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请安
冬日里天总是黑的早，尤其是今日落雪，天色阴沉沉的，景琉云和水墨深谈完，窗外已经是漆黑一片。
二等丫鬟碧螺站在堂屋外，询问是否要摆饭，景琉云扬声说’好’，由水墨伺候着净了手才走出东厢房。
景家这种豪门深宅，一饮一食，一规一矩那都是有标准的，哪一步做错了丢的都是自己的脸，景琉云索性放手让水墨伺候，她在旁边细心观察，也好等过几天去夫人那里请安不至于丢丑。
堂屋正中早已摆好了一张酸枝木镂雕青鸾八仙桌，雕工精细讲究，木料光泽润滑，四边还镶着四块成色很好的美玉，景琉云不由得暗叹景家的奢华。
再看桌上摆盘精美的四菜一汤，芙蓉鸡丝卷，冬瓜烩银鱼，口蘑烧鹿肉，清炒芥蓝芯，外加一份党参乌鸡汤，还有一小碗油润透亮的粳米饭。
搭配青花缠枝纹的器皿上桌，才是真正的美食美器，从里到外都透着赏心悦目。
景琉云笑了笑对碧螺说到，“你也下去吃饭吧，这边有水墨就够了。”
碧螺朝她福了下，倒退着出了堂屋，景琉云抬手招呼水墨，“来，坐下一起吃饭。”
水墨瞪大眼睛连连摆手，“姑娘，奴婢是不可和主子同桌吃饭的！”
……好吧，确实是自己忘了。景琉云拿起筷子挑了一点银鱼送入口中，温凉口感让她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大冬天吃这么凉的菜，胃都要吃出毛病了。
水墨赶紧舀了一碗汤递给她，“姑娘，先喝口热汤吧，这是拿咱们院子里的小炉子一直温着的。”
看着景琉云小口小口的喝着汤，眉头舒展，她才开口解释道，“咱们府的餐食除了老爷和夫人之外，都是由大厨房做好了送到各院的。夏天还好，冬天天气寒冷，从大厨房送到咱们素云院时就凉的差不多了，好在咱们有个小炉子，勉强也能加热一下，只是今天吃的晚，难免有些凉了。”
“府里别的院子也是这样吗？小姐，少爷，姨娘也是经常吃冷饭吗？”
“三小姐向来有夫人宠着，多半喜欢去秀华堂吃饭，偶尔自己在瑶台阁吃饭也是提前给大厨房打了招呼送了银子过去的，自然吃的好。四少爷年纪还小一直跟着夫人住秀华堂，夫人多年才得一子，看的金贵，自然也是吃不到冷饭的。至于其他……”
景琉云点点头，下面的话不言而喻。
原来不管到哪一个时代，钱和权都是硬通货，想要在这里过得好，就要好好筹划了。
“姑娘，要不奴婢用鸭子汤给您煮点面吧，热热的，吃了也舒服一些。”
景琉云摆摆手，反而一口一口把已经凉了的菜吃下去，如果不想吃冷饭，就要好好记住冷饭的味道。
吃过饭，景琉云回到东厢房看书，好在上一世大学学的是中文专业，看起古代的书还不算太吃力。
碧螺轻手轻脚的进来给被子熏香，又拨了拨厢房正中的炭盆，让一室的暖意能延续到天亮。
她转身提起雕花黄铜壶里烧好的热水倒入盆中，又滴了几滴不知名的花露后，才把早已准备好的细纹白棉布放进热水里，绞干棉布里的热水双手奉到景琉云面前，温热又细软的棉布伴着花香缓缓的在脸上散开，焦躁了一天的景琉云才算是真正的放松下来。
水墨挑帘进屋，端着小碗说到，“姑娘，该吃药了。”
望着苦苦的黑药水，景琉云的心里都泛起了苦，想要倒掉又看水墨和碧螺一左一右的站在两边，她闭了闭眼仰头一口气喝掉，水墨随后将早已备好了蜜饯送入景琉云的口中，动作娴熟的像是做了多年。
