是石头做的吗?我不相信这世上没有公道可言了。”

  士鞅恼羞成怒:“伯益,你就这么跟舅舅说话的吗?”

  士匄喝斥他俩,“你们俩别吵了,都给我住口。眼下传言不知是否可信。伯益,其实当年惠公接纳姜戎,情况比你想的复杂,可以说并非出自真心。韩原之战,我国战败,惠公才被迫许诸戎东迁入我国境内。所以说这算恩情,倒也也谈不上。看来事已至此,杀他们是最最把稳的做法了。”

  栾盈颇感无奈,因而激动道:“外公,怎么连您也是非不分了呢?‘恺悌君子,毋信谗言’。难道您认为一个藏奸之人,会成天把《青蝇》的诗句挂在嘴边?构陷我们朋友的人,让我们杀自己的盟友,让天下诸侯耻笑我们的行为,从而背弃我们晋国。这不正是我们仇敌想要看到的结果。试问这般作为之後,谁还敢跟我们晋国结盟友善?”

  士匄想了一会,恍然惊醒,拍手称道:“伯益啊,难得你年纪轻轻,考虑到这么多。你说得对,是外公老糊涂了。我们要想好该怎么了结此事,如何跟姜戎赔礼道歉。免得这件事闹大,让他们在我南境滋生事端。”

  士鞅听不下去了,负气说道:“错便错了,难道堂堂晋国的亚卿还要屈尊纡贵去向戎族的首领请罪,也不怕别人笑话。”

  “舅舅,不是外甥不尊重你。也请你拿出身为长辈该有的风范。盈今年已经长大成人,不想听到您这样子的教诲。”栾盈说出心里话来劝诫舅舅。

  士匄再次斥责士鞅道:“伯皮,你要是不想听,大可以滚一边去。自己回去好好反省反省,晚上燕乐你也不要参加了。不要以後做事,还要你的外甥来教你该怎么做。”

  傍晚,栾盈拿士匄亲笔道歉书简前往姜戎人露宿的营地,只见戎人纷纷打包物件,驱动马匹,似乎要连夜动身回国。栾盈带三名随从进到其中,而戎人也不迎接或是盘问,都自顾手头忙碌,倒让栾盈觉得见怪不怪。于是四人稳步向前,来到营地中央,栾盈想先见到驹支再陈清来意。戎营之中,唯有一女子,衣着妆扮不像是戎族中人,在壮实的戎族男子中,显得格外清逸脱俗,一下子引得栾盈注意。女子也细细查看朝她走过来的栾盈一行。

  “在下栾盈,受晋国亚卿差遣,求见戎子,这位姐姐也是姜戎族人?”栾盈上前施礼问道。

  女子道:“算是吧!我叫辰风,桐乡人,姜戎族长乃我义父。你是栾武子的孙子?”

  栾盈惊奇道:“姐姐知我祖父?”不过转念一想这位姐姐大不了自己几岁,她怎么可能跟祖父是认识的。

  辰风看了看他,似乎看得见他内心的波澜,微微一笑,“你跟我来吧!”

  驹支正在等候族众整好物资启程,自己靠在一棵苦楝树下休息。

  “阿武,你们在这等候。”栾盈吩咐属下。

  “在下栾盈,中军佐遣我过来,叮嘱我亲手将他所写书信交予戎子,附言为今日之事向您致歉。”栾盈说明来意。

  驹支打量他一番,“小子,你是今日会上的小孩,我记得。你是栾氏的人,和范氏是什么关系?”

  栾盈回他,“栾书是我祖父,范匄是我外公。”说着将书简双手奉上。

  驹支接过书简,道:“你祖父称得上是位正人君子。想必你也不会差。”

  书简上说:“诸侯之所疾者,秦与楚之盟也。子今非请自来,从西而至,诸侯怀疑你为秦人奸细,老夫糊涂顺从诸侯建议,阻你戎族参与会盟,是老夫的错。还望戎子能不计较今日之事,仍然明晨准时赴盟。”

  驹支看罢,合上书简,“这是什么意思?你外公又想留我参加会盟?”

