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三十一章 小妖·最后记忆
人既然已是黑市中人,自然是带不走了,今后的日子只能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艾叶心里明白,却仍是酸楚一片。她与小妖相处时间虽短,但要说没有一点情义是不可能的,如今真的要丢下她了,心里难免痛惜不舍,五味杂陈难以明说。
道一声叹息,说一声走吧,如今心事已了,也该离开了。
艾叶遥遥的望着小妖,向她挥手告别。
众人便一起离开了这满是杀戮的深渊。
小妖一动不动的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既不回应也不追赶,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艾叶。
走过一片坚果树,再穿过一片紫色的风,这里是黑市的边缘,力量最弱,若要离开,这里最合适。
几天前经过这里时,艾叶还满是不知畏惧的好奇,如今在经过这里,心里却是一片惨淡,世事无常,短短几日,心境竟如此不同。
太玄女拿出一片纸人,向艾叶道:“艾叶,你且闭上眼,让我将你的魂魄剥出。”
艾叶应一声“好。”
来之前太玄女就已经同艾叶讲过,一进黑市,想要完完整整的出去,就必须要用些投机取巧的方法。
方法倒也简单,艾叶以完璧之身步入黑市,那么就必要已残缺之躯出去,这残缺倒不必一定是身体上的,也可是灵魂上的缺失。
只要将她的魂魄剥出,覆与纸人身上,那艾叶便与傀儡差不多,再由蒲牢和太玄女等人分别护送艾叶及其魂魄出去,应该就可以蒙混过关了。之后只需要施法将其魂魄重新归体就可以了。
简单虽然简单,但是周折颇多,不是蒲牢和太玄女这等人物,是万万也不可能做到的。
可艾叶刚应了一声好,还不及闭眼,突然一阵强大的吸力传来,艾叶的身体猛然弹起,如剑一般飞了出去。
从远处飞掠而来一个熟悉的身影,自半空中将艾叶截住。
变故发生的太快太突然,众人皆是不妨,待看清来人时,又都吃了一惊。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艾叶依依惜别,疼惜不已的那位红眼小妖,她如今追了上来,徒手将艾叶擒在手心里。
这等力量本不应该她所能有的,不难想见,她已经开始承接了鸡公的一部分力量。
那小妖抱着艾叶嘻嘻哈哈笑着,往黑市深处逃窜,看这样子,竟是要重新将艾叶掳回去。
蒲牢面色一凝,杀气尽露。即刻便追了上去。
艾叶落在小妖手里,顿时又惊又惧,不觉恼羞成怒,痛喝道:“小妖,你……”
可这后一句话却是半天也没说出口,是啊,能说什么呢?
问你想干什么?
答案不是显而易见吗?
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还能是为什么?
小妖早已是黑市中人,纵然恢复了记忆,想起了前尘往事,她的人性也早已泯灭了,怎么可能会放艾叶走。
这一点,从一开始蒲牢就一再警告过她,只是她自己不愿意相信,是她自己刻意的将忠告抛之脑后。
那小妖却突然停了下来,咯咯咭咭一阵怪笑,扬了扬手中的刀,就是这把血迹斑斑的大刀,方才还在一刀一个的砍除傀儡,如今就被架在了艾叶的脖子上。
小妖不是要掳走艾叶吗?为什么半路折返了?她在等什么?
艾叶心念一动,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那把血迹斑斑的大刀狠狠的抵住艾叶的脖子,小妖压制着艾叶,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艾叶身上。艾叶支撑不住跪倒在地上,五指深深地扣进了泥土里。她艰难的抬头,看见了紧追而来的蒲牢。
小妖也看见了,这里的气息闷热的让人喘不过气来,小妖突然想起来,那一日,天气也是这样的闷热……
那日,天气闷热潮湿,令人不适,她好不容易筹了一些钱,满怀的希望的出村,去寻一位远近闻名的神医,听闻这名神医,最擅长疑难杂症,但是收费极高,喜富贵嫌贫穷,小门小户的人家去求医,都是不见的。但是,总要去试一试。
要找那位神医,需要爬过两座大山,赶近百里路,鞋被山路磨破了,脚趾都露了出来,被杂草树枝剐蹭,被山石厚土磕碰,满脚的鲜血她也顾不上去擦,最后都凝结成痂,但这对她来说,也不值一提,她心急如火撩般赶路,无暇去顾及这些小事。
然而等她跋山涉水,疲惫不堪的跪倒在那神医的医馆门前,才知道什么叫做世间不如意事十之八九,老天爷从来不会因为你可怜就对你仁慈一些,更不会因为你一片赤诚真心就放你一马,该是你的劫,你就逃不掉的。
她根本连医馆的大门都进不去,那大门金碧辉煌,方圆百里估计是无人能敌,几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将她拦在门外,一个管家模样的长者出来说大夫不在,一时半会也回不来,要她另找别家医馆去吧。
她当然不肯走,她太累了,跪在地上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强打起精神将小心翼翼藏在怀里的碎银一股脑掏了出来,捧在手里举起来给他们看,哀求着,那管家却只是摆摆手,请她离开,那几名壮汉上来赶她,她不走,纠缠间摔翻在地,手中的银子滚落了一地。
周围的人都围了上来,却也没人去捡,他们左一言右一语的讨论着,说每天都有人被赶走,有哭天抹泪的有撒泼打滚的,人们脸上都是司空见惯的表情,想必这样的事太多,都麻木了。
她默不作声的趴在地上,将碎银一粒一粒捡了起来。
