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借酒抒情
潘炎下了出租,一路狂奔,直到看到医院三层走廊尽头的披头散发,形状疯癫的南征,这才得空喘了一口气,强压下不断翻涌的仿佛要溢出口的腥甜。
南征扑到她身上,双手死死抓住她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戳进皮肉里,哭声嘶哑惨痛的像拉锯,一下下钝钝的割着人心。“我爸他..医生说很严重,已经下了病危通知…怎么办?怎么办?我不想他死,我不要他死..我只有他了…”
潘炎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南征哭的她心乱作一团,可她明白,越是生死攸关,越要澄明镇定。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沉稳下来,“进去多久了?要做手术吗?”
南征用力的甩着头,“不,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他们让我出来了,只说很严重..太快了,太快了,早上他只是说头有点晕..怎么会是急性脑梗呢?太快了..”
潘炎掏出纸巾,抹干了她的眼泪鼻涕,拍打着她的脸,“赵南征!清醒点!”
“你们谁是赵君来家属,病人情况很危险,需要马上手术。病人家属签个字。”
南征颤巍巍的拿起笔,抬起又落下,“不行,我,我手抖..”
手术本就是分秒必争的事,潘炎问,“我握住她的手签行吗?”
“那还不如你来直接签呢!你是家属吗?如果出了意外你能负责任吗?” 护士不耐烦的撇了撇嘴,说的话也不好入耳。
南征听了意外两个字,手抖的更厉害了,“不行,我不行..万一出了事..”
“我来签吧。”
竟是欧阳大年,捏着一打医院单据凭证的欧阳大年。他的脸色比南征还要苍白,手却出奇的稳的签完了字。
护士看了一眼签字,抬眼问,“你是病人的?”
“儿子,我是他儿子。”
护士眯着眼睛离近了再去看那个姓氏,仿佛离的近点,那两个字的复姓就能变成一个赵。最后,护士狐疑的眼神在三人身上转了一圈,没有说话,扭身走了。
“你怎么在这”潘炎问欧阳。
“南征接到信儿的时候,我俩在一起呢。”
潘炎点头,“要通知北战和唐姨吗?”
“不要!”沉默的南征突然开口,“不要让他们来!”
欧阳没接话,只是用布满血丝的眼睛担忧的看着南征。
南征抽泣的歪倒在座椅上,茫然而绝望,“如果他所有人都见到了,就不会有留恋了,就会离开我的…”
这个傻瓜,潘炎既心疼,又无奈,悄悄拿了南征手机走到角落,给唐澈和北战发了消息:赵叔叔重病突然,速来天仁医院。情况不好,慎重告知唐姨。潘炎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守在门口的人也越来越多,先是北战从学校赶来,再来是唐澈带着泪痕未干的唐姨。南征见到唐姨,两人又是一阵抱头痛哭,好不容易,唐澈和潘炎才将她们分头劝住。
南征爸的手术已经持续了三个小时,天如墨黑时,所有人的情绪才稍稍稳定下来,静静的等待结果。潘炎这才想起来,今天是盛夏爸爸的生日,他们还有约。出来的时候太急,她忘了拿手机,又不记得盛夏的手机号,只得先借了唐澈的手机给潘淼打电话。
电话一接通,潘淼一听到潘炎的声音,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做事没交代,不靠谱,让人着急云云。
“南征她爸在抢救呢..估计不太好..”好不容易等到潘淼换气准备接着骂的空当,潘炎压着嗓子说。
潘淼沉默了两秒,迅速切换了模式,“用我过去吗?”
“不了,你帮我跟盛夏解释下。事急从权,我也是没办法。”
二十多分钟后,潘淼还是赶到了医院,他收起了平日点儿郎当的纨绔样子,暖心的搂着唐姨,细声安慰,就如同个懂事又温顺的儿子。
潘炎接过潘淼递来的手机,十几个盛夏的未接来电,和几十条信息,潘炎一滑而过,不敢细看。
“你也不用太担心,我跟盛夏说了,他不是个小气的人,分得清轻重缓急。”今天的潘淼注定了是个安慰人的角色,潘炎无力的笑笑,靠着他肩膀,“南征爸爸会没事吗?”
“我又不是大夫。”
“我想起了姑姑..”
