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第三十二章 小妖·最后记忆
她忙不迭的点头。想起自己的样子有些不堪入目，局促的拽了拽几天都没换的脏衣裳，想让它看起来工整一些。
“回去吧，别在这里等了，我不会去的。”
她当然不肯走，急匆匆地跪在地上，哀求着，门牙被打落了，一张嘴便漏风，说话有些口齿不清。
那神医却不愿久留，留下鼓鼓的一包东西，里面是外敷的药膏和内服的药丸，都是治疗跌打损伤的，又递了一包银子给她，劝道：“回去吧，拿着这些银子好好过日子。”说完扭头便走。
她急了，扑上去死死抱住那神医的腿，她说她什么都愿意做，只要能救她男人的命。
那神医听罢笑了，问道：“你有多少银两？”
她忙把身上的钱都拿了出来，递给神医看。
那神医却道：“你可知道你的这些碎银，便是再加上刚才我给你的，也不够你男人一剂药材的钱。”
她突然就哑然了，她当然知道，要不然家里也不会这么快就负债累累了，可是知道归知道，却架不住一个舍不得，那是她的夫君，她的命啊。
一直以来都不敢面对的事实就这样被人轻描淡写的戳穿了，那颗义无反顾的心瞬间便裂开了一道口子，痛的人喘不过气来。
那神医道：“你现在明白了吗？便是我给你男人看了病，开了药，你也照样救不了他的命，回去吧，余下的日子，好好陪陪他比什么都重要。”
那神医说完便走了，她还想去拦，却被仆人挡下了。
话说到这份上，她明白，这神医是不可能去给自己的夫君治病了。
或许这位神医，也未必就是嫌贫爱富，只是他心里有着不愿说与旁人的思量，凡是来找他看病的，都是不治之症，这些病，不说药剂，光是补品，动辄便要千万两黄金，放在那些富贵之家，或许还可勉力一搏，可若是小门小户，一剂药材便可以让你倾家荡产，更甚者，还需四处筹借看人脸色。即便如此，最终往往也未必就能保住性命。便是保住了，也不过只是多续几年罢了，而全家老小的余生便要在缺钱少米中艰难度日了。
与其如此，不如从一开始就拦下不见不治，断了这个念想，给活着的人留些余钱好好过日子，人一死便是一了百了，可是活着人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是未免显得不近人情，都说医者父母心，虽是好意，但是见死不救，终究太过残忍。
人们亲眼所见，口口相传，日子一久，便落下了个嫌贫爱富的恶名……
她最终还是徒劳无功的回去了，那神医并不愿意为她的夫君看诊，希望一次次的被扼杀，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人生游离在支离破碎的边缘，却无可奈何，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强装无事的这点自欺欺人还能撑多久。
回去的路仍旧是不好走，天已经快要黑了，她一个人走在昏暗的路上，终于哭了出来，有一位和蔼慈祥的老婆婆笑呵呵的出现在她的面前，问她为什么一个人在这路上哭泣。
她说：“我的夫君生了病，他快要死了。”
老婆婆说：“我知道一位高人，颇有仙法，或许他可以治好你夫君的病，只是需要你付出一些代价。”
为了她的夫君，她有什么是不能做的，只要她的夫君能活命。
对于绝望的人来说，任何的希望都是救命的稻草，只要抓住就紧紧不放。
于是，她便哭求那婆婆，带她去见那位高人。
从此，她便再也没有回到过人间。
一场粉色的大雨便在此时，“哗”的一声落了下来。
