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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41

  转眼回来已经三日了,眼看秋渐浓,早起时树上还挂着几片叶子,下午回来时已经光秃秃的了。

  我在泰安宫里见到了唐妃,几日不见她一身火红衣裳,松松的搭在肩上,露出雪白细嫩的膀子,眉心画着朱红色的红牡丹,媚眼如丝朱唇似火,正躺在皇上怀里,勾着他的脖子亲热,耳边不断传来令人羞耻的呜咽嬉笑声,我低着头,看着地上的朱色地毯置若罔闻。

  许久后,苏月尔来了,她如往日那般只穿了一身淡蓝色长裙,发髻随意用根素簪子簪着,气质恬静,温如幽兰。

  大约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她脸色苍白满面尴尬地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不过片刻,皇上便招呼了她

  “美人,快进来,你的病可好些了?”

  苏月尔脸色白了白,手搭在门框上,却是一动不动。

  我立即上前扶住了她,才发现,她身子抖得厉害。耳边传来柔弱的声响

  “阿轻,我害怕。”

  我垂首,捏了捏她的胳膊,本想安慰她,力道不重,她却受了疼,闷哼一声,我心里一惊立即改扶她的胳膊肘。

  苏月尔不过13岁,身子又纤弱,根本无法侍奉皇上,完全不能想象这些时日,她是如何熬过来的。

  临出门时,我回头瞥了一眼,诺大的软塌上,皇上左拥右抱,苏月尔素雅清丽宛若白兰,唐妃妖艳妩媚艳如玫瑰,如此两朵娇艳的花中间,坐着个满眼□□,两鬓斑白,面容枯槁,行将就木的老人,那画面,实在令人扼腕作呕。

  苏月尔身子僵硬地被他搂在怀里,眼中满是惊慌之色,倒是一旁的唐妃精神奕奕,神采飞扬,如同刚刚吸过血的妖精一般红唇妖艳,满面春风。

  心中叹了口气,我回身关上了房门。

  天黑时,一直嬉笑的寝宫内忽然发出皇上暴怒的咒骂声,里面甚至传出杯子碗碟砸碎的破裂声,我与门口守着的喜公公面面相觑,主子不传,谁也不敢贸然进入,若是看了不该看的,这双眼可能都保不住了。

  片刻后,门开了,苏月尔满面泪痕地走了出来,衣衫破烂,双目无神,身体僵硬,如同被人榨干水分的枯树枝,摇摇晃晃稳不住身形差点跌倒,我一把上前抱住了她,才发现她身子抖得如筛糠一般,喜公公惊叫一声

  “我的主儿啊,大冷天您怎么还光着脚呢!”

  我顺着他的话低头看去,才发现她赤着脚,所行处一片血痕,显然是踩到碎瓷上了。我心里一慌,惊道

  “娘娘,你怎么样了?”

  她摇摇头,眼泪冲出眼眶,原本僵直的眼恢复了些许清明,满面惊恐地看着我,身子哆嗦的厉害,嗓子里干巴巴抖出几个字

  “家,我要回家!”

  我擦了她脸上根本截不断的泪水,回头怒道

  “还愣着干什么,找御医,给娘娘找顶娇子送回去啊!”

  小太监手脚麻利地找了顶软轿,将她塞了进去,轿子走了。我心里焦急本欲跟上去,一抬头看见一脸冷漠的焦公公,瞬间顿住了步子,脑中瞬间清明,我在做什么呢?我可是唐妃的人啊!

  我恢复了常态,一脸冷漠目送她回去。

  喜公公叹了口气,小声嘀咕

  “又是这个倔强的主儿,每次都惹皇上生气,多少回了,得亏皇上欢喜劲儿还在,要不早就把她扔进嘉暖宫了!还是你们家唐妃娘娘贤惠……”

  焦公公笑着应和拍卖马屁,我嘴角扯出一丝淡笑,心里却酸酸的。

  低下头时,眼泪砸进了鞋面里,淡紫色的鞋面上一朵兰花湿了水,很快变成了深蓝色,这鞋子,是苏月尔七夕节时送我的……

  42

  今晚,唐妃留宿泰安宫,老规矩焦公公留下守夜,我早起去换下他。

  回来的路上心情焦躁,阿瑾虽然捡回了一条命,却与死人没什么两样,每日醒了哭,睡着也哭,不过短短三日已经憔悴的不成人形了,我担心她出事儿,每晚伺候完主子立即赶去照顾她,天亮之前再赶回来,因休息不好,几天下来,走路都有些虚浮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偏巧苏月尔又出了事儿,越想心里越烦躁,浓浓的无力感扑面而来,恨不得自己有三头六臂,可以看护每一个人。

  走的急了,也顾不得形象,挑了条近路一路狂奔,到了和喜宫后门,我才堪堪收住脚,喘着粗气,理了理跑乱的衣服头发,稍稍平复心情正要进去,拐角黑暗里忽然冒出一个人!

