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百毒宗，毒公子
尽管已至深夜，但铁堂屋内烛火依旧亮着，齐涽与钟秋骆这两个小子还未归来。他也睡不踏实，索性就坐在桌前，仔细翻阅逍遥崖祖师传下来的武功秘籍。
他宗门内历代登上一等的长老们，皆是以此本秘籍为基础，才能达到那般高度。铁堂现在虽然还在二等，可距离那一步就只差毫厘，兴许今夜就能突破，兴许会被挡在门槛外十年。
二等武夫，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宗师武夫，已经能与天地有所感应。
二等以下，武夫出手是以自己为中心，一招一式皆从自身使出，规规矩矩，偶有奇招，也是从种种框架中演变而来。
到了二等，就能感受到天地间的那股脉络，一举一动，都有迹可循，招式不是最重要的，强在以势压人，以天地规矩制人，那才是真正的圆转如意，无招胜有招。
一等之后，就不是感受到天地脉络，而是自身已成为天地脉络的一部分，这其中的大自在，如今境界的铁堂，依旧感受不到。
现如今，逍遥崖的一等武夫还剩两位，其中一人年纪已大，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驾鹤西去，铁堂必须尽快跻身一等，填上这个空缺。
点苍山那位祖师去世的消息是瞒不住了，在此次武林大会过后，在王典没有成长起来之前，江湖势力就是三足鼎立，再无点苍山。
不过严格说起来，他们逍遥崖神武山炼兵阁之前，还有一座巍然不动的寒枪山庄，寒枪山庄之上，又有佛道两家。
寒枪山庄仅是一座寻常庄园，其规模肯定不能与逍遥崖神武山这类动辄占据一个山头的宗门相比，可小小山庄内，高人辈出，不提柳天这等妖孽，寒枪山庄内光是已知的一等高手，就有六位之多！
这还是没有将山庄客卿算在内的数目。
与寒枪山庄的小而凝实不同，佛道两家胜在散而量多，就连不知江湖是何物的稚童，对这两家也耳熟能详。
这便是铁堂做梦都想达到的高度，也是江湖中所有宗门门主想要到达的高度。
庭院内，两道黑影正偷偷摸摸的试图潜进房间。
铁堂合上书籍，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他聚音成线，沉声厉喝道：“滚进来。”
正打算悄无声息溜回去的齐涽听到师父的声音，一张还算英俊的脸顿时扭曲成苦瓜状，无辜被连累的钟秋骆气得牙痒，一拳捶在齐涽的肩上，疼得本就有伤的齐涽倒吸一口冷气。
两人犹犹豫豫的挪进铁堂的屋子，并排站在门前，铁堂于桌前正襟危坐，面色不善。
钟秋骆还好，也就头顶鼓起个包，估计是撞的，齐涽的样子有点惨，鼻青脸肿，身上衣物也被剑气割的支离破碎，哪还有点逍遥崖大弟子的模样。
铁堂冷笑道：“秋骆，最近功力渐长，竟然能把你大师兄打成这个样子，很好，往后这逍遥崖宗主的重担，就给你了。”
钟秋骆低头数着鞋子上条纹的数目，不敢搭话。
倒是齐涽哈哈道：“钟师弟的秋冥神功竟然练到了第五层，确实让我措手不及，这才吃了些亏，师父不用担心，这点伤，不碍事，影响不到我师兄弟二人的深厚感情。”
铁堂站起身，恨不得一巴掌拍在这家伙身上，但终究还是舍不得，他手里捏着根筷子，走到两人身前，在齐涽身上指指点点，试探过后，有些庆幸，可依旧冷着脸，“幸好那人没什么歹意，没给你留下隐患，仅是送你些皮外伤，让你长长记性！”
齐涽给根杆子就往上爬，笑嘻嘻道：“那人绝对是正人君子，我与他说明来意后，他也没拒绝，就和我在没人的地方打了一场。不得不说，这家伙的剑法是真的厉害，比咱们逍遥崖祖传剑法都要高明，我是打不过他了，师父你应该有点机会。”
钟秋骆听了这话，心里咯噔一下，恨不得将齐涽拉倒墙角处再揍一顿，在师父面前这么说，不是将他们俩往火坑里推嘛。
果不其然，本打算不再追究的铁堂笑呵呵道：“你俩今晚就滚去门外站着，明天的路程也别骑马了，跟在我们后面练练轻功。”
齐涽刚要抗议，就被铁堂一脚踹了出去。
过了田斩山之后，楚刀听到了一个意料之中但依旧有些感伤的消息。
裴郎行死了，他身边的老道人也死了。
官府传出来的消息是，裴郎行的行事招惹了江湖人的不满，在巡视各县的时候被江湖刺客暗杀。
