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第五十四章
高纬该死，这天下，终究与高家无缘。
洗漱之后的莫离，站在房中，将包袱放在床上，看了一眼被派来伺候自己的婢女，开口道：“这儿不用你伺候，下去吧，我睡一会儿，若是你们郡公叫我，进来唤我便是，知晓了吗？”
那婢女点头，带上门走出去。
见人离开，莫离躺在床上，放置好包袱，闭上眼睛，眼底是藏不住的疲惫之色，难怪刚才高长恭让她先回房休息。
人的神经一旦放松下来，疲惫之感很快袭来，整个大脑都陷入疲惫中。莫离进入梦想，鼻间发出浅浅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室内很清晰。室外的大雪一直没有停下，整个世界都陷入安静中，人走在雪地上的声音显得格外突兀。
高长恭走到莫离房门口，见被自己派来的澜芯正在门外侯着，问道：“她睡下了？”
“是，刚入睡，郡公要奴婢去叫醒小姐吗？”
“不必，让她好好休息，晚些我会派人请她过去，你好生伺候着，不能出一点纰漏，明白吗？”高长恭见澜芯点头，便转身离开这座别院，反正是当初莫离当年住的地方，这会儿让她住下，倒也没有什么不妥。
那是……高湛所为，实在是令人难堪。事到如今，但愿莫离不会被高纬给发现，不然，后果难以想象。
叹息一声，走出竹苑，只身回到书房，无心再去看今日早晨尚未看完的书籍，只是靠在一边，按着眉心。高纬对他的戒心日渐显露，极有可能除他而后快，斛律一族便是最好的例子。
忠言逆耳不受用，国无明主，岂能雄霸天下？
这齐国难道真的是命数已尽吗？周国宇文邕亲政，素闻此人手腕强硬，如今和突厥联姻，齐国的处境就是孤立无援、腹背受敌。
父亲，孩儿无用，这江山迟早落入他人手中。
高长恭心中悲恸，却无可奈何。他如今窝囊得不能做一个上阵杀敌的将领，也不能做一个大逆不道、弑君谋反的叛臣，那就只能选择逃避，逃避朝堂和宫廷的斗争。
入暮时分，莫离跟着高长恭派来的人一块走入大厅一旁的偏厅。相比较大厅的气势如虹，偏厅的布置小家碧玉，随意许多，而且四周都有屏风挡着，暖和得很。
“抱歉，我睡的太沉，这会儿才来。”莫离脸颊微红，看着高长恭解释道：“只怪一路赶得太急，加上太久没骑马，有些不适应，这才这般。”刚才澜芯进来着实叫了一会，莫离才悠悠转醒。
这些喜欢在外人眼中不识大体，但是，在长安城时，那两人却因为这件事没少笑话她。
见莫离的模样，高长恭笑道：“赖床而已，不打紧，冬日里谁不贪恋被子里的温暖。”
“这般一说，倒也是合乎情理不是？”莫离顺杆而下，而后收敛神色，启唇道：“这些年，可好？”
“若是说好，你肯定要问，为何好，我也瞒不过你。若说不好，你便会问，如何不好，如此这般，其实……你何尝不明白我过得好还是不好呢？如那年一般，若是可能，我不愿生在朝堂，太累，太苦，这种经历，一辈子足够了。”高长恭叹道：“现今，到了这般年纪，大抵是看透了不少事情，没了少年时的执着。”
是吗？或许是吧。年少时，总是靠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心思，张狂的个性和洒脱去行事，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些也渐渐离开了他们。
太久没与人畅谈，高长恭看着莫离。心里堵着一块石头，有许多话，想问，却不知从何开口。
“长恭，你可知，我是何人。”
“宇文邕的人，周国的细作，不明来历之人——你倒是说说，这些与我何干？你不过是我认识的离儿，知己而已。”
高长恭说完，饮下杯中剩余的酒。
简单的一句话将莫离心中的担忧抹去。是啊，高长恭身上还有什么是她需要的，有价值的呢？高纬近似的把他软禁，哪里还会有她要的东西。
“我是郑离，你爱之人。你若愿意，我愿陪你演一出戏，你不是不愿接受高纬赏赐的舞女，若是郑玉泉下有知，你猜……”莫离打趣道：“定会将下面闹一个天翻地覆。”
