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 16 章
38
今夜乌云翻滚，秋风萧瑟，山雨欲来，大地墨一般黑。
马车静静晃动着，车厢里空气阴冷沉闷，
没有点灯，关了窗的车厢淹没在一片黑暗里，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我缩在角落里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不知为何，心里涩涩的，总有淡淡忧愁绕在脑海。
想起白日里发生的一切，我又开始庸人自扰了。
李辞问
“你在客栈究竟什么意思？”
我正愣愣的走神，被他一问，也未多想脱口而出
“心情不好，报复你罢了！”
说完，我自己都愣了。
黑暗里我看不清他的脸，只听到他淡淡的回应
“你倒是胆子挺大，不怕我杀了你？”
我立即噤声，暗嘲自己不自量力。
空气回归平静，我听见他自顾自说话的声音
“客栈里他们说的都是谣言，左相之女却是我所荐……”
想起蓉婼那张娇俏的笑脸，我的心瞬间揪在一起。
车厢里一片黑暗，我看不清他的脸，隐隐只看到了个白色轮廓，我紧紧撰着衣角直接打断了他
“你是知道蓉婼喜欢你吧！”
他似是停滞了片刻，却并不作声。
“那你为何这样对她？是向他们说的，左相权倾朝野，有助于稳固你的地位？”
我心中冷笑，历来王朝都是如此，强盛时期重文官，危难之际重武将，这10年来边疆连年战乱，如今浮云城又失守，江山社稷岌岌可危，危难之际只有武将能保家卫国，朝廷的重心早已倾斜，左相纵然手眼通天，也比不过手握兵权的云大将军吧。
车厢里一时静的只剩下心跳声，许久之后，他叹了口气，声音低沉
“与权谋无关，我本意不是如此，却不想阴差阳错，变成这种局面。”
我悲从中来，不觉声调提高了许多
“好一个阴差阳错，辜负了她一腔热血。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会毁了她的，她那么单纯的喜欢你，眼里只有你，整个皇宫的人都看见了，为什么只有你看不见？为什么你要把她往外推！”
“本王并不喜欢她，如何谈得上辜负？”
“既然王爷心有所属，为何不干脆退了这门亲，反做顺水人情将她推给东宫太子？”
“我已经说了此事实属阴差阳错，无心之失！”
“王爷自己信吗！”
“你就那么想让她嫁给我？”
呛话戛然而止，这个问题问的莫名其妙，我有些激动道
“以前是，现在不了，因为你不配！”
“闭嘴！”
“心虚了？我偏要说！”
“蓉婼是我见过最单纯可爱的姑娘，她为了跟你在一起，连女儿家的矜持都不要了，天天缠着你，你整天冷着一张脸，她就变着法逗你开心，你感觉不到吗？纵然你不喜欢她，拒绝掉便罢了，可未曾想你这般绝情，满皇宫都知道东宫太子□□暴戾，残害了无数无辜少女，你居然把她推给这种人，你是魔鬼吗？你真是太可怕了。”
黑暗中他暴怒
“本王的事儿轮不到你操心！你如此愤怒，怕是因为皇上把嘉仁许给了林小酒，白日梦碎吧！”
五王爷总有让我失去理智的能力，我也不知为何脱口而出
“没错，我就是喜欢林小酒，我就是为了攀附荣华要嫁给他，我敢作敢当，从来都不会像某些人一样背后给人使绊子，把好好一个姑娘往火坑里推，做出如此丧心病狂之事，也不怕遭天谴！”
“啪！”
世界都安静了。我捂着火辣辣的脸，僵在那里，
下一刻，身子一颤跌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黑暗中，我听见他混乱的心跳声，我脑中一片空白，忘记了挣扎，僵硬地被他揽在怀里，有什么湿热的东西掉了下来，砸在了眼皮上，烫的我睁不开眼。
头顶是他从未有过的温暖声音
“阿诺，你别这样好不好。”
那声音如同一缕春风吹起了浑身每一粒寒毛，那一瞬我瞪了眼，惊恐地问
“你说什么？”
“你为什么每次都这样作践自己，珍妃皇子之事纯属意外，白鹭殿的十三个宫女太监都是你救的，王美人冲撞唐妃，被人折磨的只剩一口气，罪名都扣在你头上你为什么不说？为什么要背下这些罪恶的名声？”