洪敬云唏嘘道：“我虽然离开多年，但陪水郡依然是我的故乡，裴郎行更是无愧于陪水百姓，我觉得此事之中，必有蹊跷。”
楚刀不置可否，一来他虽有猜测，但也不能确认猜测是否正确，随便与人言，则与造谣无异。二来楚刀并不想多生事端，洪敬云夫妇知道的越多，就越危险。
淡忘了这件事后，三人在路上碰到的江湖人明显多了起来，有的孤单影只，有的三五成群，有的宗门多人一同行动。
洪敬云即便见多识广，也不能一一认全，更别提很少在乎江湖事的楚刀了。
江湖人多了，就难免发生摩擦，楚刀他们再三忍让，终究还是与人起了冲突。
那人像是一家宗门的弟子，衣着华贵，起先在楚刀他们休息的时候一直在附近晃荡，目光在范诗然身上转来转去。
洪敬云蹙起眉头，显然不是首次碰上这种事，范诗然虽然不再花信年华，但她本就底子不差，岁月晕染后更是别有一番滋味。
范诗然轻轻握住洪敬云的手，摇摇头，劝他暂时忍了这一次。
洪敬云对她笑了笑，也就没追究，谁料那人竟然得寸进尺，主动走上前来，言语轻薄，就连楚刀都有些看不下去。
洪敬云堂堂七尺男儿，如此辱妻之恨，岂可再忍？谁料那人也是个花架子，连洪敬云一拳都撑不住。
他捂着鼻血，从地上爬起来之时还不忘放狠话，“你给我等着！我一会就让你后悔。”说完撒腿便跑。
当时楚刀他们身边还有几位江湖人在休息，对此事指指点点，不过他们看向那位登徒子的目光时，却是有些忌惮。
楚刀默不作声的开始运转真气，像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范诗然身为女子，对这一切自然更为敏感，她轻声道：“敬云，我们也休息的差不多了，还是抓紧赶路吧。”
洪敬云不是莽夫，他们夫妻二人在一起这么多年，言行举止之间都能领会对方的意思，范诗然是劝他该走了，那个登徒子可能不简单。
思量过后，洪敬云转身看向楚刀，抱拳笑道：“这次可能会牵连到林兄，林兄还是先走一步，尽快与我们脱开关系，等到这边的事处理了，我们再赶上去与林兄汇合。”
楚刀朝洪敬云眨眨眼，“怎么，这般惩恶扬善的事洪兄是要全包了？也好歹让兄弟搭把手吧。”
洪敬云哈哈大笑，知道这个小兄弟的意思，可他还是不想林安掺和这趟浑水，若是对方身后真的有个势力不小的宗门，那林安日后的江湖路，可能不会好走。
洪敬云正欲说话，楚刀身手指了指他的背后，轻声笑道：“他们来了。”
洪敬云转身望去，果不其然，先前那人身后正带着十几人，气势汹汹的朝这边走来，还未走到身前，就听那人朝身边一位手持纸扇的公子哥大声道：“老大，我先前就是看上了那位小娘子，想要跟她商量商量，今晚给您暖暖被窝，谁知道对方不识趣，还肆意辱骂您，真是狗胆包天，若是不好好惩治一番，真当我们宗门内没人了。”
说这话时，那人还朝洪敬云瞪了几眼，挑衅意味儿十足。
那位被称为大哥的公子哥当真生的风度翩翩，面色如美玉，站在一群混混身旁，更是被衬托的气宇非凡。
洪敬云往前迈出一步，站在范诗然身前，面色凝重。
之前那挑事的混混他不认识，可这位公子哥却早有耳闻。
近些年江湖中兴起了一个叫做百毒宗的门派，四处招惹是非，可其势力，却是愈发壮大，隐隐约约有着成为一方宗门的势头。
而那位被称为毒公子的年轻人，更是放言道：“既然众位江湖人提及毒术，都是唯恐避之不及，那本公子的势力，就以毒字命名，震慑宵小。”
传说那人手中纸扇上，就用朱砂写了个“善”字，与面前这位公子哥一模一样。
公子哥直直望向范诗然，双眼眯起，如若月牙，他轻轻抱拳微笑道：“若是先前我这手下冲撞了姑娘，我在这里向姑娘赔罪了，还望海涵。”
范诗然施了个万福，“无妨，只是我们要离开此处了，希望公子不要为难。”
公子哥哈哈大笑，“啪”的一声打开纸扇，纸扇挥动之时，竟有袅袅檀香，沁人心脾。
“姑娘客气了，我此行是来赔罪，自然不会拦着诸位。”
楚刀不动声色的挥挥衣袖，掀起一阵清风，将那股檀香吹散在众人之外。
公子哥稍一愣神，笑意更盛，点头赞赏道：“不错不错，你们之中竟然还有识货的，知道我这千佛香闻不得。”
他往前迈出一步，收回纸扇，脸色瞬间阴沉，如坠冰霜。
“若是我要杀了你们呢？”
洪敬云握紧手中刀。
