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酒廊花谢
当今皇帝怕死,边境战事紧张的消息秘密传回帝京,苏远领命调往蓟城时,银汉军几乎全被皇帝留在了京城,对于齐太傅的建议,也被今上难得极其强硬的态度驳回。
苏远最终也只能带着一个两百人的银汉军小队,以及其余从各军凑齐的五万大军临时开往蓟城驻守。
但这样一支东拼西凑出来的军队,其军力简直是弱得不忍直视。
别说是苏远了,就算是齐太傅亲临,那要他在短时间内就凝合他们在雄门关对抗雄健的后蜀大军,那也不可能保证会一定胜利的。
要把这场大败的责任都扣在苏远头上,似乎是太不公了,最起码齐太傅就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所以苏远能得到齐太傅的庇护,苏玹也不奇怪。
只是就不知道,当今这个性格怪癖自私的年轻皇帝会不会愿意失去这么好一个替他背锅的人了。
可不管怎样把,现下苏玹总算知道为什么苏李氏、苏姝和苏墨在知道了蓟城的事后还能这么冷静的原因了。
恐怕就像之前猜想的那般,苏远早就把消息秘密的送了回来,因此苏李氏和白姨娘都早就有防备。
对外是得到消息都昏倒闭门谢客了,但内里却镇定自若,与已经陷入风里雨里的整个上京都不同,苏家冷静许多。
“姑娘,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但苏家冷静了,苏玹却还不能,蓟城已经被攻破,那后蜀大军应该很快就会攻到云中城下。
这可是帝京前最后一个关卡,如果连这都被后蜀攻破了,那帝京就几乎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后蜀几乎可以一往无前的抵达上京城下。
只是既然已知朝廷会隐瞒军情,但苏玹又没有其他打探消息的能力。
更何况帝京如今已是戒严状态,只要稍微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被官兵羁押,苏玹可实在不敢在这个时候有什么想法。
这对向来喜欢把一切弄清楚并提前准备好后路的人而言,实在是太难受了,尤其现下几乎是两眼一抹黑的糟糕状态。
青芜此时问她该怎么,其实苏玹也不知道,她现在能得到的消息太少,想决定什么都不能。
苏玹垂下眉眼,手又缩回了袖子中,青芜就知道自家姑娘肯定是又在“祸害”那条腕间半旧的金穗了。
这是苏玹的习惯,青芜自然了解,她家姑娘这是遇到解决不了的难题了。
想想也是。
她们现在和坐困围城有什么区别?
朝廷故意隐瞒战败的消息,让得帝京现下满城都乍然陷入恐慌的情绪之中,偏偏现下城内还被戒严。
所有人都仿佛被孤立了起来一般,她们还好些,知道了苏远已经被齐太傅庇护。
可其他人呢,那些正守着惊吓的人们可就没这么好运了。
白色的茶烟袅袅升起,冲淡了愁绪。
苏玹体弱,大热天也不能多饮凉茶,青芜把刚刚煮好的雪雾轻轻放在了正出神的人面前。
窗外树叶浮动的光影被荡了进来,照射在茶盏内缓缓飘荡的花瓣上。
那是紫川的花叶。
最近青芜新调配出来的花茶,苏玹喜欢,这都已经成了她最近常喝的主要茶水了,连松蒙都要退到一旁,而且不止苏玹,宁毓都被她带的也喜欢上了这款花茶。
青芜为此还奇怪了好久。
但苏玹却不以为意,管她呢,别扯上她就都无所谓。
光秃秃的枝桠在某一夜后忽然就长出了一朵小小的花苞。
一小撮一小撮的粉白淡红分布在枝头上。
虽都还未盛放,但如今却已能观想到日后肆意绽放时的盛景了。
苏玹偏爱花树,偏院里也种植了不少,地虽不大,可一株株都是精心侍弄的,这会儿才刚入初春,院子里就已经有了花信。
实是难得。
其实早在好几天前她就发现不对劲,苏远似乎好久没回京了,虽说这情况以前也不是没有过。
但那时天下打乱,到处烽烟四起,苏远常驻军营是正常的。
可此时的西晋歌舞升平已久。
在她之前,苏姝早已发觉不对劲,但她先没声张,后到苏墨那旁敲侧击一番无果时才转身去了明潇院。
可苏李氏不仅一问三不知,更是立刻惊慌失措起来,苏姝自然也没对她期望什么,只是打着她的名号分布人手出去悄悄查探。
这事她做得不少,已经很是熟稔,不过却依然没什么发现,最近帝都的风声的确严得紧。
什么消息都探查不到。
“哥哥,你倒是说话呀,父亲这事要怎么办?”苏姝看着苏墨着急道。
“你想怎么办?”