眼泪顺着脸颊滑了下来，心中一软，长久以来我伪装出来的冷血外壳瞬间碎裂，我软在那怀中瑟瑟发抖，拼命捶打他
“为什么你要揭穿我，我好不容易靠着这些流言蜚语活了下来，为什么你要把我的过去都扒开？我是个什么东西你都知道了？你满意了？没有了这些外壳，我就没有了利用价值，在这冷血的深宫中，没有利用价值，我很快就会死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啊？”
我跌坐在地泣不成声。黑暗中他迁就着坐在地上紧紧抱住了我。
“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这些天我一直在生你的气，气你为什么把自己变成众人眼中的魔鬼，气你永远都在丑化自己，气你没有自我，为了成全唐妃的算计选择嫁给林小酒。我却忘了你的处境，你也是身不由己啊。”
他将我勒的几乎喘不过气，听着他温软的声音，我胸腔里更加憋屈，强忍泪水挑衅道
“王爷这是做什么呢？这些日子我在你面前丑态百出，如今，我已经在你面前没有任何秘密了，你又何必这般假惺惺呢？”
感觉到眼前的身体微微一颤，他松开了我，黑暗中看不清他的眉眼，只听见他诧异的声音
“假惺惺？”
我笑，泪珠大把的往下掉，
“我这一身伤都是你给的，我知道在你眼中我也不过是个玩物，现如今我在你面前痛哭流涕，示弱服软，甘拜下风了，求王爷放过我，以后不要再调查纠缠我了！”
“你是这样想我的？”
我梗着脖子看向他
“一直都是！”
车厢里忽然安静了下来，半响后我听见他略显微弱的声音
“你心中，可曾喜欢过我？”
黑暗中，我浑身一颤，心脏狂跳……
脑中回忆这一年遇见他所有的画面，每一次见面都是恶语相向，刀剑相对……
如今，这个问题看起来像极了笑话
短暂的失神后我忽然想起了蓉婼，才发现，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39
马车一路疾驰，入了皇城。因他是禁卫军统领，守门的侍卫见到他的车直接就放行了，所以就算我一身女装照样顺利入城。
车子刚刚挺稳，我便当先一步冲了出去，门口驾车的小侍卫见到我脸红红的，想必一路以来我的丑事儿都被他听去了。我冲他翻了个白眼，头也不回疾步快走。
李辞在我身后唤我
“等等！”
我闻言心里一颤，莫名的惊慌，拔腿就跑。
回到和喜宫时已经是亥时了，守卫居然只有一个人。
我驻足细看，那身影竟是小柚子，两天不见不知他的伤好的如何了，我回身去找给他买的礼物，一摸口袋才想起，所有的东西都落在李辞车上了。
心里忽然明了，难怪他刚刚叫住我。
小柚子一抬头看见我，破天荒的没有避开我，竟是直接迎了上来，他脸色惨白满头是汗，一把拉住我哭道
“轻姐姐救命啊！”
我心里一惊，
“怎么了？”
“来不及解释了，跟我走！”
我被他强行拉扯着一路狂奔，最后由一个小侧门进了一处院子。院子陈设雅致，一步一景，装设讲究，竟是比唐妃的和喜宫还要贵气些许。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来不及了，姐姐到了就知道了！”
我俩气喘吁吁地停在一处亮着灯的房子门口，小柚子熟练的推门而入，室内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鼻而来，我眼皮狂跳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脚步凌乱地跑到床前，入眼处白色的床单血红一片，床上曲卷着一个瘦弱的人儿，泡在血染的被褥伤，缩着身体瑟瑟发抖，我心中一滞，眼泪忽然掉了下来，哑着嗓子试探性地问
“阿瑾，是你吗？”
床上的人忽然回头，脸色惨白，小脸哭的如同水洗过一般，眼底满是绝望地看着我，呜咽着
“姐姐，救我！”
我跪坐在地差点叫出声来
“发生了什么事儿？怎么会这样？”
小柚子泪眼汪汪地说
“阿瑾姐姐的孩子没了。”
“胡说！她独身一人哪来的孩子？”
阿瑾强撑起身子哭道
“孩子是太子的，我四个月前跟他好上的！”