  栾盈答道:“正是。亚卿回去後自省,这时正与齐鲁等国议论明日章程,抽不了身,于是遣我过来传讯。还望戎子不计嫌隙,明日准时赴会。”

  驹支哼笑一声,“哼,有何抽不开身,不就是在宴会。告诉你外公,明日我会准时赴会。辰风你吩咐他们不用收拾行李了,再有去拿点酒来。小子,你不参加宴会,跑我这来,喝酒吗?”

  栾盈回笑道:“那恭敬不如从命。”

  辰风提酒过来,驹支招呼栾盈随从也过来同饮,备上下酒菜,几名戎族男子陪客,一群人围坐在树下饮食起来。

  栾盈接过辰风递来的酒碗,朝碗里面浅浅抿了一口,那酒辛中带涩,实在难以下咽。戎族人酿酒,确实不好喝。栾盈在意辰风看着,害起羞来。

  “怎么,不好喝是吧?”驹支看见栾盈强忍将酒吞下肚,哈哈大笑起来。

  栾盈苦笑:“还真别有一般滋味。”

  谈笑当中,驹支忽严肃起来问道:“小子,你外公都不信我,你是如何知我是遭诬陷的?”所有人都好奇栾盈为什么专程来这里。

  栾盈答:“我跟外公只说了一句,‘将《青蝇》诗句说在嘴边的人,不会是心怀奸计的人’,外公知错後就派我过来了。”

  驹支大为感动,鼓舞族人道:“你们听听,这就是你们常说读了没用的诗句,在关键时候却是它拯救了我们。”

  栾盈方才没跟戎族其他人说过话,此时吃惊,问:“怎么你们都会说我们的话吗?”

  驹支笑道:“这次我专挑族里会说几句正话的跟过来。不过不需要过多久,我族人都将会说会写,不是只会说些鸟语的蛮戎。辰风与好几位晋人师傅在瑕邑里执教,教我族子弟晋字语言。辰风,这次我能够脱身,全靠你教我的东西,我真欣慰有你这样的好女儿。小子,你也是,这次我要好好谢谢你!”

  驹支豁达,栾盈听了,心情舒畅,回了一句:“多谢款待!”

  此时天已黑,姜戎营地星星点点火光,对应盟誓台那边火光明亮的景象,对面的喧嚣隐隐约约传来。辰风侍酒,微笑着站在一旁,她不在树荫下,月光洒在她身上,皎洁而美好,这景象深深映进栾盈的心里。

  次日早晨,诸国卿大夫集会。栾盈还是像前两次一样随在外公身後来到会场,站也站在台下最前排。驹支带领一小撮戎人站在晋军队伍最後一列,彰显其归属,他们往右是齐国的人,不见辰风,栾盈心中小小遗憾。毕竟这是男人出席的场合,女儿家哪会过来,栾盈暗骂自己蠢。

  开始之前,莒国的将士齐向士匄下跪,开口请求道:“求晋国上卿,放了我国公子和大夫。蛇无头不行,莒国来参与盟会,没了他们将什么也做不了!诸侯会盟,莒国从未缺席。今日若少了莒国,我军将士将无脸回国见我国君。求范卿开恩!”

  难题就摆在面前,士匄想要考考自己外孙,低声问他,“伯益,你看这事应该怎么处理?”

  栾盈回答道:“孙儿觉得,莒国能来参加会盟,我们还是不为难他们好。且这些年,鲁国与莒国也起了不少战事,我们不能偏听偏信鲁国的一面之词。”

  士匄大声答复莒国将士道:“你国公子犯了错事,我拘捕他和你国大夫理所应当。要不是看在你国人不远千里来此集会,早将他们以罪论处了,安敢多言?”

  鲁国叔老,是作为季孙夙的副手身份参与过来,他要向士匄进言,先须向季孙夙请示。季孙夙点点头,叔老走出行列,恭恭敬敬向士匄行礼,说道:“禀告范卿,莒国公子做了错事而被我们所逮,如今公子务娄也已经被关押一夜,这次是给他的教训,量莒国也不敢造次。这次会盟事大,需要各国鼎力相助,不如放了公子务娄,莒国的军队有同我们一样的心意才会过来会盟,怎可辜负。”

  士匄同意叔老提的建议,诸侯一致决定伐秦,莒国既然来都来了,怎么好放他们回去,不让他们出份力呢!