相比起苏姝的急乱,苏墨此时连握笔的手都没抖一下。
苏姝有些怔愣,但立即解释道:“那不是没办法吗……”
“嗯,所以我也没说什么。”
苏姝顿时哑然,再张口时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苏墨至始至终也没抬头看她,只是凝望着手下的黄檀宣纸,下笔如神。
但偏偏苏家却安静得诡异,突就沉静下来。
苏家内更是在一派平静下又激起不少涟漪。
只不过这涟漪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苏家内虽还是有不少风言风语,可比起上次却是规矩太多。
就连苏李氏在苏墨和苏姝的安慰下,如今也不再惶惶不可终日,反倒是彻底放开手,大有让苏墨彻底主持目前的苏家之意。
有他在,苏李氏便安心了。
但这落在苏姝眼里却就有些不是滋味,上次苏远被齐太傅唤去久未有音信时,苏李氏可不是这般模样的。
那时她们娘俩整日惊慌失措的情形,到现在她都不能忘。
可看看现在。
苏墨不过几句话,苏李氏就真放心了,把权利全都丢给他不说,竟还当起了甩手掌柜来。
往后院暖阁一躲便什么事都不管,但凭苏墨处置。
而苏墨一掌事,第一件便是把宅邸里的管事都集中到一起,吩咐道:“父亲不在家中,万事都需你们帮我分担,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自即日起,凡敢私下造谣者,全杖责五十,严惩不贷。”
能爬到管事这个位置上的全是老油条。
为人狡猾的紧,偏偏苏墨又离家多年,在苏家里并没有多少威信。
他这条命令颁下后,敬畏的人其实并没有几个。
但这都不是问题。
因为就在第二天,就在苏墨去明潇院给苏李氏请安的路上,他就亲耳听到两个丫鬟和婆子在低声说什么将军恐怕早被调去前线打战,战事凶猛,还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回来。
苏墨当下脸色不变,可没一会儿后架在二门处的血腥场面却震慑了苏家每一个人。
从此后,没人再敢对苏墨阳奉阴违。
苏家内倒是因此平静了许久,无人再敢蹦跶。
“那丫鬟死了?”
“两个都死了,她们虽年轻,可因长得好,一直以来做得都是闲差,比起另外两个皮糙肉厚、现已都能下地活蹦乱跳的婆子,那俩丫鬟可是娇贵得很。尽管打板子的人已经下手极轻,但她们还是没能挨得住。”
偏院里,苏玹坐在凭栏边,手头上正拨弄的是一盆麒麟心,它是云重受青芜嘱托重金采买回来的几株珍品之一。
苏玹一见到它们果然就爱不释手,这两天的精神竟都好了许多。
现下听闻前几日受杖责的那两个丫鬟已死时,她是微微愣了愣的。
“没想到啊,大少爷居然会这么……”
心肠狠硬。
青芜一脸的欲言又止,苏玹扭头望她,好一会儿才笑道:“你想说什么,是觉得苏墨心狠手辣了些?”“难道不是吗?”
青芜疑惑,那样一个清贵绝伦的少年,竟眼都没眨一下就把两个丫鬟给打没了,这都还不算心狠的?
“别得我不敢说,但要是苏墨没手下留情,那两个丫鬟恐怕还没等五十杖责行完就已经不行了,哪还能等到挨完板子回去后才走的?那五十板子怕一个都没打实了。”
虽说就算如此,那两人也没能受得住。
但苏墨的做法其实不难猜,他本就离家求学多年,在苏家内根本就没什么威吓力。
他要想在这般混乱的情况下快刀斩乱麻的规束住所有人,那必须得定下重典,且还要狠狠给一个下马威。
那俩丫鬟的事,若说他是诚心的,她倒不信。
不然一同挨打的另两个婆子也不会都已能欢蹦乱跳的开始干活了。
更何况当时亲眼看着打板子的人都知道,其实那两个婆子被打时才是伤得更重的一方。
而伤重的没事,伤轻的反而死了。
“你这丫头啊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转不过弯来呀。”
颇有些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感觉。
不过这样也好,想得少的人自然也思虑少,忧心的事不多,睡一觉就能把它们都忘了,挺好的。
青芜则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奴婢要这么聪明干嘛,我只要跟着姑娘你就行。”
“少甜言蜜语,帮我把那盆白玉雪移过来。”
主仆俩对苏墨杖责一事的后续没有讨论太久,本与宁毓约好与赏春踏青之事,现在看来也只能是告吹了,以苏家现下的情况,她是无论如何都不宜出门。
这个时候还是乖乖地待在偏院内足不出户才是明智。
想到这儿,苏玹忍不住就叹了口气。
本以为病好了就可以出门散散心,但谁知苏远又来这么一出,让她只能再度困在这里出不去。
算算她病倒的时间,到现在恐怕都得有两三个月没出门一步了吧。
这得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要不是还有面前新添的这几株花植,恐怕苏玹真会郁闷到不行。
苏玹为花松土,施肥,修剪,什么都是自己亲手来,青芜就在旁边给她打下手,两人忙了一下午倒也欢快。
比起上次的惴惴不安,这次苏玹倒是悠闲的很。
苏墨掌家,她配合。苏姝在外乱捣腾,她也不管。
宅子里风起云涌的,偏院却就像个局外人一般的安居角落,不声不响也引不起旁人的注意。
反倒是在这期间宁毓和陈清蕊一直有递帖子给她,前者就不多说了,她们一直都有联系,但后者却就让苏玹有些诧异。
她都有多久没见到过陈清蕊了?