景琉云不由得感叹，古代的丫鬟还真不是谁都能干的，既要能力出众，还要有眼色，八面玲珑长袖善舞那更是基本要求，如果能把这样的全能型人才用好了，以后做什么会顺利的多。
躺在床上，景琉云心里默默的想着自己的处境。
一个不是生母的嫡母，从自己受伤到现在已经五六天了，都没有来看过一眼，名贵药材流水似的送恐怕也是做给外人看的。再想到原身的亲娘景氏，莫名其妙的死在了进京的路上，只怕又是一笔糊涂账。
一直未露面的景老爷作为一家之主，对女儿落水这种事似乎也不怎么上心，倒是派了太医前来诊治，不知道是怎么打算的。
嫡母景夫人娘家强势，自己的这个便宜外祖父已经从多年前的镇军大将军加封成辅国大将军了，在朝中的势力可见一斑。背靠这样的娘家，景夫人想打压自己动个小拇指就够了。
更不必说还有个天天等着寻自己错处的妹妹，想想就头疼！
也不知道现在再撒乖卖俏抱夫人大腿还来不来得及。
至于其他的小姐少爷和姨娘，关系估计一点不比小说里简单，如此水深火热的大宅院，自己真的能安安稳稳的活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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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几天药，景琉云的咳嗽和风寒总算好了大半，闭门修养的这段时间里，水墨也陆陆续续给她讲了很多关于景家和大祁的事情。
这天一早按理是要向嫡母请安的，因为这个病拖了好几天，景琉云第一天‘上岗’，更是不敢怠慢，天还没亮就起床梳洗，心里吐槽古代的作息时间真的要逼疯人。
打开衣柜，景琉云发现原主好像特别偏爱素净的衣服，一水儿的月白水绿，难得看见桃红秋香这样的颜色还都是丝线绣上的暗纹。
再看梳妆台上的妆奁，更是穷酸的只有十几件东西，户部尚书家嫡出大小姐的首饰中别说宝石翡翠这样的高档货，就连赤金材质的东西也见不到几样。
水墨叹了口气低声解释道，“姑娘以前性子怯懦胆小，从来不敢争抢什么，夫人又有意打压您，外人面前称您不喜花哨，只爱素净，久而久之就……”
……瞧这个大小姐当的！
穿好衣服梳洗完毕临出门，水墨又给她系上绣着四喜如意的软毛织锦披风，手里不忘拿给她一个百花掐丝珐琅手炉，主仆二人这才迈步走出素云院，往秀华堂走去。
两人出门的早，走到秀华堂门口差一刻不到辰时，见景夫人还没梳洗好，景琉云就带着水墨规规矩矩的站在廊下等着。
夫人院里的二等丫鬟茜草看到她，连忙上前行礼，“大姑娘怎么站在这里？风口阴冷，仔细不要冻着才好。”
景琉云轻咳了两下微笑回道，“今日来的早了点，看母亲还未梳洗好，就在廊下等一会儿。我穿的厚实，倒也不妨事。”
秀华堂里景夫人正对镜整理着头面，听到外面有人说话随口问到，“谁在外面？”
站在旁边伺候的玉竹连忙回到：“是大姑娘来请安了，来的早看您还没起，正站在廊外候着呢。”
景夫人虚扶了扶鬓边的累丝珠钗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秀华堂才开了全门，玉竹挑帘把景琉云请进来，屋里的暖气总算是让她缓了口气。
景夫人看到她鼻尖通红，一连声的心疼起来，“怎么早上来不多穿点衣服？”又摸了摸她的手炉责备起水墨，“你家姑娘大病初愈，怎的不小心一点？这样冷的天气手炉还这么半温不火的，可不是要冻出病来了？可见是个没心的！”