小妖手中的刀紧贴着艾叶的脖子，冰凉的触感令艾叶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小妖这么做，是公然的挑衅吗？她算什么，她怎么可能是蒲牢的对手，她这么做，无非是想激怒蒲牢，一心求死罢了。
艾叶想清楚了这一点，心里便一片冰凉。
眼见着蒲牢越来越近，艾叶心里既绝望又无助，她被小妖压制的伏跪在地上，膝盖极难忍受的痛疼起来，但这些此时都顾不上了。
“蒲牢你别杀她。”艾叶跪在地上大声喊叫着，她挣扎着拼命的摆手， “我求求你，你别杀她，你别杀她。”
刀锋划破了艾叶脖颈的皮肤，鲜血便渗在了刀刃上，但很快又被雨水冲刷在了地上。
小妖仍旧嘻嘻哈哈的笑着。
她死死抱着艾叶，紧紧地贴着艾叶的脸庞，所以艾叶清晰的感觉到了，有一滴泪滑落在了自己的脸上，缓缓的湿润的流淌。
艾叶清楚的看见蒲牢一瞬间死灰的脸色和随即暴怒的眼神，那眼神里翻涌的戾气，排山倒海。
于是艾叶知道，一切都没用了。
眼泪便止不住的流了出来，还未滴落，蒲牢已下了杀手。
小妖倒在艾叶的怀里，满身鲜血，艾叶还未滴落的眼泪便垂直落在小妖的脸上。
小妖笑了。
“你能不能叫一声我的名字”这一张嘴便是一口鲜血涌出。
小妖笑的更加明艳了。
“我的名字，我都给忘了。”
艾叶用力的抱紧了小妖，心尖锐的疼痛了起来，
“和安”艾叶唤道，眼睛便又红了，真是恼人，这个时候如果能温柔的笑该多好啊。
于是艾叶又努了努力。
“和安”艾叶唤道，眼泪又出来了，艾叶的声音又颤了。
真好，我好想有人可以再叫叫我的名字，我已经很久都没有听过有人叫我的名字了。
可惜这句话小妖没有来得及说出来，也再也没有机会说出来了……
雨下得更大了，轰鸣的雷雨声将艾叶的哭喊淹没的彻彻底底，于是便没有人会听到，这一刻，有一个人为了一个红眼怪物的死哭的有多狼狈……
醒来时，已在青城山的竹舍内了，艾叶不记得她是怎么回来的，她哭得太凶太久，分不清后来是晕了过去还是睡着了，但也不难猜出，定然是她的魂魄被剥了出来，附在那纸人身上，而今又给她重新回了魂。
魂魄被强行剥离身体的滋味一点也不好受。
艾叶头疼欲裂，床榻前，蒲牢一直都在守着，见她醒来，一双浅淡的眸子瞬间便如晴光映雪，语调却仍是一派的波澜不惊，道：“你醒了？感觉如何？”
还能如何，自然是很不好，艾叶本来还想客气两句，谁知头一晃，立刻就开始天旋地转眼冒金星，“啊”的一声皱起了眉头。
蒲牢立刻俯身过来，道：“哪里不妥？”
艾叶道：“没事没事，就是有些头晕。”
蒲牢一听，伸手按住她的额头，开始输送灵力，艾叶不懂灵识调息，只觉得似有晨曦微露自蒲牢手心化出，如清凉的水又如凉爽的风，轻柔的拂过她的眉心额头，沁的肺腑间一阵清新爽朗，恶心烦躁之感顿时消了大半。
思绪稍微清醒一点，开口问道：“大家都还好吗？”
蒲牢道：“都好。”
艾叶又想起来苁蓉吐的那老大一口的鲜血，追问道：“苁蓉哪？他怎么样？伤的严重吗？”
她这问题问的有点急，伸手一把抓住了蒲牢的手臂。
蒲牢神色一暗，道：“你很担心他吗？”
艾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问道：“什么？”
蒲牢喉头似乎颤了颤，欲言又止，半晌，终于还是问了出来：“你喜欢他？”
这话虽是疑问，但语气却带了七八分的肯定。
万没想到蒲牢会这样说，艾叶错楞当场。
这问题问的既直白又无礼，让她如何回答，纠结了半晌，还是决定岔开话题，拨开头顶的头，揉揉眉心，道：“这屋里子太闷，我头晕的厉害，你带我出去走走吧。”
蒲牢看了她一眼，艾叶不敢直视，即怕瞧见他眼底的情绪，又怕他瞧见自己眼底的情绪，只能假意望向别处。
蒲牢并不为难她，神色语气半点异样没有，应了一声：“好。”便自然而然扶她出去。