  士匄于是给自己一个台阶下,说道:“得理饶人,此乃君子之风。声伯如此,其子也是如此。鲁国人才辈出,好啊!今年鲁国的贡赋,我们只收一半,希望列国诸卿也都能提出好的谏言。传令下去马上释放公子务娄,为他们沐浴更衣,让他们过来会盟。”这样鲁国与莒国的争执暂告一段落。鲁国人听到贡赋减少十分振奋。至于莒国人嘛,他们的公子能够安然无恙,莒国没完全被中原诸侯排斥就是最好的恩赐了。

  在盟誓开始之前,驹支亲身走到士匄面前,拱手拜道:“多谢亚卿,体恤我等远来不易,准我赴盟。也多谢你,栾氏的小宗主。”

  士鞅就站在栾盈左边,对栾盈说道,“看来你的努力还是值得的!”

  之後的仪式,士匄、国弱、子蟜、华阅、季孙夙、甯殖、公子务娄,以及曹、邾、滕、薛、杞、小邾的卿,一齐走上盟誓台,歃血的时候就是依这个次序进行。所达成的盟约便是诸侯之卿率领军队,西向攻打秦国,不许违约退缩。

  雍城秦宫那边,秦景公收获东方线报,得知东方诸侯之卿在向地会盟後,齐将矛头指向西边,率领军队向西进发要来攻打秦国。秦伯看罢信使传来的书简後,一怒之下将其摔在地上,骂道:

  “他们在淮夷那里会盟,讨论的是如何去攻打楚国,于我国何干,怎么好端端欺负到我秦国头上?郑国,一定是郑国那根墙头草搞的鬼。诸位臣工想想如何应对吧!”

  秦伯之弟后子针上前进言:“当下晋国如日当头,气势正盛。不如我们也学郑国一样,向其低头认错,等过了这场风暴再做谋划。”

  秦景公怒气未消,呵斥道:“认错?我们错在哪里?错在不尊奉他晋国吗?郑国那种骑墙派的做法,如果是这世上真理,那么要不了多久,他晋国就可以扫清天下了。只要有他晋国在,我们秦人就永无出头之日。寡人要你们誓死捍卫秦国尊严,不是要你们说出这种动摇军心的话。子针,如果不是看在你是寡人亲弟弟的份上,旁人要是说出这样的话,我定拿他来祭旗。这次秦国要是平安度过了,有功劳的将士们,我会一一封赏,大功者得邑,小功者晋级,财帛赏赉与之相应。秦人一定要齐心。我们不光要打败晋国,拿回河西之地,将来还要找郑国讨个说法。懂了吗?”

  后子针吓得连连点头,不敢违逆秦伯说的话,乃在殿内号召百官道:“秦人上下一心,誓死保卫秦国。”大臣齐呼附和。

  是年夏天,晋悼公响应士匄请求,出动三军奔赴到晋国与秦国边境的渭阴重镇武城,在那里等候与诸侯军队会合。三军是指中军元帅荀偃所率领的中军,下军将栾黡和下军佐魏绛合力率领的下军以及暂时没有统帅归他俩调配的新军。国内留赵武、韩起将上军驻守。

  士匄与诸侯之卿率领的联军一路西行,经过在上阳城里一夜休整,一早行军到太阳渡准备渡河。此时,姜戎则听士匄命令将离开队伍回到桃林塞。驹支和辰风站在黄河边,来跟栾盈告别。

  驹支说道:“他日栾家少主有要用到我等的地方,但凭您吩咐。我们後会有期。”

  栾盈道:“後会有期。”犹豫片刻,他又向辰风询问,“姐姐你若是回到桐乡,可否差人告我,弟有机会一定登门拜访。”

  驹支笑了笑,明白这小子是看上了自己女儿。

  辰风言道:“近些日子,我都要在瑕邑。栾大人不必在意我,我们有缘再见吧。”

  三人就此分别,栾盈随大军渡过黄河,姜戎则往西南方向回家。

  路上驹支不解,问辰风,“你要是也喜欢他,何必在乎其他,跟他表明心意去啊。”

  辰风说道:“父亲,我和他是不可能的。何必做一些无谓的事,去让自己难堪呢!”