水墨慌忙跪下，“是奴婢照看姑娘不周，今日出门早，在堂外站了一会儿，手炉就不热了，下次奴婢一定细心，照顾好大小姐。”
景夫人听了立眉瞪眼看着玉竹，“怎么大姑娘来了都不知道通传一声？再冻出个好歹来看我怎么罚你们！”
玉竹低头咬着唇，不敢辩驳。
景琉云低眸看了一眼还趴在地上的水墨，缓缓开口道，“让母亲挂心女儿的身体，是女儿的不是。女儿闭门修养了好几天难免觉得气闷，也是想得此机会出来走走，母亲勿要怪罪她们。”
景夫人低头喝了口茶才笑了笑说到，“行了，都起来吧，以后小心伺候着。”
五姨娘是第二个到的，看到景琉云早早的到了主屋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景琉云脸色不变，微笑着向她点头示意，只是心思早已转到了前几日水墨的话中。
当初景夫人把景琉云接过来之后一直未有身孕，虽说景老爷一如往常待她，可毕竟景岳桓是景家独子，这延续香火就成了头等大事，更何况前面死去的景氏好歹生了个女儿，自己一直未孕难免着急。
思来想去就给身边唯一的大姨娘停了避子汤药，也算是博个贤淑的名声，却不想这大姨娘很快就有了身孕，
景老爷对此寄予厚望，景夫人银牙咬碎却不敢说什么，大姨娘命中有子，怀胎十月生下景家长子，可惜自己身体不好，终是没熬过月子。
景老爷宠爱大姨娘，又对庶长子颇寄厚望，对她的骤然去世难免心里难过，连带着景夫人那里都去的少的。
景夫人深恐失了夫君的欢心，急忙从娄家要来了一位娇美动人的美人开了脸，这才重获了景老爷的欢心。
新的通房来了三个月就有了孕，景老爷自然欢喜。说来也巧，景夫人多年未孕，却在通房怀孕之后紧接着就有了。
初次有孕的景夫人自然无暇顾及别人，一心都扑在自己肚子上。娄府心疼女儿，更是派了景夫人从小的乳娘孙氏来照顾。
通房熬过了十月怀胎，却没有熬过一朝分娩，也许是年龄还小，生产当晚异常困难，足足折腾了四五个时辰，最终还是和刚出生的二小姐一起去了。
一个月后景夫人顺利产下一女，也就是现在的三小姐景瑶嘉，这个女儿来的不容易，又是正经的嫡女，景府上下都宠的没边儿。
此时的景老爷已然是大祁最年轻的户部尚书了，可家中这仅有的一子两女实在算不得人丁兴旺，不少官员都挖空了心思给景府送美人，好在景老爷一向不重美色，多年来也只得了一个三姨娘。
三姨娘原是某县令之女，因父亲贪墨被查抄全家，景老爷未中榜眼之时曾和这县令有几分交情，看到她如此下场心怀怜惜，索性买了回来，三姨娘感念景老爷，自愿为妾。
而五姨娘，在没抬房前其实是景夫人的贴身婢女，景夫人生了三小姐景瑶嘉之后一直未再有身孕，而此时的三姨娘已经有了四小姐景瑞怡，景夫人思来想去，决定把身边的佩玉开了脸。
五姨娘命好，半年就有了身孕，后来生下了三少爷景琔后抬了姨娘，虽说是姨娘，平时却还像以前一样惯于伺候景夫人，十年如一日。
“一二三五……那四姨娘呢？”景琉云若有所思的问到，“怎么没听你说四姨娘？还有二少爷，你也没说。”
水墨脸色煞白，连连摇头，“奴婢只知道四姨娘生下二少爷后不久，母子二人就相继不在了，至于什么原因，奴婢可不敢打听，这在景家是大大的忌讳。”
景琉云点点头，原来是个不能说的故事。
回过神，景琉云细细的打量着这位姨娘，只觉得三十不到的年纪，竟看出了几分老态，心里唏嘘许久。
当墙角的镂空雕花自鸣钟指针指到了辰时，一位风姿俊朗的少年迈步进来。
