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李九青（三）
明戒阁楼高七层，飞阁流丹，占地极广，门上七道锁，还得从里面打开。
她还没敲门，里面就传来极为苍老的声音：“李九青！又是你！”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对对对！就是我！我又要来抄书了！”九青拍门：“半部书！放我进去！”
半部书是明戒阁掌刑长老的外号，虽然他学富五车，但是每本书都只知道上半部，下半部怎么都记不住，因此人送外号“半部书”。
“咔嚓”一声，齿轮层层转动，没一会儿门就开了，一个瘦小的老头站在门边，穿着对襟黑褂，一头白发，皮肤和风干的树皮一样糙，唯有一双铅灰色的眼睛亮得出奇。
嘴里没好气地说：“全合虚的弟子都对明戒阁唯恐避之不及，你倒是跟牛皮糖一样粘着不放。”
“过奖过奖，我不过是太好学了。”九青脸皮一向厚，神色不变抬腿进门：“也不劳烦您了，我知道在第三层，我自个去。”
“哼，滚滚滚。”半部书回头关门，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拿着笔冥思苦想。
九青摇头一笑，上了三楼抄书。
今早念竹和她说，等她出来了就会公布试炼题目，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她十年未下山，要好好盘算盘算。
不过九青向来是个坐不住的主，抄一会儿就要站起来东瞧西看，这摸摸那敲敲，在合虚十年，明戒阁的书被她看了大半，多数都是奇技淫巧，奇闻异事的闲书。
越抄越饿，九青幽怨地咬着手指坐在那里抄书，三百遍比想象的多多了。
……
她是被窗外“扣扣”声吵醒的，她迷迷糊糊爬起来，把纸稿推到一旁，心道莫非是念竹偷摸着给她送吃的，站起来就去开窗：“我饿死啦！怎么爬窗子不走正门！”言闭她就想抽自己两嘴巴。
窗外，顾泉正微笑着看她……
夭夭夭夭寿啦！她现在披头散发，脸上还有刚睡醒的红痕，她还想试图塑造“人善心慈，貌美如花”的光伟正形象啊！痛心疾首痛心疾首！
与她相对的是顾泉打扮得十分低调奢华有内涵，一看就是仙门弟子！他现在鼻梁上架了单片金边水晶镜，盖着左眼，长长的链条下垂绕过耳朵，以簪之型束住头发。
顾泉俯下身，有分寸地和她的脸保持了一点距离又不至于太远，水晶镜上的金链垂下在九青面前，微微晃动的金光迷了九青的眼，她不着边际地想：“看上去好贵的啊。”
下一刻，她便收起表情，极自然地问：“你知道我在这里？又怎么来了？”
顾泉牵出脖子里挂的罗盘，然后笑起来：“礼尚往来。”
夜里草木微寒，星汉斜转，月亮从蓬松如絮的云堆里浮出来，散着一层银光，她看着顾泉吞吞口水：“怎么说？”
吃的吃的拜托别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
顾泉从怀里掏出从袖子掏出一只丝袋来递给九青。
九青接来打开一看，原来是一袋子圆滚滚，白胖胖，沾了糖霜的莲子糖！正泛着清甜的香气，九青不爱吃甜食，独爱莲子糖，她来此世十年，少有吃过，连念竹都不知道。
九青脸皮厚没节操，自然无比地接过来：“谢谢。”
九青犹豫一会儿掏出一颗莲子糖来：“吃糖吗？”借花献佛表现得很彻底。
顾泉似乎没料到九青会有这样的举动，顿了顿才接过来道：“谢谢。”
他细细一抿，笑了：“甜的。”
“你没吃过吗？”九青一愣。
“我只喝酒，不识五味。”
九青对他油然而生一股同情，珍馐美食，酸甜苦辣都没尝过，有点惨。
九青浑然忘了自己的糖是刚从人家手里拿的，大方地说：“一起吃。”
顾泉惊讶地看她，老半天才说：“好。”
结果两人坐在窗沿吃了一晚上糖。
九青觉得顾泉做仙做得很好很地道，尤其是知道什么叫“有来有回”，“广结善缘”。
这样地道的神使，九青顺道就卖了一把惨：“有这顿没下顿……”
顾泉听了，常偷偷溜来，尽职尽责给她带一日三餐，荤素搭配，真是贤良淑德啊……
有奶便是娘！自从顾泉拯救了她的胃，九青对他的好感度大幅上升，只觉得真是个大好人。
她抄完书那天和顾泉招呼一声：“你不用给我送饭啦，我抄完书了，可喜可贺，你我都解脱了。”
顾泉没说什么，不知道为什么看上去有些遗憾。
顾泉最后只说：“……下次别被罚抄了，你看你手上的茧。”
九青无所谓地看看食指和中指上的茧：“还好吧，努力的象征。”
然后和顾泉告辞：“我回去交差吃饭啦，你也回去吧。”
顾泉抿抿唇，听话地走了。
九青回竹居时，念竹已经做了一桌的饭菜。
不得不说念竹虽然废话多些，但是范本般的贤妻良母，九青都要被她照顾得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了。
不等九青动筷，门就被“吱嘎”推开来，抬脚进来一个桃花眼，丹唇外朗，皓齿内鲜的少年。