  诸侯大军抵达武城,悼公率军亲自出东门迎接,与士匄、诸侯之卿所率领的军队,在渭水边上会合。

  悼公神采奕奕,走下銮车,左右是荀偃、栾黡、魏绛陪同。士匄领国弱、崔杼、子蟜等人迎上前行礼问候。

  悼公道:“诸位卿士不必多礼。这次有劳诸侯贤卿为我晋国分忧,洗雪栎地之耻。孤不胜感激。”

  国弱回道:“晋侯言重了。我等伐秦,为的是天下公理。秦楚两国狼狈为奸,我们重挫秦国,昭告天下与蛮楚同流合污的,趁早脱离楚国,乃是智举。”

  子蟜道:“当年杞子、逄孙掌握新郑布防,暗地里联络秦国,在晋郑两国大丧期间,出动大军东挺想要偷袭而灭亡我郑国。若非弦高机智,将情报事先传给先君,被灭的就不是滑国那么简单,而是我郑国遭殃。郑国与秦国,仇恨早已经结下。且後来,秦军随楚军行动侵扰我国土地多次。这一战,郑国对秦国要好好地还以颜色。”

  “说到与楚军的联合行动,郑国有什么脸说别人。”仲江讥讽道,“难得这话从郑国人嘴里说出。要不要我来说说宋国的哪些土地上,同时沾染有楚国、秦国和郑国人的脚印。”

  子蟜听完愤怒道:“你……”刚要理论,被北宫适一把抓住衣袖阻止了。

  此情此景,孙周由衷感叹:幸好晋国还有范氏一族外交出面,从中斡旋。此时的郑国与宋国,怕是忘了此回他们的目标是一样的,都是冲着秦国来的。

  栾黡开始扫视士匄等人身後的军队,发现儿子就站前排,以及邢蒯就守护在栾盈身边一步不离,感到心安。栾盈同时在看父亲,露出笑容。

  诸侯联军一路西进,几乎没有遇到什么阻拦,仅仅是在高陵一带,有一小股秦军在山林中埋伏游击。联军号称仁义之师,军令严厉禁止烧杀掠夺,所幸秦地百姓未遭受多少荼苦。

  军队到达泾阳,隔岸出现大批秦军。原来秦军避而不战,是想引诱联军来此,趁联军渡水的时候进行阻截。此地就是麻隧,当年秦晋大战过的地方。

  秦川地理,东起晋国的蒲城、武城,西到秦国都城雍城,南边郿邑、鄠邑紧邻南山,北边有岐山、仲山等高山峻岭,而这当中东西绵延五百里,一马平川,土地肥沃,故而文王建立丰京,武王建立镐京,都在其中。想要行军到达雍城,泾阳是必经之路。泾水再难渡过,也要想方设法过去。

  各国深知秦人抵抗的决心,都不肯率先过渡。于是联军就在泾水东北岸扎下营砦,与西南秦军隔岸对垒。

  夜晚,晋国大夫领晋侯之命慰问各国卿士。羊舌肸问候鲁卿,得人通传之後去见叔孙豹。

  叔孙豹人站在泾水边,隔着泾水看对岸军营火把。羊舌肸走过来,向他行礼道:“叔孙大人,寡君命愚前来犒军。现使命已完成,特来拜见和告知大人您。”叔孙豹装作不知,在那里吟唱:

  “匏有苦叶,济有深涉。深则厉,浅则揭。

  有弥济盈,有鷕雉鸣。济盈不濡轨,雉鸣求其牡。

  雝雝鸣雁,旭日始旦。士如归妻,迨冰未泮。

  招招舟子,人涉卬否。人涉卬否,卬须我友。

  招招舟子,人涉卬否。人涉卬否,卬须我友。”

  叔孙豹重复後句,吟完才肯回头,看见羊舌肸。

  羊舌肸退回晋军行营後,去见周子,称:“禀告国君,鲁国有要渡水的意愿。我们是否安排准备舟楫?”

  晋侯问道:“哦,太好了!他们怎么说?”

  羊舌肸回答:“他们并没有直接和臣说。臣领命,去见季孙夙和叔孙豹,季孙夙人没见到,见到叔孙豹。和他交谈,他不问臣带去犒劳鲁国将士的物资有多少,而是当着臣的面吟唱《匏有苦叶》:‘深则厉,浅则揭’,‘人涉卬否,卬须我友’。这是藉诗来向我们表明心意,故而臣推测他有要涉水作战的意思。”

  晋侯道:“很好。命我军将士明日早起析木为舟,你下去安排吧!”