前段时间倒是听说因她家长辈身体有恙,所以她得在家侍疾,连宁府的赏梅宴都没去。
这会给她递帖子,难不成是她家长辈无碍,她又能出来赴宴了?
手里拿着陈家描金玉华的拜帖,苏玹想了想,最后还是交给了青芜,“苏家这会儿不适合接待宾客,苏墨也不可能会同意陈清蕊登门拜访的,这帖子退回去吧。”
“不过在退回去时,你就让人带句话,说家里有事,长兄吩咐过近几日不便会客,让她不要怪罪。”
陈清蕊和宁毓虽是青梅竹马。
但两人的脾性却完全不同。
苏玹是不知道她们两人怎么能相处融洽这么多年的。
可她对陈清蕊完全不敢恭维,向来也是避而远之。
如果不是因了宁毓,苏玹是真不想与她有太多接触,就怕一个不慎便会被她给阴了。
宋家花宴时,明媚的阳光下,陈清蕊向她伸出的那只手,倒影里显现得一清二楚。
尽管最后她还是什么都没做,但苏玹若是一个身世门户比之还低,并且只是个普普通通的遗孤,父亲也不是苏启之的话。
陈清蕊伸向她的那只手还会在最后时停下吗?
答案苏玹早就有了。
所以她对陈清蕊避之唯恐不及。
但偏偏啊,宁毓竟然会与陈清蕊是青梅竹马、闺阁密友,如此一来苏玹在该怎么对待陈清蕊之事上就颇有些棘手。
她是信任宁毓的,那个直爽性子爱憎分明的女孩,她更是真的很喜欢,也不愿意为了一个陈清蕊就与其交恶。
不过她很奇怪,陈清蕊的表里不一,宁毓到底是知还是不知呢?
与她来往了这段时间,苏玹知道她从来就不是个愚笨的人,性子虽直了些,可也是个伶俐通透的。
这么聪明的一个人,她会看不出陈清蕊的谋求,陈清蕊的野心和奢望?
苏玹不信。
枝头春杏绽,桃李芳菲,微雨沾湿巾袖。
又是一年春信到,万倾碧波荡漾,白马寺下的梨花盛放一路,惊艳了朝圣者的眼睛。
落花如雪,美人如故,有少年郎脸红红的躲在旁边,一直偷偷抬眼去望那美丽的女子,第一次体会到了心跳失序的感觉。
只是可惜啊,单看她们的衣着就知,这恐怕不是自己能上去攀谈的对象。
掐金丝牡丹纱衣,素锦织镶银丝边纹月白绣衫。
烟霞月蓝合欢花弹绡纱裙。
赤金盘螭璎珞簪,白玉三镶卷须红宝石步摇,缠丝垂心莲花钿……
少年越看越心虚,最后干脆疾行几步,直接越过了她们一行人往前走去。
路过时只隐约听到其中一个女孩抱怨道:“我早就和你说过,今日来礼佛的人颇多,不要赶这一天,你怎么就不听呢,看看现在挤的。”
“我在家憋了这许久,好不容易能出来透口气,你却让我别急?毓姐儿,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哪有,不然你自己说,这么多人,来白马寺是不是自己找罪受?”
她们两人还好,都是带了自己家护卫来的,护卫们还能在旁边给她俩开路,可就算如此现下也都被挤得快受不了了,更别说其他人。
陈清蕊闻言往四周一看,脸色也有些不好看。
但她仍道:“终归来都来了,你就别这么多怨言,我们走快点到了寺内后院处就会好了。”
陈清蕊向丫鬟低语几句,不一会儿后护卫们就开始加速开路。
她拖着宁毓也快步向前,好半晌后总算是脱离了人群,到达白马寺的后院。
两人商量了一番,最后决定去宁家常住的斋室先休息一番,然后再到后山去赏花。
白马寺里的梨花向来就是帝都一绝。
不少朝圣者都是慕名而来,初春时更是最热闹的时候。
宁毓和陈清蕊便是凑了这个兴。
两人有说有笑的在游廊转弯,迎面却就碰到了一个熟人。
“宁二姑娘,这么巧啊。”
“我看这是太不巧了才对吧。”
赵冰雁!