水墨偷偷用指尖在景琉云的身侧画了两个圈，于是她知道，这位是大少爷景衍。
昨夜景琉云一直担心，景家人口如此众多，仅仅少爷小姐和各位姨娘就七八个人，更别说还有各自的丫鬟，思来想去为了不至于抓瞎，她连夜和水墨商量出一套暗语，每个人都对应着不同的图案，有了这份‘答案’，景琉云总算睡了个踏实觉。
都说景家孩子人人都有一副好皮囊，这话不假，就说这大少爷景衍，剑眉星目，身姿修长，站在堂中就自有一股优雅之气。
他先给景夫人问安后，就被夫人拉着问起了功课，景衍一一作答态度恭敬有礼，母慈子孝的画面十分得宜。
大姨娘没出月子就没了，于是大少爷景衍从小被景夫人放在身边养，感情自然比别人深厚，平日里晨昏定省必定是孩子们中最早来的那一个。
乍看到景琉云已到，他似乎有些吃惊，只是面上却不显，规规矩矩的向她作揖并客气的问到：“听闻大姐姐前几日身体不适，现在可是好了？”
景琉云有样学样的垂眸回礼，“谢大弟弟关心，虽还偶有咳嗽，但已是大好了。”
正说着，三姨娘带着四小姐景瑞怡和五小姐景瑜珊携手进来，两人都是三姨娘所生，相貌也都偏向她，讨喜又灵动，只是四小姐的五官更多了一丝娇媚，虽然才12岁，却已有了美人坯子的样子。
后面紧跟着的是三少爷景琔，天生的笑眼中就透着几分柔和，和大少爷景衍又是不一样的气质。
面对自己的生母五姨娘站在景夫人身边端茶倒水，他似乎十分习惯，并未露出半点异样。
景夫人笑着接受这三人的请安后，转头问起玉竹府内琐事，四小姐和五小姐像是习惯了这样的场景，又朝景琉云，景衍喊了声‘大姐姐，大哥哥’之后，就低头自己说起了悄悄话。
三少爷景琔今年才10岁，倒是没那么多女孩子家弯弯绕绕的心思，和平辈见礼后只捧着手中的茶水安静的喝起来。
众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一会儿，才听见三小姐景瑶嘉娇娇的声音响起，“娘！女儿昨天没睡好呢！”
景琉云正在纳闷，这个声音怎么如此熟悉，就看到景瑶嘉风风火火的闯进堂屋，一头扎在景夫人身边撒娇。
“娘，前儿那个百花贡缎轻羽枕我睡着不舒服呢！昨儿半夜膈的都没睡好，您再吩咐她们给我做个蜀锦鹅羽枕吧，女儿喜欢那个。”
自小的娇生惯养，让她天生就有一种贵气娇憨的风韵，和自己的亲生母亲说话更是随意自在，眼尾处一颗小米粒大小的红痣使得她的少女之态浑然天成，眉眼间的飞扬更加深了她盈盈笑意中的志得意满。
景夫人嗔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故意瞪着眼睛训斥道，“那蜀锦岂是这么糟蹋着用的？”见景瑶嘉嘟嘴似有不满，景夫人只好无奈的摇摇头，向一旁的玉竹吩咐起待会儿去库房找出蜀锦的事情。
自景琉云看到景瑶嘉的那一刻，她的脸色就瞬间变得煞白，她手指紧紧的抓住百褶裙，极力的克制自己不要发抖。
水墨最先发现了她的不对劲，连忙给自家姑娘斟上一杯热茶低声唤道，“姑娘……姑娘？”
景琉云茫然的接过茶杯低头不语，再也听不到周遭的声音，内心的恐惧和厌恶被无限放大，直到最后景夫人说了句‘散了吧’，才由水墨扶着回到了素云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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