他朗声道：“巧了不是！”正是玄明师兄。
巧个妹！又来蹭饭！
“不巧，我们正要吃饭。”九青微笑。
“一起一起！”玄明兴冲冲拿了筷子就要下手，九青眼疾手快拿筷子挡住了玄明：“神仙之境的师兄早已不需饮食，何苦还要抢师妹口粮呢？”
玄明咧嘴一笑：“不需要吃，又不是不能吃，师兄替你尝尝味道。”说罢，挥开九青的筷子又要去夹。
想得美！九青手上的筷子和玄明见招拆招，话没说两句，手上已经拆了数个回合：“念竹手艺我一向有数，不劳师兄了。”
念竹在旁边弱弱道：“还有呢，我再做。”可惜没人理她，她只能苦恼地睁着水汪汪的眼睛，咬着指头看他们你来我往。
“话不能这么说，你有数，我没数嘛！师兄是为了你好，这么斤斤计较，小心嫁不出去。”
“师兄四百多年都没个相好的，我年岁尚小，更不用着急。”
被戳到痛脚的玄明龇牙咧嘴，手上更是不停：“师兄我是清心寡欲，专心修道，你是不知道多少女仙女妖为了我打上门来！多亏我意志坚定，坐怀不乱！你个丫头片子懂什么！”
“呵，你确定说的不是忍冬师兄吗？他专心修炼，你哪次打得过他？”
合虚开派掌门上陵仙人早已殒身，她只有六名弟子，其中还意外殒身了两个，还有一个下山另立门户了。
六名弟子散了一半，身为合虚现存二把手元焱上仙的首席弟子，玄明止步不前，而忍冬师兄和他同入师门，拜在掌门元垚上仙座下已经小有所成。
“你懂什么！我让着他呢！小心我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玄明气急败坏，这鬼丫头一点都没有念竹可爱，欺软怕硬，要是司风长老在她话都不多说半句！
“我好怕呀！”
“好了好了，别吵了，吃饭吃饭。”念竹弱弱插嘴。
“算了算了，吃吧师兄！”九青收手了。
玄明边吃边抱怨，半天之后才一拍脑袋：“哎呀！我来是想说忍冬师兄分派试炼题目了！”
……玄明师兄你能不能偶尔靠点谱！
玄明带着九青和念竹急匆匆回到合虚主殿中正殿，眉星剑目，面容清冷的忍冬师兄似笑非笑看着玄明：“吃得还好啊？”
玄明立刻指着九青：“我就看着她吃，没动筷子！”九青震惊地看着玄明，比她还不要脸！这锅甩得太快了！
忍冬勾了勾嘴角：“把你嘴角的油擦一擦，别给师门丢脸了。”玄明立刻低头狂擦嘴。
九青忍不住幸灾乐祸：“忍冬师兄明察！”
忍冬师兄微笑，缓声道：“其它外门弟子的任务已经分派下去了。之前合虚接到线报，人界青州丰县不知为何暴毙多人，却非妖魔作祟，形势严峻，玄明你带着她们去调查。”
忍冬打了个响指，几人都成了普通凡人打扮，容貌也有改变。
“外门弟子灵力尚不能运用自如，不能在人界妄动，影响秩序，因此你们的灵力被压制七成。若能解决这件事，便能通过试炼进得内门，也可恢复灵力。”
忍冬让她们回去整理包裹，九青理了几件衣服就被念竹赶出来，理由是嫌弃她手脚太慢，她这样一个上可降妖伏魔，下可料理家务的新新好青年竟然被古代妖怪嫌弃，九青悲伤地出门了。
九青一出竹居走了几步就看到一个身材极高瘦的男子，一身荷茎绿的长衫，几乎和周遭融为一体。
“咚咚咚！”九青心绪其实毫无波澜，但心脏却狂跳起来，像擂鼓一般，撞得她浑身都痛。
“哇”得一声，九青赶紧拿帕子堵住嘴，吐了一帕子的血，她竟然郁闷到吐血！最近压力一定太大了！看着眼前人听到动静要转过来，九青眼疾手快把帕子往袖子里一塞。
只是刹那，身体所有的不适全都消失了，仿佛随着一口血全部终结。
那是个长相毫无特色的男子，像在人群中擦身而过的过客，就算明明对视了一眼，事后再也想不起来是不是有这么个人。
他身上透着和念竹相似的气息，九青走过去，道：“您好，您是念竹的族叔吧？”
他眼里露出一点惊诧，然后回答：“是。”
他似乎在想什么事，顿了顿才问：“你是谁？”
九青眨了眨眼，抿唇笑了一下：“我是念竹的朋友，我叫李九青。”
“李九青？”他说话虽然在发问，但是每个字都是干巴巴的，毫无情绪地念完每个字，好像是个木偶。
他像面具一样的脸终于有了一点波澜：“我知道她平安了，不必唤她。烦请你好好照顾她，我以后再见她。”
九青觉得有点奇怪，还是答道：“好。”
他点点头，踟蹰片刻，转身消失了。
“九青！你怎么在这里站着！”念竹冲过来，“赶紧赶紧！我们还得回中正殿，我和你说东西太多我打包不了就挑要紧的，金疮膏，清凉丸，迷魂散……”
“念竹你族叔来过了。”九青打断念竹无休止的唠叨。
“什么？人呢？”念竹开始睁着那双大眼东张西望。
“走了。”
“嗯？”念竹愣了一下，泄气地说：“他一向来无影去无踪的……真是的！”说着，嘴里不停，脚下生风拉着九青往中正殿冲。
回到中正殿，忍冬抽出三张符咒，手持一柄通体银白，泛有寒气的仙剑六出，嘴里默念，轻喝一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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