望着洪敬云这番作态，公子哥哈哈大笑，“跟你们你开个玩笑，不要太紧张。”
他弯腰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示意洪敬云几人可以走了，双方之间的剑拔弩张，顷刻间就土崩瓦解。
洪敬云犹豫不决，这和想象中的，好像大不一样。毒公子也不介意，展颜笑道：“既然三位信不过我们，那我们就先行离去，等你们确认安全了再走，也不迟。”
这位行事怪异的年轻人似乎对楚刀青眼相加，临别之际，还不忘望向楚刀，郑重承诺道：“若是阁下以后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我们百毒宗，百毒宗客卿之位，永远为你留一个。”
他走出数步，转身补充道：“不论将来百毒宗发展到什么地步！”
楚刀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幸好刚刚没有动手，不然以他现在的实力，还真不一定能打赢这位毒公子。
楚刀觉得自己似乎与这人似曾相识，不过却记不得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这种事，他也不愿多想，时候到了，自然就能记起来。
百毒宗一行人，浩浩汤汤，沿途遇到的江湖人士，无不慌张躲避。
先前那个挑衅洪敬云的混混点头哈腰道：“老大，我这次做的不错吧。”
毒公子哈哈大笑，轻轻扇着纸扇，点点头。
先让自己手下惹出麻烦，自己再亲自去恭恭敬敬的收拾，这样就能改善他毒公子在江湖中的名声，众望所归之后，他才能当上朝思暮想的武林盟主嘛。这等如意算盘，也就只有他这般智谋过人的无双公子才能打得响。
清风吹拂，白袍荡漾，愈发映的这位公子，宛如仙人。
“老大，你为什么对那个躲在后面的男的如此上心？”
毒公子笑意盎然，轻轻招手，示意手下靠近点，混混连忙凑过来，却不料被毒公子一巴掌拍落在地。
众人对此见怪不怪，倒是对那个无端挨了一巴掌的家伙有些嘲讽。
这位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毒公子眯眼笑道：“有些事，怎么能让你们知道呢？”
他双手握住缰绳，盘算着武林大会的时候，要请哪些人来镇场子。一等高手肯定得来的，不然那些老家伙绝对不会服气，虽然请来了也不一定会服气，但能打到他们“服气”，这就足够了。
至于前段时间放出话来要斩去百毒宗气焰的神武山，一定得好好敲打敲打，不然他们还真以为自己就能独尊江湖呢，别以为偷偷摸摸多了个一等高手就多了不起。
他毒公子是不想迈入一等，不然给他个五六年或者五六十年，也可以嘛。
他低头嗅了嗅自己的千佛香，满脸陶醉。
有惊无险的从百毒宗手下逃过之后，范诗然还是有些后怕。都说毒公子喜怒无常，不似常人，今日看来，确实如此。
毒公子扇子上的千佛香，她也仅是很久之前听人说起过，味如檀香，本身并不致命，但若是在十二个时辰内饮酒，就会毒发身亡，无药可救。
那些个江湖刺客，最喜用此毒杀官商。
今日若不是林安提醒，像洪敬云这般爱酒，指不定就丢了性命。
不过现在，洪敬云脸上却并无劫后余生的喜色，那毒公子行事诡异，听他刚刚语气，似乎是盯上了林兄弟。
他本身对毒术没偏见，可江湖众人，悠悠众口，一旦林兄弟被抓住了把柄，与百毒宗往来，但他又不在百毒宗之内，那么往后在江湖上的路，会很难走。
特别是毒公子最后说的那句话，摆明了就是告诉在场江湖人，这人，就是我们百毒宗的。
洪敬云想提醒林安一番，可又怕他多想，不由得左右为难。
倒是楚刀看出了洪敬云的坐立不安，稍加思索，就猜出了其中意味，出声宽慰道：“其实我这些年走江湖，就是在岸边转转，见势不妙，就往别处跑，没人会注意到我到底如何。毒公子的那番话，名门正派不会当真，倒是那些底子不清不楚的势力，日后想找我麻烦之前，得先思量思量，这是好事。”
即便如此，洪敬云依旧有些不安。
不过楚刀对此是真的无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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