  次日早晨,晋国士兵在泾水岸边砍树。栾黡过去巡视,发现举着斧子砍树的栾盈,生气上前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此时的栾盈身穿一般步卒的服装,束发藏于胄中,一副稚气未脱的新兵样子。手被人用大力气抓住,他定睛一看是自己的父亲,才不至于慌乱反抗。

  “你怎么给我穿成这样子跑出来?”栾黡怒问。

  栾盈吓一跳,支吾道:“下军不是收到命令来砍树吗?我也是下军的一份子。”

  栾黡训斥道:“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是我栾黡的儿子,将来要继承栾氏家业。不是过来当樵夫的。你以为打仗,是小孩子过家家吗?”说着他瞪了一眼栾盈身边的三个小跟班。三人也和栾盈一般年岁,被栾黡那眼神吓得不轻,一动不动的。栾黡说向他们,“你们带少主回去。如再敢胡闹,就杀了你们三个。明白没?”

  三人吓得回道:“是,军帅。”于是小声去劝栾盈回营。

  上午,莒国、鲁国的军人每五人一组,抬舟扛楫,做好抢渡准备。莒国公子务娄到莒国军队阵列前誓师:“这次会盟鲁国诬赖我们与楚国暗中勾结,这次渡水又要我们莒人打头。你们如果不想继续被晋国和鲁国揪着把柄的话,就该知道要拿军功来证明自己。我莒国的战士是不是个个都是铮铮男儿,我要看你们在战场上的表现。”

  原来这就是鲁国请求的渡水出击,战场临敌还把死对头莒国一并邀上。莒国人、鲁国人到了战场互相不服,玩命抢着过渡,浴血奋战,哪怕面临的是数倍于他们的秦军站在岸那边放箭阻拦,也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

  子蟜见此情形,对身边一同观战的北宫适说道:“我们服从晋国的命令,过来攻打秦国。如今遇到这一点点挫折,就开始畏缩,没有比这样更可耻的了。如果我们连鲁国和莒国人都不如,那我们的国家该何去何从?”

  北宫适感同身受,“你说得对。我们也不能落后。”

  两人去见联军的统帅中行偃。子蟜说道:“秦军弓箭眼看有限,如果我们这个时候畏畏缩缩,那么鲁国和莒国的牺牲都要白费。荀卿,请您下令吧!我们一齐出兵,去助鲁国、莒国。不能再犹豫了。”

  北宫适同劝道:“荀卿,请下令吧!我卫国人愿意打前锋。”

  荀偃明白,回他俩:“好。”然後挥动手里令旗,大声朝联军喊话,“传我将令,全军准备,强行渡川,冲啊!”

  各国的先遣部队纷纷响应,很快大军半数得以渡过。等到栾盈随军过渡的时候,看到的是,泾流之上处处横放木舟,彼此连接如同是在平地。这种阵仗,秦军哪里能抵抗,很快节节败退,连留在泾水西南岸的秦营里的物资很多都来不及带走,让联军给缴获了去。

  经过半日的激战,联军将东北的军营,完全转移到西南,在那里整合物资,治疗伤员,进行休整。

  夜里,各国卿大夫齐聚中行偃中军营帐,商议下一步行动。晋悼公抱恙,未能出席。

  次日清晨,营砦之中有很多士兵昏迷或者死亡,查看之下才知他们是中毒。原来秦国人事先在泾水上游仲山谷口处投放了毒药,这些士兵都是饮用了泾水里的水,才中的毒。喝下去多的人直接死亡,侥幸喝得少的也要昏迷、呕吐。

  栾黡得知中毒一事後,行色匆匆跑过去找栾盈。栾盈无事,正与栾针一起,在检查那些中毒的人。栾黡过去一把抱住儿子,用手摸他额头、脸颊,试探是否生病。

  栾盈被父亲这一举动吓到,平时栾黡都是一副很严厉的样子,此刻居然会这样子失态。栾盈挣脱道:“我没喝那里的水。”

  栾针被他哥的举动逗乐了,吃醋道:“怎么眼里只有你的宝贝儿子,也不关心一下弟弟?真不怕我就这么中毒死掉啊!”

  栾黡白他一眼,道:“你少来,这回中毒的多是些下级的士兵。那直接从泾水里打上来的水,你会喝吗?”