怎么在这也能碰到她啊,今天出门真是没看黄历,宁毓一脸的不快,对面的赵冰雁却是言笑晏晏,态度诡异的温和。
这位赵家嫡女,陈清蕊自然也是知道的,但因她最近在家侍疾,所以对于她和宁毓的纠葛,陈清蕊并不清楚。
此时见她们之间气氛诡异,她几次想要和赵冰雁打招呼的话语,犹豫后都作罢。
而赵冰雁至始至终也只看向宁毓一人。
“宁姑娘这么说就见外了,毕竟我与宁四公子交好,我们之间就不用这么客气了。”
“谁与你交好!”
宁毓顿时就急了,气道:“我四哥哥和你不过就是泛泛之交而已,还请赵姑娘不要往自己脸上贴金才好。”
“毓儿!”
一声低喝传来,宁毓遽然就僵了身子。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怪不得刚刚赵冰雁会对她这么和颜悦色,原来是四哥哥就在附近。
自己果然是记吃不记打,就像玹姐儿说的那般,怎么老被姓赵的算计。
“四哥哥。”在陈清蕊惊讶的目光下,宁毓转身,果然就见到宁欢在不远处拧眉看着她,但让人吃惊的是,此时他身边竟还有另外一行人。
为首的乃是齐二。
宁毓忽然就顾不上生气了,她有些好奇的仔细打量起这位齐二公子来。
她对他可真算不上陌生,不说二人从小就在各种宴会上相识。
就只论宁欢与他乃至交好友,她便不可能会对他陌生。
但那日泗水旁苏玹的态度,却让宁毓说不出个为什么,只觉得齐二在她眼里忽然就有些模糊的看不真切。
“二姑娘干嘛这么看我,是几日不见,突然就不认识我了?”
齐二还是那么好看,举手投足间尽是说不出的风华,可此时宁毓却没来由的心头就是一跳。
不安的那种。
“毓姐儿,你过来。”
刚好,宁毓一时间还没想好怎么面对这突然陌生的齐二公子呢,她哥就已经先帮她解围。
尽管那声音和语气听上去并不是那么的美好。
宁毓却还是低着头一溜小跑的就跑到了宁欢身边,专门背对着齐二。
“哟,这是谁呢,是毓儿妹妹呀!”
这浑不正经的声音,宁毓顿时就是一阵后悔,还不如去面对齐二呢。
原来刚才因角度问题,宁欢挡住了宋七,宁毓没发现就在后面的宋岚,这会儿靠近了才发现,宋七郎也在这。
但不管宁毓此时心里到底是有多起伏不定,宁欢却是不知道的。
他看着她就低声道:“你刚刚怎么和赵姑娘说话的,如此失礼,这会儿又这么多人看着,等娘亲知道了,你少不了又得被骂一顿。”
“骂就骂呗,平时也不少。”
“毓姐儿。”
“哎呀,我就是不喜欢她嘛,可偏偏你却老爱与她一起,你难道没看出来她一直在挖坑给我跳?”
宁欢蹙眉,“她怎么一直挖坑给你跳了。”他是真一点没看出来。
宁毓就急了,“她刚才明知道你在,却故意过来惹我生气,然后再当着你们的面发作,这样一来不就成功陷害我了吗?”
“陷害你什么。”
“陷害我脾气火爆,欺负她啊。”
场面一时间就沉寂下来,在场几人的面色都有些忍俊不禁的感觉。
宁毓却还直愣愣的问宁欢,“你说对吧,四哥哥。”
“噗!”最先没忍住的是宋岚。
然后接二连三的所有人就都笑了起来,连宁欢也在其中。
伸手摸了摸被笑得气急败坏的宁毓的软发。
宁欢笑着摇头道:“以后别和赵姑娘再起冲突了,她那些话没什么恶意的,是你想多了。”
什么是我想多了,她就是故意的。
宁毓不服,抓着宁欢的衣袖就要为自己辩白,可这时旁边却也伸来一只手,白皙的长指按在了她的额头上。
“要说脾气火爆,在这上京城里的贵女们,宁二姑娘你怕能跻身三甲了吧。”
“宋七郎你胡说……”
“手拿开,你干什么呢。”
啪地一声拍开了宋岚的手,宁欢老鸡护小鸡一般的挡在宁毓前面,防狼似的看着宋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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