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只好负你
桑叶儿大包大揽帮孙婆婆拿了她吃饭的所有家伙事儿。
见是杨树林家那个童养媳，孙婆婆混浊的双眼掠过一丝惊讶，愣怔片刻，“这怎么好意思呢？”一边说着，一边把手里所有的东西都塞给桑叶儿。
“看您说得，跟我客气甚。我还没谢谢您当日救了我弟弟呢。”桑叶儿的眼角时不时瞟向孙婆婆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可能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到底想要从她脸上看出点儿什么。
孙婆婆面不改色，兀自蹒跚前行。
桑叶儿亦步亦趋，跟着她的节奏，两人沉默许久，她又问道：“孙婆婆，那以后我弟就没甚大祸了吧？不知……不知那日神明是怎说的？”
孙婆婆看了她一眼，没有停下脚步，“我甚都不知道，我只不过是个传话的……”
桑叶儿既失望又庆幸，失望是因为没问出什么来，庆幸同样是因为没问出什么让她害怕知道的答案来。
“孙婆婆，婆婆……”两人闻声转身，只见马氏摇着宽腰肥臀，跟了上来。
桑叶儿心中“咯噔”一下，她为甚要来？刚才看那样子，不是已经打定主意想要赖掉孙婆婆的银子吗？
孙婆婆见是马氏，似乎并未吃惊，混沌双眼闪过一丝狡黠，鼻中冷哼一声。
“哎呀，我的孙婆婆，您咋走得这么急呢？您的腿脚这个灵便哟，我紧赶慢赶才赶上来。”马氏一边抚着自己的前胸顺气，一边奉承道。
“哼，我不走在那干嘛？”
“那也不差这一时不是？”马氏对孙婆婆陪着笑脸，转头面对桑叶儿却瞬间拉下脸来，“你这丫头在这干嘛？”
“伯母，我看孙婆婆拿这么些个东西，有些费劲，就想着帮她送回家。”桑叶儿赶紧解释道。
“这娃娃是个好娃娃啊，我打心眼里喜欢。最起码不会跟某些人似的，狗眼看人低，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孙婆婆还要继续挤兑，只听马氏说道：“这人谁呀，谁敢呐！整个十里八乡的，谁敢对咱家婆婆不敬？叶儿，你说是不是？”
“啊？是，是。”桑叶儿饶是心中嘀咕“那不就是你吗？”面上还得硬是点头称是。
“叶儿，你前头走着，我有几句话要单独跟孙婆婆说道说道。”马氏命令道。
“哦。”桑叶儿只好拿着东西走出去数丈，她仔细竖起耳朵试图听听马氏说什么，不巧刚好逆风，耳边除了呼呼的风声，甚都听不见。
没过一会儿，似乎是两人说完，达成共识，一阵哈哈大笑。“叶儿，一定帮孙婆婆把东西送到家啊，我先回了。”马氏嘱咐道，自己摇着宽腰肥臀转身回家了。
“哦，好。”桑叶儿停步等着孙婆婆赶上来。
两人再次一起走，她还想再问甚，孙婆婆却再也不再言语。
送下东西，就在桑叶儿转身要走之时，孙婆婆突然叫住了她，“娃儿……”
桑叶儿笑靥如花，声音细软，“婆婆……您说。”
然而，孙婆婆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冲她摆摆手，示意她走吧。
桑叶儿在回家的路上，心中郁闷，总觉得孙婆婆的欲言又止，暗藏隐情。抬头间，她迎面遇到了三三两两从杨家散开的村里人。她默默低头走在路边，可依旧能感受到那些人对她的指指点点。
桑叶儿发现，她越是低头躲避着他们，他们就越有恃无恐，就差面对面对她说：嘿，你男人是个傻子哟。反倒是她抬头挺胸，他们就躲避起她来，虽然还会交头接耳，却不敢再直视她。
回到杨家，众人都散了个七七八八。刚踏进家门，桑叶儿就被老杨母叫了去，“叶儿，过来，快把这些吃食给刚才那位老先生送了去。”
“哦，好。”桑叶儿接过那包吃食，沉甸甸的，心想大母这是下了血本了。也是，本以为要被黄大仙儿收去的杨苗苗，突然被告知会位列中宫之侧，这对于一个揭不开锅连饭都吃不饱的农家来说，是何等的荣耀。
“往西边去了啊。”桑叶儿还没出院门，就听到身后老杨母喊道。
“知道啦，放心吧大母。”
出了院门，桑叶儿拔腿就跑，然而没跑得几步，就与半路杀出的黑影撞了个满怀。
“哎哟。”桑叶儿惨叫一声，脚上打滑，差点儿摔倒，却被来人揽腰抱住。桑叶儿一手紧抓着包裹，另一手本能想抓住点什么。
“嗷嗷。”那人也是一声惨叫，正是秦川，他为了接住眼看要摔倒的桑叶儿，将她揽腰抱住。没想到桑叶儿的手顺势抓住了他的头发，疼得他顿时龇牙咧嘴。