屋外已是黄昏，空气中带着沉沉的凉意，原本头脑昏沉的艾叶顿觉舒畅，大口呼吸着空气，心里一阵感动，终于舒服多了。
艾叶一步一步走的极慢，蒲牢扶着她一步一步也跟的极慢，太阳在远方慢慢的落下，阳光逐渐变得缥缈模糊，没有了炙热的温度，没有了耀眼的光芒，一切都刚刚好。
艾叶突然冒出来一个想法：两个人要是能就这样走一辈子，其实也挺好的。
这个念头一起，自己就先吓到了。她心头一震，身子便是一僵，变化虽小，但瞒不过蒲牢，出声道：“怎么了？”
艾叶迅速回神，正色道：“没事没事，就是走了下神。”
蒲牢只当她是累了，道：“你若是累了，不如休息一会。”
也好，暮色撩人，静观也是赏心悦目的，河边有凉亭，那里最好。
待到凉亭中，亭中早已有人，青丝随风裙角飞扬，清新大雅宛如倾城，正是太玄女颛和。
她回头看见二人，遥遥向蒲牢浅施一礼，向艾叶笑道：“你醒了，我正要去看你。”
艾叶拉着她的手，欢喜得很，道：“我方才还在挂念你，怕你受了伤。”
太玄女道：“我没事，这次功德能成，多亏了你。”
艾叶自认并没有做什么，颇有些不好意思，只是摆手推辞：“那信徒的祈愿是不是已经算完成了。”
太玄女道：“不错。结局虽不甚好，但总算是了了他的心愿。”
沉默了一阵。
艾叶道：“……小妖，还会投胎转世吗？”
“会的，她的宿主已死，魂魄又尚未被买卖，可以转生。”
这便好，愿你来生再不受苦，愿你来生和乐安康。
艾叶望着沉沉夕阳，问道：“仙子，你说，明明是一对有情人，即便他们的日子后来过得那样苦，小妖也从没有想过放弃，可是为什么最后会是这样的结局？”
太玄女知道她想问什么，可是她也无法回答，大抵这便是世间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吧。
轻叹一口气，道：“对她来说，总算最后也是一种解脱吧。”
虽是如此，心中的悲凉仍是难以抑制。
艾叶道：“黑市的人真的不能再回到人间了吗？”
“不错，人的意志很难抵制黑市的侵袭，他们都会慢慢忘记自己本质，变成黑市的傀儡。”
或许是心境的缘故，太玄女的声音也很是深沉：“艾叶，我知道你很难接受，但是不能回去其实是最好的结果，一入黑市，很快就会泯灭人性，即便是能够回到人间，也只会掀起一场血雨腥风，百害而无一利。”
艾叶心道：是啊，即便他们回到了人间，也只会是一场灾难，人间也再难容的下他们了。
一入黑市，永无重回人间的可能。
然而这是由人而生成的自然法则，神仙也无能为力！
太玄女心里其实一直都有一个疑惑：小妖的容颜为何不变，她的生命又为何可以长存？那信徒早已身死几百年之久，他的妻子断不可能还活着，更不可能容颜不改，可那小妖分明是少女模样，这却又如何解释？
黑市中只有买卖杀戮，从来没有人情，到手一个活生生的新鲜少女，应该第一时间就将她榨干殆尽卖个好价钱才对，怎么可能会为她续命，还保留了她年轻的模样。
这中间莫非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那雄鸡又为什么会选了和安做它的仆从，许她长生不老哪？
一切种种，着实有些匪夷所思。
可惜斯人已逝，往事随风，真相大抵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了……
黑市仍在继续，无数人的人消失在茫茫人海，从此了无音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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