  栾针服道:“说的也是,泾水中死了那么多人,水里沾满腥臭。如果取水的人愿意多走点路,去上游打干净的水,我倒是会考虑喝。”

  栾黡说完就走人了。栾针仔细看了看侄子,用手拍了拍他身上的军服,说道:“你这衣服是怎么回事?”

  栾盈回答:“这个啊?是找军中借的,很合身。”

  栾针听了,“啧啧,别人穿过的啊,你也不嫌臭。”说着,他又指了指栾盈拿在手里的头盔,把它拿起来罩在栾盈的头上,看了看,“太普通了,完全没有气势。等回去我让匠人给你精心打造一副帅气的凯甲和头盔吧!”

  栾盈开心应道:“嗯,谢谢叔父!这回是跟外公参加会盟,出来没有准备这些。”

  栾针说完也要忙事去,“我还有事,你在这里尽量少瞎走动。”

  栾盈听话道:“嗯,好的。叔父慢走!”

  “对了,看得出刚刚大哥吓得不轻。以後,晚上你都过来跟我睡。”栾针走着,又回过头说。

  栾盈应道:“好的。”

  中毒事件发生之後,各国都有士兵伤亡,对秦国恨得咬牙切齿。

  晋悼公的体质实在不适合随军长途操劳,加上秦人连用毒这种阴损的招式都用上了,中行偃为了悼公安全着想,安排士匄带领一部分人一路上照顾晋侯,让他们提前回国。

  “在水里放毒,秦人真是卑鄙无耻,连这都做得出来。泾水下游也有他秦国子民饮用此水。连治内民众安危都不顾,这种人不配享有国家。荀卿请允许我郑人追击,我来为大军在前方开辟道路。”子蟜请求道。

  荀偃答应他:“那就有劳了。”

  大军随後起营,跟随郑军足迹,来到一大片茂密的树林里,迷了路。这片林子叫做棫林,方圆不小,大军进入其中,就摸不着边际。倒是在林子里,与先行的郑国军队碰头了。

  荀偃问子蟜:“怎么回事?”

  子蟜答话:“我方好像迷了路,兜兜绕绕始终回到这里。这林子好像被人施了妖法一样。”

  荀偃道:“这怎么可能,一定会有出路的。再过几个时辰天就要黑了,此地不宜久留,大家分头找出路,先想办法出去吧。”

  栾盈乖乖呆在他父亲和叔父身边。听了荀偃的命令後,对他父亲说:“父亲,元帅命令有误。如果军队往四方寻找出路,纵然一方找到了,也无从告知其他方向的人。军队一旦四散,反而不好集结。分散的军队要是走远遇到秦军,就会处境危险。”

  栾黡听了认为有道理,向荀偃请示道:“慢,元帅,不能这么做。分开寻找出路就算找到也没法子告诉其他人。我们朝着不同的方位分开,想要再次集结就难了。要是分散的军队遇到数量多的秦军,还会很危险。”

  各国的士兵大夫们也开始议论纷纷:“对呀!”“不能分开啊!”“这样不着边际地乱跑,容易落入秦军圈套。”……

  荀偃问:“那你有什么好的办法?天黑可不能在这里过夜。”

  栾黡说的话都是儿子教的,办法他没去想,于是看了看儿子。荀偃见了,说:“栾盈你来说吧!”

  栾盈领命道:“是,元帅。我们刚从东面过来,一路往西,来的方位大体不差就是正东,与之相反的就是正西了。只要照正西方前进,哪怕遇到灌木丛生,我们也不绕路,而是用斧钺斩断荆棘,这样就能以最短的距离,和最直接的办法走出树林。为了防止路线偏移,我们还可以在沿途走过的树上划上记号。只要这片林地不超过方圆百里,应该很快就能出去。”

  各国人又开始议论,不过这次他们大多都是疑问这少年是谁,“他是谁啊?”“听说是栾书的孙子。”“真是年少有为啊!”“帮姜戎说话的也是他。”“不简单啊!”

  荀偃觉得可行,“好吧!你们都听到了吗就按他说的办。”

  联军用这方法,终于走出了棫林,在夜幕降临之前,行军到了焦获城外,开始在那扎营,挖凿水井,垒起灶台,与据守在城里的秦军展开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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