  我心里一惊,差点尖叫出声,心里跳的厉害,捂着嘴巴贴在墙边定睛一看,来人是个巡逻的小侍卫,手里握了把官刀,腼腆地站在黑暗里,许是吓到我有些不好意思,一只手抓着后脑勺冲我嘿嘿傻笑,

  “小的鲁莽,吓到姑娘了,给姑娘赔不是!”

  瞧那模样倒是客气,我松了口气问他

  “你是谁,躲在这里做什么?”

  他想起什么似的,赶紧掉头从背后地上拿出一个包裹,递了上来笑道

  “这是我们家王爷让我送来的,说是姑娘前几日落下的!”

  我脑子瞬间清明,接下那包裹冷道

  “劳烦小哥,替我回去谢谢王爷。”

  转身正欲离去,小侍卫急躁地跳到我面前,挡住了我的去路,我顿下步子怒道

  “还有何事?”

  小侍卫脸颊腾地红了,露出一口白牙干笑道

  “王爷说姑娘连日来辛苦,好好休养便好,阿瑾姑娘那里,王爷经找了两个医女扮作宫女随身侍奉,叫姑娘不必忧心!”

  “他……”

  一句话干在喉咙里,一路以来的无力感消散许多,隐隐竟有些欣慰。我冲他微笑轻道

  “劳烦小哥替我谢过王爷,等我处理完杂事儿,定会登门拜谢!”

  小侍卫闻言,面上一喜,眼里汪着一片星辰,身子也放松许多,露出一口白牙喜道

  “好嘞,就等姑娘这句话了!”

  说完抱着刀一溜烟跑了。

  今夜秋风温和,空气里飘散着淡淡的桂花香味,闻着那花香,烦躁的心似乎平静了许多,我放缓了步子,提着那包裹推门入了和喜宫。

  一路疾走,入了东院,苏月尔房间灯还亮着,数十个宫女太监在门口徘徊着,很是着急的模样,我刚在院子里露头,她们立即围了上来

  “轻姐姐快看看,娘娘洗澡洗了一个多时辰了,还没出来呢!”

  “是啊,会不会出事儿了啊!”

  我心里一急立即冲上前去,敲门,无人应声,

  情急之下,我推开了窗户,从梳妆台的桌子爬了进去。

  屋子里静静的,苏月尔坐在浴桶里面色惨白,一双眼肿的已经分不出眼仁了。看见我,头微微动了一下,又是一行清泪掉了下来,我心里一紧上前抱住了她

  “娘娘不怕,轻诺陪着你。”

  她哭,像是憋了很久的怨气终于爆发,抱着我哭的撕心裂肺

  “阿轻,我受够了,我快死了,你救救我好不好!”

  怀中美人瑟瑟发抖,我抱着她安慰,赫然发现她白嫩的皮肤上,竟是青一块紫一块,大大小小的伤痕叠加密布,小臂上隐隐有一块巴掌大的淤血,看上去已经是旧伤了……

  心中震颤,那万艳期盼,扎破了头要往里面挤的泰安宫龙床上,这个姑娘到底经历了什么?

  好不容易哄睡了她,出门时,已经是子时了,门口的人早已被我驱散,两个守夜的宫女窝在墙角嘀嘀咕咕

  “听说苏昭仪是个石女,空有一副好皮囊,不能侍奉皇上,皇上嫌弃她将她打出来了……”

  “可是说呢,听说皇上初次招寝那次,她就那副死样子,还跌碎了皇上最爱的玉枕,跟了这种主子啊,我们迟早都要遭殃,还不如转投唐妃,求个安稳!……”

  我心里负气,顺手抄起放在廊边挑灯用的竹棍冲上去朝着两人的背狠抽下去。

  两人闷哼一声趴到在地,正欲回头骂人,一见是我吓得脸都白了,哭喊道

  “轻姐姐饶命啊!”

  “呸!要不要脸,比我长了多少岁,心里没底儿?还敢叫我姐姐!!”

  我提着棍子又下狠手,两人连忙跪地磕头

  “轻姑娘大量,我们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你口中的那些污言是谁传出来的?在敢胡说我缝了你的嘴!”