潘淼重重捏了下她的肩膀,像是要让她从一段黑暗中抽离出来,“你就会想些没用的。”
潘炎硬生生的将眼泪憋了回去,虚弱的说,“我是真的害怕医院这个地方。”
“嗨,盛夏!”潘炎在图书馆前的小路堵住了她。
盛夏的视线,笔直的穿过了她,视若无睹的从她面前走过。潘炎的笑意僵在了脸上,她追了两步,“潘淼没和你说吗?南征的爸爸病了。”
“我知道了。现在怎么样”
“脱离了危险。”
“那很好。”
可怎么看,这张阴沉的媲美包公的黑脸,也不像很好的样子。他生气了吗?可不管是以潘淼对他那么多年的了解还是潘炎与他这段时间的相处,盛夏确实不是个心胸小的人啊。
盛夏这边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郁闷。昨天他给潘炎打了那么多电话,发了那么多信息,无一不是石沉大海。来她家找她,只收到了个潘淼塞给他快递来的乳酪蛋糕和一句“对不起,我也不清楚她怎么回事。”回到家,对着父母的一头雾水和小心翼翼的不敢言语,更让他芒刺在背。好不容易等来了解释,他确实不应该生气,人命总比生日重要,可就是心里不痛快,怎么他们俩之间就总是这么一波三折,诸事不顺呢!
又这么过了几天,潘炎也算看明白了,盛夏这次的别扭不同以往,带着一股子不知跟谁的怨气和邪火暗劲儿。
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在学校里晃荡的时候,恰好碰到了楚一帆和新交的女朋友在树荫底下亲亲我我。这女生是金融系的,长的漂亮,说起来也算是小有名气的班花,故潘炎虽没说过话,也见着眼熟。这个时候当电灯泡自然是不招人待见,她红着脸打算悄悄离开。
楚一帆却眼尖看到了她,追了过来。恋爱中的人周身笼罩着骚气的粉红泡泡,格外的意气风发, “咋啦,妹子,和盛夏闹别扭了?你俩怎么老闹别扭啊。”
潘炎干笑着,不知怎么回答。
楚一帆嗔怪道,“盛夏真的不错了,你得对他好点。这样吧,这周末他爸妈不在家,你去他家给他做顿饭什么的,兴许他就不郁闷了。”
“我?做饭?我怕他吃了之后更郁闷。再说了,趁他家人不在去他家,不太好吧。”
“这有什么的,我跟你去,就当是朋友小聚会。做饭不会,你煮个泡面总行吧?老这样谁都不理谁算怎么回事。”
楚一帆说的也没错,僵下去确实不是办法,况且,盛夏或许很快就要去美国了,要是把心结误会带到了大洋彼岸,那这段感情就真是风雨飘摇,凶多吉少了。
盛夏家离潘家并不远,同样在三环以里,同样的上了年头的红砖楼,甚至连昏暗楼道里的声控灯都如出一辙。她边跟着楚一帆上楼边想,不管她和盛夏配不配,他两家这房子都带着浓厚的土著老北京的味道,简直就是天造的一对,地设的一双。
临到了门口,潘炎又犹豫了,“等等,我怎么想都不对劲,楚一帆,你不觉得自己像个拉皮条的妈妈桑吗?”
他被这个说法逗乐了,开始耍贫,“我是不是拉皮条的,关键也是取决于你啊,对不对?”
