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第三十四章 失落的回忆（一）
“三妹，你醒了！”
躺在床上的少女凌华揉揉眼睛，接着就模模糊糊地看到自家大姐坐到了床边，琥珀色上衣月白下裙：“来，先把青芳熬的药喝了。”
少女凌华终于清醒了，看着黑糊糊的药碗皱起眉头，嘴撅得能挂油瓶。
“大姐，我不想喝！”话虽然这么说但少女还是接过药碗，一饮而尽。喝完后就皱着眉头呼啦着舌头，“糖，糖！”
穿琥珀白裙的凌昭把药碗拿回来又把一盏茶放到少女手上，语重心长：“押粮车还没到，没有糖。拿茶漱漱口吧。”
少女凌华露出一个“怎么能这样对我”的委屈表情，有些怨气地灌了口温茶，那副小委屈的模样在少女脸上露出来倒显出几分可爱。
大姐安慰地拍拍少女：“醒了就起来走走，你已经睡了将近三天了。”说完站起来掀起帐帘瞧了瞧，“趁着日头还没落，去外面走走，如果看见北辰山的孟卿记得向人家道谢！”
少女本来表情还算正常，只待听到“孟卿”两个字时脸颊上却霎时飘起两片红云，嘤咛一声当做回答。
凌昭老神在在地瞧在眼里：“哦——？”一声，意韵深长。
“大姐！”
凌昭挥挥手：“好了，我去帮父皇抄奏令了。”说完就施施然走了，只不过走到门口时仍不忘回头冲少女凌华促狭一笑：“记得向孟卿道谢。”
“大姐！”
凌华站在一边将一切尽收眼底。她知道，这里是自己忘却的记忆。她看着从床上起来穿衣打扮的年少时的自己。三千多年前，大姐还不是现在瑶池之上位高权重、冷眼看众生的王母，她是云泽海的大公主、未来的储君、自己的大姐。
少女凌华身姿一旋，换上一身粉色衣裙，头上侧簪海花钗、正面戴着象征云泽海公主之位的珊瑚粉珠冠。白色的帐篷里，阳光从帐顶倾斜下来照亮了少女顾盼生辉的眉眼，少女在水镜前左照照、右看看，整理下领口又扶扶头簪。
当真是，聘婷少女羞，岁月无忧愁。
捣腾了好半天，少女凌华这才满意。
刚走出帐篷，等在门外不远的青芳就快步过来。可是少女的目光却远远落在营帐另一边：
北辰帝君之子，年纪轻轻、赫赫有名的三界战神孟卿，正从营门口打马而来。
他头戴墨玉冠，里着银铠、外披绀青大氅，白马银鞍轻巧穿过座座尖角帐顶，到近处时僵绳一拉，白马扬蹄而停。少年这时亦看到她，战地的风吹过他的面容，只见他莞尔一笑，眸若星子。接着长腿一跨跳下马来，手里的马鞭还原成乌鞘的沉渊剑，大步流星地走来。
猿臂蜂腰，雄姿英发，不亏是英雄儿朗！
看得凌华在一边卡了壳……
“三公主！”孟卿道，声音如清水撞玉，好听得紧。凌华一个激灵终于从刚刚的见面中反应过来。
少女凌华粉面含春，但姿态落拓大方，只一双眼眸清亮无比：“孟卿少主！”
少年走过来时带来一阵轻爽之风，等快到少女跟前了脚步却又慢下来，站定，朝旁边点点头：“三公主，……青芳。”
少女凌华一惊，这才发现青芳站在一旁。
青芳依旧是灰绿布衫。他面色莫名，朝两神点点头：“药庐那还熬着药，我先告辞。”说完朝两神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牙帐前就剩两神。
孟卿从袖里掏出一个绣工精巧的布袋放到对面的少女手上：“我母后做的山楂糖球，送你。”
“哈？”少女愣了愣，两只眼睛眨巴眨。
孟卿敛起眉眼，神色里带着询问：“想走走吗？”
少女自然点点头，嗯。
少年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是往旁一引：“这边。”
凌华猜，可能刚刚孟卿是想牵她。
祥云在营地的西边上空悬停下。
少女凌华疑惑地往下望，怀疑是不是自己记忆出了问题：“我记得这里原是平地，怎么……变成了山？”这附近的山只有少商山，脚底下这座山峰不知怎么突然多出来的？在平原上拔地而起，红黑的山石如斧裁刀削，巍峨高耸、直冲云霄。
孟卿按下云头，落在山顶。
山顶之上光秃秃的，只有座八角亭。少女凌华跟着落下，见亭中空无一物，抬头来看，见牌匾上书“三游”两字，字体端庄秀正。
三游……
少女皱起眉，心里有了丝不好的预感。
“我们赶到时，计都将军已经牺牲了。肉身已毁，只残留一尾。”孟卿语气缓缓道来，山顶的风呼呼地吹，八角亭在风中孤单地立着。
计都蛇尾人身，其尾上能游九天、中能游山川、下能游冥河，故称“三游尾”。
直到这时，少女凌华才知道计都牺牲了……她默默低下头。
“大家祭奠了计都将军，将他所剩的肉身埋在这儿。埋下不久，这里便拔地而起了这座山，山上有这座亭。老祖说这山是计都将军之尾所化，便题下‘三游’二字。”
凌华在一旁看着少年时的两神。想起后来自己那么多次经过三游山，却从不在山上停留，也完全忘了这座山的来历，心中不由无比愧疚！
思绪蔓延之间，孟卿拍开了一坛酒，递给少女凌华。
后者无言地接过酒，郑重地踏上台阶走到亭中。
“计都将军，凌华敬您！”