我跌坐在地，如遭雷劈。
阿瑾痛的厉害满床打滚，我吓得从地上弹起来，拉着她的手哭道
“阿瑾不怕，有姐姐在。”
回头对小柚子吼道
“你愣着干什么？叫太医啊！”
阿瑾一把抓住我的手，摇头艰难地说
“不行，若是被皇上知道了，定会给太子定上□□后宫之罪，万万使不得啊！”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他！他人呢？为什么不来？”
小柚子急的直跳脚哭道
“孩子就是太子踢掉的！”
“什么！这个畜生！”
透骨的寒从脚底升起，看着床上咬着床单拼死挣扎的人儿，我第一次感到了绝望。
“啊！”
阿瑾满头大汗，散发贴在脸颊上瞪了眼嚎叫一声竟是昏死了过去，我方寸大乱，慌乱间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了李辞，鬼使神差地从头上拔下一根钗递给小柚子说
“你去春熙宫，把这个交给五王爷，求他来救人！”
“王爷一向桀骜冷血，怎会听凭我们调遣？”
我抱着阿瑾嘴唇哆嗦的厉害，像是在安慰自己
“他是个好人，会来的，一定会来的，会的……”
小柚子脸色变了变，却也并未质疑，拿着钗掉头就跑。
阿瑾被我掐醒了，面色越发苍白，嘴唇哆嗦的厉害。那孩子已有四月，俨然已经成型，若掉不下来，必是一尸两命。
我浑身哆嗦的厉害，抱着怀里意识渐渐模糊的阿瑾轻道
“你坚持一下马上就有人来了，”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眼前的两扇门始终紧紧关闭着，怀中的人一点点虚弱下去，我忽然有些清醒了，
他不会来吧，我又算什么呢？不过宫中一个草芥罢了，他为什么要冒着危险来救我？
怀中的人气息越来越微弱，眼看是活不成了，我放声痛哭
“阿瑾，你坚持一下，你听见没有！”
“你坚持一下好不好！”
她笑得很虚弱，气若游丝
“姐姐，对不起，我，过去，太自私，差点害死你！”
我泣不成声
“我早就原谅你了，我就你这么一个妹妹，你不要丢下我啊！”
她摇头，笑容有些恍惚
“我以前不懂你，可是现在我懂了，却没有机会了。下辈子，我们还做姐妹好不好？”
“好，我答应你，可你要好好活着！”
她笑，手却渐渐垂了下去，缓缓闭上了眼，我愣了片刻，疯了一般疯狂地摇晃着她的身子
门砰地一声被人推开了，李辞带着太医闯了进来。
那一刻仿佛看到了星光。
我无助地看着他哭道
“快救救阿瑾，她快死了！”
太医冲上前来，摸了一把脉回头喊道
“快备热水，人还有救！”
我跪坐在地拉着太医的袖子哭求
“你快救救他，求求你了！”
“姑娘放心，老夫一定尽力而为！还请姑娘先行退下！”
两个医女冲了上去，我被李辞一把拉起，半抱半扶退出了房门。
我和小柚子蹲坐一处放声大哭。
秋风聒噪，配着呜咽声奏成一曲哀伤的曲子，闻者皆悲
李辞站在我身后，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终于被打开了。
一个医女满手是血的走了出来，疲惫地说
“好消息，里面的姑娘救活了！”
我跌跌撞撞冲了进去。床上的血渍触目惊心。阿瑾缩在满是血迹的床角已经昏死了过去。
医女给她盖上被子，老太医擦了一把大汗欣慰道
“这姑娘真是命大，我们若再来晚一步怕就拉不回来了，死里逃生必有后福啊！”
我抱着她的手，回头问太医
“她多久能恢复？”
太医有些为难地看了看李辞，李辞点头淡道
“都是自己人，但说无妨。”
“这姑娘失血过多，修养一两个月便无碍了，只是宫内损伤严重，怕是……”
我急道
“如何？”
“怕是此生再难生育了！”
我如坠冰窖，一颗心跌落谷底。
李辞交代了些什么，送走了太医。
小柚子蹲在我身边眼睛肿的跟桃儿似得。
我抹了把眼泪，拍了拍他的脑袋说
“她醒了，先不要告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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