潘炎心突突跳的飞快,本能觉得自己这趟来的不妥,看着楚一帆拎着的一袋子啤酒,就觉得更不妥了,她往后撤着步子,“我还是走吧。”
楚一帆按住了她,“都到这儿了,你还打退堂鼓?你真别想太多,盛夏什么人,你心里没数?没准你愿意,他都不愿意。”
呸呸呸!这话气的潘炎七窍生烟,刚要骂人,面前的门开了。
“你们怎么来了?”一身T恤短裤居家风的盛夏,头发支棱着,带着少见的粗黑框眼镜,宅男气息扑面而来。
“潘炎说想你,让我带她来看看你。”楚一帆一脸坏笑,直接甩锅潘炎。
潘炎顿时怒不可歇,也顾不上盛夏还在旁边,“楚一帆,你大爷!我要走了。”
“刚来就要走,我会吃人吗?”要搁在以前,以盛夏的中气十足,能将这句质问说的有泰山压顶的气势。可现在,他的声音又虚又飘,还有丝憋着的,不易察觉的委屈和疲惫,潘炎的心一下就软了,又重新坐回了沙发里。
楚一帆和盛夏打着游戏,山南海北的闲聊,潘炎在边上坐立难安,怎么看自己都是多余的那个。转眼就到了下午饭点儿,盛夏还算有良心,扔下了手柄,“我请你们吃饭去吧。”
“不用。接着打啊,我必须得赢你一盘!潘炎可以给咱们煮泡面。”楚一帆重新将手柄赛回到盛夏手里。盛夏稍犹豫了片刻,“那麻烦了,厨房桌子上有泡面,加葱花不加香菜,要胡椒粉不要醋。嗯,多谢。”
潘炎气势汹汹的去了厨房,牙咬的滋滋乱响。这趟真是来的莫名其妙。
面煮好了,楚一帆却不见了人。
“他有事先走了。”
在潘炎试图用筷子把面卷成卷儿玩的时候,盛夏已经风卷残云吃下了一碗,看他顺手端起了给楚一帆的那碗,忙阻止他,“别吃那碗,我加了东西。”
盛夏认真的问,“是人能吃的东西吗?”
潘炎一愣,随即呆呆的点头。
盛夏没理会,照样吃了下去,面色无波。
潘炎艰难的咽了口吐沫,楚一帆的那碗她可是倒了小半瓶胡椒粉进去啊。
果然,即使如盛夏有个钢铁般的肠胃,吃下半罐胡椒粉也是要叫渴的。手边的水壶空了,盛夏皱着眉头,开了一罐啤酒,听着拉环咔啦一声,她的心也跟着紧绷起来。眼见着天色暗下来,潘炎也不想在个男生家久待,即便那个人是盛夏,所以,有些话,必须要说了。
“盛夏,对不起。你能原谅我吗?”
盛夏手抖了一下,将啤酒一饮而尽,又开了一罐,“原谅你什么呢?”
“我..”潘炎一阵烦闷,虽说坦诚相待在情侣中是重要的,但有些话往深了说,就会进入一个危险的灰色地带,弄不好不能解决矛盾,反而会将裂痕撕扯的越来越大。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知道你很努力,都是我不好..”
盛夏叹了口气,“其实你也并没有做错什么。”
这话让潘炎更加不知所措,她迫切的想缓和关系,扫清障碍,而盛夏却慢慢悠悠,云淡风轻的堵住了所有的路。一股燥热来的迅猛,顾不得许多,潘炎夺过盛夏手中的啤酒罐,仰头灌了起来。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喝酒,没想象中那么烈,那么辣,只觉得有些还算温和的苦涩,谈不上好喝,可也绝不难喝,反而喝下去,心中畅快了些。她又拿起了一罐,推开盛夏来拦阻的手。
“差不多得了,我送你回家..你干嘛?”
“喝啊!这么多,我们喝完它!”
盛夏愕然,下意识的接过她递过来的酒,看着脸颊绯红的潘炎,“你醉了。别喝了。”
潘炎笑起来,她自觉脑子清醒的很,还记得上午做的英语六级卷子最后一道选择题选的B,她怎么会醉了呢,盛夏真是太可笑了,思及此,她笑的更欢了,明明是他醉了。“好,我不喝,那你喝。”
盛夏无奈,在她执拗的逼人目光下,又喝了两罐,直到看着桌子上一堆东倒西歪的空罐子,才惊觉,这样实在是不大对头,他搓了搓自己发烫的脸,腾的站起身,“我送你回家!”
潘炎就在这个时候哇哇的大哭起来,她晃着步子扑过去抓住盛夏的衣领,“为什么要生我气!”
盛夏被这样的潘炎吓住了,“没,我没。”
“胡说八道!你就是生我气了!”潘炎越说越气愤,两只手开始粗鲁的揪扯盛夏的脸,“盛夏,王八蛋!我是故意不去你爸爸生日的吗?潘炎是我最好的朋友,从小一起长大,她爸都快死了,我能不去吗?能吗?能吗?你以为我喜欢去医院吗?我最害怕的就是医院!除了医生就是护士,除了病人就是死人!”