“对，对不起，川哥哥。”桑叶儿红着脸颊道歉，“弄疼你了吧？”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滴溜溜盯着秦川，看得秦川觉得自己的心都要化了。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懂不懂？你拽掉了我好几根头发……”秦川还要再说，桑叶儿却已走远。
“喂，叶儿，叶儿，你去哪儿？等等我！”
“等你做甚？等你个小夫子啰里八嗦，叨叨个没完没了吗？”
走在后面的秦川看着桑叶儿的背影，忍不住抿嘴笑了，他更加确认，她就是当年的那个小妹妹了，因为怼起他来的感觉都一样，丝毫不留情面。
秦川也是去追那青袍老者。原来在桑叶儿去送孙婆婆的空档，青袍老者又帮里正瞧了瞧病，开了药方，仔细交代了如何煎药。里正婶给老者银两，他怎么都不要。为了表示对他的感谢，里正婶儿就差秦川送些吃食。
两人一路小跑，一直往西去，好不容易远远看到一个黑点。
秦川大声吼道：“先生，先生请等一等。”
然而那黑点却越来越小。两人无奈，只好加快了速度，继续一路小跑。
又跑了一会儿，桑叶儿停下脚步，“川哥哥，我实在跑不动了。”她这一路跑得脸颊红扑扑的，双手抵在膝盖上，大口喘着气。“川哥哥，那神仙老爷脚力忒厉害，这样下去，我们谁都追不上。不如这样，你把东西都给我，你先去追上那老先生，我随后就到。”
“那你慢慢走，东西还是我都带着，你拿着忒沉。”秦川无论如何也不想让她受累。
桑叶儿点点头，“那好吧。”
“可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有甚不放心，一回头就看到了。别婆婆妈妈的了，一会儿老先生该走远了。”
秦川被桑叶儿如此一激，便不再多言，“那我先去了，有事就喊我，我一定马上到！”
他起初还是三步一回头，但眼看那黑点越来越小，便加大了步伐和频率，“先生……先生留步。”
眼看距离越来越近，他边跑边喊，远处的老者却浑然不觉。
“难不成是耳背了吗？”秦川嘀咕一句。
“小老儿耳朵好使着呢。”前方老者突然停步，声若洪钟。
秦川先是一惊，而后摸摸自己的后脑勺，为自己刚才的失言脸红，赶紧鞠躬认错，“后生无礼了，还请先生原谅。”
“哈哈哈哈哈。”老者轻捻胡须，放声一声大笑。“脚力过关了。怎么样？想通了？打算跟我走了？”
原来就在青袍老者去给里正瞧病之时，他向秦川提议道：“后生随老朽去游历天下吧。”
这提议直扣秦川心弦，逃离这里，游历天下，是他这么多年以来的夙愿。之前他不是没有尝试过，但均以失败告终，而且每一次换来的是比之前加倍的羞辱。
然而目下，他却无心离开，一来碍于自己的身份，怕给老人惹麻烦；二来，也是最重要的，她在这里，他能去哪？
所以秦川再次断然拒绝了老人，“不不不，您误会了。原来先生如此神速，是要考量在下的脚力。实不相瞒，秦川十分感谢先生的好意，可是秦川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所以……只好负了先生。”
青袍老者轻挥羽扇，“罢了罢了，千算万算，终究还是算错了时机。”
“甚个时机？”秦川追问。
老者灰眉微动，“还记的我的话吗？”
“当然，在下此生倚山山倒，倚水水跑，只有自强，方能不息。”
“他日你若反悔，到西北崤山去找我。”
“崤山？”听到这个名字，秦川顿觉眼眶发热，那是母国有名的山川，他从小便知，只是，他有生之年，还不知道有没有这个命能够回去。心中的苦闷他无法跟老人述说，只是拱手抱拳，“一定！”
这时，桑叶儿也赶到了，“神仙老爷，且慢！我有话想问您。”
老人定睛仔细打量着桑叶儿，看得她直觉发毛，却见老人突然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哈。”笑得一阵，轻捋胡须，又是会心一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亏得老朽还多此一举。”
说罢也没与秦川和桑叶儿告别，抬脚就走，“他日崤山，不见不散。”老者并未回头，声音却荡漾弥漫在他们耳畔。
“老先生，干粮……”秦川猛然想起此行的目的，对着背影吼道。
只见那老者头未回，抬手在半空中挥了挥。
“老先生，还没问您高姓大名？”秦川再次喊道，然而却哪里还有人影，哪里还有回应。
秦川和桑叶儿对视一眼，彼此眼神中具是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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