  两个老油条十分奸猾,互看一眼,竟是脱口而出

  “是前日听焦公公与喜公公说的!”

  我心里一颤,冷笑道

  “别以为用两位搪塞我,我就不能把你们怎样!走跟我对嘴去!”

  两人一骨碌爬起来磕头道

  “姑娘明鉴,千真万确啊!”

  无名之火蹿上心头,我又狠抽了几棍子放她们离开了。

  秋风萧瑟,我站在院门口发呆,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如果两个守夜的宫女没有骗我,那苏月尔可能就真的危险了。

  43

  日子在日益嚣张的秋风里过去了。转眼已是九月中旬。

  短短一个月,周围发生了许多变故。

  蓉婼自从上次回将军府以后再无联系,我曾找人打听,只听说她得知赐婚之事大发脾气,将军府被闹得人仰马翻,他哥哥命人将她锁了起来,将军夫人因此大病一场……

  而林小酒,大概还不知自己已经成了驸马吧。

  皇贵妃下狱,生死不明。其家百余口人发配的发配,斩首的斩首,如今纵然她活着也已经是孤家寡人,生不如死了。

  昔日里巴结她的那些嫔妃一哄而散,如今又开始各找大腿攀附去了,诺大的春华宫如今清清冷冷,恍若冷宫。

  后宫最高位的皇后和其余几位妃位娘娘,依旧如以往日般安静,关起门来各过各的。

  倒是唐妃如今一朝得势,越发的目中无人嚣张跋扈,短短一个月已经把皇贵妃以前的旧姐妹罚了个遍,以至于各宫嫔妃见了她,要么巴结奉承,要么绕道避走。一时间哀怨之声四起,可是碍于皇后娘娘都无动于衷,各家也只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吞。

  至于苏月尔,自上次从泰安宫回来后就病了,御医来瞧过,说是染了风寒,吩咐她安生静养。

  她精神不好,常常裹着披风站在秋风里看向家乡的方向,一看就是半日。她素爱刺绣,从不拘泥于传统的花花草草,常常即兴而做,瞧见喜欢的什么,就照着实物描摹刺绣,绣出的山水花鸟,活灵活现,在这皇宫大内堪称一绝。

  桌子上绣了一半的牡丹花不知搁了多少日,侍奉她的宫女说,她已经好多日没捡起绣针了。

  我将立在门口的傻姑娘扶了进来,解了她的披风,抖落一身秋风,轻道

  “好主子,你这一针不动,过些时日就是冬至了,唐妃要穿着这衣服去御前献舞的。”

  她瘦脸泛白,苦笑说

  “我这几日精神不好,怕绣出来的花色,惹娘娘烦心。”

  话未说完,更烦心的来了,焦公公笑眯眯的立在门口轻道

  “昭仪娘娘,皇上请您过去!”

  她原本虚弱的眼神登时一惊,下意思抓住了我的手,我心里一颤,恍然想起,这几日皇上身子虚的厉害,今早离开泰安宫时皇上还在咳,纵然叫她去也是做不了什么的。

  苏月尔走了,一步三回头去了她最怕的泰安宫。

  我心中暗叹,那里是宫中多少嫔妃日夜期盼的地方,在她眼中竟成了地狱。

  唐妃还在午睡。

  我无事可做,歇在亭子里发呆。

  这几日我经常梦到李辞,梦到自己喝醉酒说了许多奇奇怪怪的话。

  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总是湿湿的,我一度怀疑自己流了口水吧。

  自从那晚见面之后,他便人间蒸发了,我总在宫内乱走,却再也不如往常那般轻易能碰到他了,说来可笑,没有了他的冷嘲热讽,我竟有些不习惯了。

  看着院子的桂花树,我有些恍惚,想着他那晚的话,如同做梦一般。

  “轻姐姐,又发呆呢?”

  海棠端着一盘点心远远走了过来

  “这是娘娘赏赐的桂花糕,你尝尝,甜腻腻的就是没有你做的好。”

  我看着那淡黄色的糕点,不觉挤出一丝笑意

  “是啊,他也这样说呢!”

  “谁啊,林公子吗?”

  我陡然清醒,笑说

  “我说的是小柚子,他也爱吃,你送他些吧!”

  海棠瘪嘴,翻了个白眼说道

  “给他还不如喂狗,整天就知道在他师傅面前告我的状,我可没少被焦公公骂。”

  我笑她

  “不过十二岁的小孩子,你跟他计较作甚?”

  海棠走了,

  我看着桂花树上,几乎掉完的零星桂花,心中叹息,

  今晚秋风过后,再见怕是要等下个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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