“没,我也不是因为..”盛夏刚开口就被潘炎打断。
“不是什么!就是因为这个,潘淼跟你解释了,我这一周跟在你屁股后边解释了一周,你的屁股为什么那么冷!你是在冰窖里长大的吗?你就没有亲人生过病?”
盛夏彻底被撒酒疯的潘炎唬住了,不过潘炎不愧为潘炎,即便是醉的歪七扭八的,说话依然清晰有逻辑,在她的批判里,盛夏听出了一个小肚鸡肠,无情冷血的渣男形象,而这个渣男正是自己。而且他觉得潘炎说的也没错,并自觉地顺着她的逻辑,开始自我检讨起来。
潘炎醉了吗?她知道自己刚刚那一通动手又动嘴的表现实在是和大街上的疯婆子没什么两样,可就是因为知道,她才觉得自己并没有醉,她还能意识到现在进行的是一场战争,谁占领了道德的高地,谁先逼出了对方的愧疚,谁就是胜利者。而她最大的武器,就是那天去医院看南征爸,她在情理上立得住,也只有从这一点,她才能攻克盛夏的堡垒。这样清醒的自己,怎么能说是醉了。
潘炎闷闷的哭,泪珠叭叭的往下坠,看着脸被自己揪出两块红印子的盛夏,流露出伤心一片,“你知道那天我的胳膊都被南征抓出血道子了吗?你知道有多疼吗?我现在就让你看看。”她说完就忙着去挽自己的袖子,露出了细藕般的手臂,然而上面润白平滑,并不见什么血印子,潘炎不死心,继续向上摞,直至露出了肩膀,依旧滑溜溜的什么都没有,潘炎又急又气,想着连个血道子都和自己过不去,该出现的时候不出现,一边用力拍着胳膊,一边哭的更凶了。
“好了好了,都过好几天了,就算有,也消掉了,别打自己。。”盛夏看她这样,心疼的不行。
潘炎揪住了他话里的漏洞,雾蒙蒙的眼睛,不带任何感情的盯着盛夏,“你说什么?就算有..”
“不不不,肯定有,是肯定有。我相信你..是我错了,不该闹情绪..”盛夏背后浸出了一身冷汗,这样的潘炎还真是让他难以招架。
这场战争终是她赢了。她心里一松,方觉酒气上头,人也有些迷糊起来,“头,头晕,”脚下一软,身子也跟着往下出溜。盛夏眼疾手快抱住了她。
电光火石间,像极了王家卫风格的台词,他和她最接近的时候,距离只有0.01公分,他能嗅到她头发的香,一分钟后,她的手回揽上他的腰。
盛夏虽也喝多了,但是神智还是一直坚守着,他的手悬空,不敢落在她的身上,不管是她裸露细致的肩头,还是能感受到她血液流向脉络的背脊,他都不敢。然而陌生又似曾相识的感觉不断冲击着他的理智,就像阻挡不住一直冲进他鼻腔的酒气,浓烈撩人。
“潘,潘炎,你清醒一下,我送你回家。”
潘炎闻言,迷迷糊糊的把头从他怀里探出来,望着窗外,“天黑了…”
她在盛夏的搀扶下摇摇晃晃的去拿沙发上自己的包,却栽在了一片绵软里,连扶着他的盛夏也跟着失去了重心,两人一同陷进了沙发。肢体间的交缠碰撞让盛夏大囧,他在狭小的空间挣扎着起来,却没能如愿,一个不稳,带着潘炎滚到了地毯上,她的头撞到了茶几腿,闷响声过后,潘炎揉着额角,咧着嘴,叫起痛来。
“潘炎!”盛夏手忙脚乱,俯下身去查看她磕到的地方,带着酒气的气流在一呼一吸中交错升温。
“盛夏,我有话对你说..”
潘炎的眼睛覆着一重水气,如一轮皎皎冷月,也似一汪多情秋水,盛夏颤抖着,顺着她拉扯自己衣领的力道,沉了下去,任她的唇角贴着耳朵。
她轻语,像委屈又娇嗔的呢喃,“盛夏,我知道自己有时候会伤人,可我想了好久,想了好多次,我是愿意和你过一辈子的,真的。”
欲望与情愫如巨浪潮汐,瞬间就让理智的围墙分崩离析。盛夏沦陷之前最后闪现的念头是:都已经这样了,去他妈的正人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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