说完倾倒酒坛，将一坛酒都洒在亭下，接着向后面的孟卿伸出手。孟卿又掏出一坛酒拍开泥封抛到少女手上。少女凌华拿起酒坛对嘴就灌，烈酒辛辣，一路流过咽喉入到胃里，一口气喝完，噼啪一声酒坛一砸，龙女已红了眼眶。
山风吹过，呜呜哀鸣。
“还有吗？”
孟卿又把一坛酒默默放进凌华手里。
少女凌华抱着酒走出亭子啊，在山石间找了个平坦的地方坐下来，红着眼睛又灌了一口。此时天际昏黄，晚霞披上火烧样的衣裳。
“其实我一开始还有些怕计都。”少女吸了吸鼻子，计都六眼四十臂另外还拖了条长长的蛇尾，确实不是一般长相，“你知道他长得……你为什么不喝？”少女凌华转过来，看着撩袍坐下的孟卿。
孟卿转过来看着少女凌华，侧脸在天际晚霞里被完美地勾勒出来：“行军期间，我不饮酒。”
听了理由，少女讪讪地放下酒坛。
孟卿淡淡弯唇，并没有责怪的意思：“当天祭奠你错过了，今日补上也无可厚非。”
气氛一时之间沉默起来……
然后少女开了口，可能是喝了酒她的声音有些哑，透着疏肃：“孟卿少主，你说这世上的事，真是公平。像我们这样的神兽仙胎，一生下来就是神，不像普通凡人要经过漫长的修炼、历经天雷火劫才能得道。”少女停了停，皱眉望着天际的晚霞，“可是若我们去了，那便是真真正正去了。”
神兽仙胎若死，那便是三界之内、六道之中再无踪迹，不像肉身成圣的凡仙那样可入轮回，再谋来世。计都是天生凶星，一朝逝去，便是消散于世间、再无可见之日！
孟卿来战场的时间比少女凌华要长上许多，于生离死别的经历自然要更多些。听到少女感叹，便宽慰道：“天道有常，轻易更改不得。再说这世间的事，都是有得必有失。……你叫我孟卿吧。”
少女凌华听了，双眸看着孟卿，过了会儿才点点头。
“孟卿，你去过云泽海吗？”
孟卿笑了笑：“四海中唯一建在陆地上的龙宫？我小时和父亲去过。不过那时听说你与你母后回了娘家，所以没见着你。”
提起伏龙宫，少女凌华多少有了些笑意，她用回忆的语气道：“以前小时候的日子总觉得很长，兮雨殿里的广河玉兰开得没完没了的，你见过吧，就是开得特别大的那种。”
孟卿点点头。
少女继续道：“我每日看着那玉兰花就在想，我什么时候才能出云泽海啊，父王母后老把我扣在行唐府里，真没意思。终于好不容易成年了，能出来了……那日面对魔军……”，说到这少女深吸了一口气，“我才知道时间那么慢，我杀了那么多魔族，同伴一个一个倒下，血……”话到最后她吸了口气，仰起头忍住盛住红红眼眶里的泪水，过了会儿才平复情绪。
“为什么要来战场呢？”孟卿转移了话题。
“嗯？”
“你大姐已经在战场了，你何须还来？”孟卿还是有些好奇的，云泽海与她同辈的这三个公主，大公主大气多谋，让人敬佩；二公主柔婉如水，十分金枝玉叶；至于这三公主嘛……他看着少女的目光里都亮着光。
少女凌华抱着酒坛，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正因为大姐上了战场，所以我更要上战场！”少女昂起头，“我们三个里就属我武功最好！大姐来战场，没我跟着怎么行？”
孟卿笑起来：“你来保护你大姐？”
“嗯！”对面的姑娘重重点点头，十分郑重。
孟卿是独子，虽然有众多师兄弟，但到底还是独子，“想不到你们姐妹关系这么好。”
少女骄傲地瞪了孟卿一眼：“那是！”说着喝了口酒。
孟卿眯起眼，此刻风晚，月亮已慢慢爬上来。
其实孟卿并非那种标准的偏偏佳公子，他是北辰帝君唯一的孩子，自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加之他本神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诗词歌赋、天文地理、医卜星象样样皆能。因此自小到大心高气傲得很，纨绔子弟贪玩享乐的缺点一样不少，飞鹰走狗、走马章台、挥金如土，若不是后来上了战场狠狠磨砺一翻，估计能长成一吃喝|嫖|赌|毒五毒俱全的少年！
此时看着少女一口一口喝着酒，心里痒痒的，他自然知道自己的心思。
少年突然问：“你觉不觉得这里少了些东西？”
“什么？”少女捧着酒坛问，样子颇傻。
“这里光秃秃的，应该有些草木。你喜欢梅花吗？”说完孟卿从袖里掏出一颗绿色的种子拍到土里。
不一会儿，只见树种破土而出、枝蔓生长，几个呼吸间就长成了一颗高高的梅花树！
孟卿站起来，仰头深吸了一口气。
“我母后喜欢梅花，北辰山上也植遍梅树。喜欢吗？”孟卿垂头问少女，背后梅枝映月，风吹起他的发梢，姿态潇洒，笑得又雅又痞。
少女不知自己喜欢不喜欢，但看着孟卿的眼睛，她怎么可能说不喜欢啊！少女眉梢眼角都徐徐漾开笑意：“很好看。”
自此，三游山上有了第一颗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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