这些碎银子,是她辛辛苦苦一家一家讨借来的,贫贱夫妻百事衰,现在已经没有什么人愿意再借给她钱了,他们只会劝她放弃,跟她说日子都不好过,是啊,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她夫君的病是无底洞,没有盼头的,不借也是应该的。
这次的救命钱筹借的极难,其中有一份是她夫君本家大哥的,这本家大哥家,家境优渥,年年卖粮收租,在村里也算数一数二的头等大户,知道她难也借过她几次,可次数多了,亲兄弟也讨人嫌,她那本家大嫂泼辣是出了名的,远远看见她来,一口唾沫啐在地上,那眼神像是要把她活活撕了,几次三番的上门借钱,谁家也禁不住啊,如今又来,如何能不恨。
她看的清楚心里明白,却还是腆着脸凑上去,笑着唤:“大嫂。”
因为怕人躲着不见,所以她特意挑了中午饭的时候来,她那本家大嫂彼时正蹲在院子里吸着面条啃着饼子,听她唤,头也不抬,一口饼子塞在嘴里,咬的咔嚓作响。
她等了半晌,等的极没有意思,还想再开口,她那大嫂却一摆手,甩下一句:“等着。”
便端着碗进屋去了,不消片刻又出来,手里拿着一包碎银子,劈头盖脸道:“弟妹啊,你别怪我说话难听,谁家都不容易,你也替我们想想。”
说罢,将银子甩给她,说是不用她还了,但往后也不会在借给她了,她心里也知道,往后是不能再借了,这一次还能给已经是念着亲兄弟开了天恩了,她千恩万谢的出来,咬着牙不让泪水落下来,现在这个样子,跟乞讨有什么区别。
她也是衣食无忧出来的孩子,就是婚后她夫君没生病那会,家境跟这本家大哥家也是差不了多少的,可惜啊……
可惜要她放弃是不可能的,为了给自己的夫君看病,就连娘家她都不知道借了多少遍了,可是娘家的日子也不富裕,她年迈的父母早已没有了劳作力,唯一的兄长还有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上有老下有小,她那兄长,平日里多么威风八面的一个糙汉子,上一次见她,竟是哭的不成样子,娘家人心疼她,她知道,娘家的日子也不好过,她也知道。
然而,能借的都借了,钱也花了不少,药也喝了不少,可是她男人的病却是一点也不见好。
她突然想起来这之前的某一天,那是一个黄昏,清风徐徐,天色还未昏沉,她的夫君在门前的藤椅上安坐,她搬了矮凳紧紧挨在旁边,手中的绣绷上针线一刻不停,绣的是鸳鸯戏水并蒂荷花,针脚虽不怎么好,但一针一线她都是用了心的。
这是拿来给她夫君当汗巾用的,他发热反复盗汗得厉害,汗巾需给他多备些,手中的布料有些粗糙,并不适合贴身用,但家里已经没有钱去买什么好布料了。
不过这并不影响她此刻的好心情,她才听闻有一名医,医术颇为高明,她喜滋滋的跟夫君讲,说无论如何也是要去拜访的,说不定这病就能治好了。
她的夫君坐在藤椅上,静静的听着她的喋喋不休,这几句话,已经被她翻来覆去说了不下二十多遍了,她的夫君一直很安静,半分不耐都没有,只是一直低着头,望着远处出神,她说着说着却渐渐没了声音,竟是靠着藤椅睡着了。
她的夫君回过头来,望了她良久,伸出手一遍又一遍的抚摸着她的发,目光却开始朦胧,一滴泪落了下来。
“苦了你了。”她夫君说。
是苦,可谁叫天不遂人愿,而她又偏偏心甘情愿。
也许这世上所有的事,都抵不过一个心甘情愿吧。
人间自有真情在,可惜天意总弄人。
周围的人仍在窃窃私语,有人劝她:“你还是走吧,就你这些碎银子,不值什么的。”
她满头的虚汗,却没有流一滴眼泪,汗水浸湿了里衣,贴在身上难受的喘不过气来,进镇前特意理顺的头发又乱了,看上去连个人样都没有了,她颤颤巍巍的站起来,把头上的汗水擦掉,又理了理头发。周围的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大概是在想:她为什么不哭。
她当时的样子,应该是狼狈不堪的。
但是,这人啊,一旦执拗起来,谁也没辙。就像她不愿意放弃,那么谁劝都没有用。
围着医馆高大的外墙转了一圈,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蹲坐了下来,她要等,等着那神医出来。
等了一天一夜,终于有一撵轿子抬了出来,她冲上去扑倒在轿前,死死地扒着轿门不放手,轿里的人却并不是神医,只是一位来访的病患,她这突然冲出来,把那病人吓得不轻,几口气都没喘上来,旁边的丫鬟仆人全围了上去,哭成一团,刚从医馆抬出来的轿子,现在急冲冲的又抬了回去,晦气不晦气,这家随从的掌事怒火冲天,一脚将她踹了老远,指着她怒喝:“给我打。”
几个仆人围了上来拳打脚踢就是一顿打,她被打的站都站不起来,艰难的爬回角落,蜷缩着,就像一只流浪的小猫小狗。
但她,还是不死心。
又等了三天,凡从医馆抬出的轿撵,都被她拦了下来,挨打的次数她已经记不清,满身的伤口她也无暇顾及,但却一无所获,就在她沮丧的认为自己说不定会被打死在这里的时候,那位神医终于出现了。
那天阳光正好,她蜷缩在角落里睡着了,依稀记得自己做了一个梦,梦里花开正浓,有暗香盈袖。
梦醒时,那位神医就站在她的面前,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她,挡住了她的视线和阳光。那神医身形修长,一身洁白,也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由内而外散发的淡泊气息,仿佛见过了太多的生离死别,已然看破。
“就是你要找我看病。”那神医开口,语调清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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