“你不也一样，错了，你不一样，他是皇帝，你始终得接受，这就是你们的差别。玉儿会随时随地向我撒娇，索取她想要的东西，我独爱她的坦诚，而你，只会在付出之后，默默忍受，受了罪也只会关上门，独自承受……一个女人，本就不该如此。”
两人的话，若是旁人听去，绕来绕去，怕是要晕了头。他们俩却兴致勃勃的聊着，爱的谁，说的谁，心里明白又何须他人明白。
握着细铁棍扒着火盆里的木炭，莫离忽然想起了那日与宇文邕的告别，脸上忽地烧了起来，还好有烛光与火光遮掩，不然，该如何遮掩过去。
高长恭坐在一旁，闭上双眸，吐出一句话：“若是可以，那便陪我演完最后一出戏。”这场戏之后，是生是死，仅凭高纬一句话。
默契的打住这个话题，虽是十几年不见，却还和分开时那般，可以谈天说地，并不觉尴尬。
说着这些年开碰到的事情，不时传出几缕笑声飘出门去。
忽然，门外响起一阵喧哗，中间还夹杂了一个孩子的哭闹声，莫离好奇的上前开门，想要一探究竟，只见一群人围着一个小男孩，不由得一笑，轻声道：“不知这位小公子因何事哭成这般——难看。”
“你是谁？大胆！我从未见过你。你竟然敢这样对我说话，我是斛律家的人！肃哥哥，快把这个丑女人赶出去！”小男孩跑到后面出来的高长恭身边张牙舞爪的瞪着莫离。
斛律家的人？原来是斛律钟啊，不过，这儿时的性格真是不讨人喜欢。
莫离看着斛律钟，脑中思绪万千，愣在原处，没继续动作。
事到如今，便纵有千般万般的无奈，也只有这样一个选择。高家，必须将天下让出来！莫离轻叹一声，似乎是在表达自己没小孩缘的无奈，扬起笑脸道：“我还是第一次被小孩嫌弃，真是没有小孩缘~”
不，不是第一次。宇文赟一样的不喜欢她，每次见到她总是横眉竖眼的，没有一次给过好脸色。
若不是她知晓分寸、尊卑，进而避而远之，怕不知起了多少冲突。
“离儿，你何苦与一个孩子置气？当真是活回去了。”高长恭的笑语间难掩亲昵：“阿钟，你怎的这般无礼？平日教导你的礼仪全忘了是不是？”
斛律钟扁扁嘴，不愿道：“郑姐姐的阿钟知错了，对不起。”
莫离惊讶的看向高长恭，没想到他对小孩还蛮有一套的的嘛，不过……这郑姐姐三个字了着实吓到她了。
郑姐姐，她如今已经改名叫做郑离了吗？对，刚才才说的，不过，怕是高长恭一早就吩咐好的才对。当年为了高湛一事，郑玉自杀，而后高长恭顶撞他，之后又因她之事再次得罪高湛……如今，配合着他演一出戏又何妨？她答应下的事情便不会改变。
高长恭命人将斛律钟带下去，转身邀莫离进屋，坐下后道：“你可怪我？”
“不怪，只是，我这人怕如今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这名字对我来说，早已经不是自己的，只是一个代号。”名字对于她，已经是没有了意义，除了莫离二字勾起的回忆……
闻言，高长恭只是笑笑，并未接话，转移话题道：“他待你，想必是好的。罢了，不提这些，如今，你将会是我明媒正娶之人。本王自当与夫人举案齐眉。”
莫离轻笑，抬眸道：“莫不是郡公嫌弃我们感情不够深奴家可是千里寻夫。那日在云州接下良缘，郡公一走了之，留我孤身一人，岂不是成了负心汉？而后接我回府，不足半年我又离开，如今相聚，实属不易，这样的感情还不够深厚？”说完，莫离对高长恭眨眨眼。
这人……真是！
高长恭被莫离的一番话给逗乐，起身将挂在一边的长剑取下，拔剑道：“夫人陪我练剑，如何？”
“自当满足郡公要求。”莫离起身，将腰间玉笛取下，走到门边屋檐下，放至唇边，吹响了第一个音符的同时，高长恭挥出第一剑。
曲子是当年魏晋时期留传下来的名曲——广陵散。
幸得此时距离魏晋不过百年余，这广陵散尚未失传，保留很好。宇文宪偶然得知，便将曲谱送给莫离，莫离可是花了不少功夫才从宫廷乐师那里学会的。
虽心知高长恭擅乐，此刻，也只当自己是班门弄斧。
屋外雪地中，高长恭一身藏蓝色的长袍随着身体而舞动，手中长剑带出剑气，气势逼人。屋檐下，红衣似火的莫离吹奏着乐曲，附和着剑气，丝毫不让你本是带着忧伤的曲子竟也是气势如虹。
站在院门处，本打算进来伺候的澜芯见状，脚下的步子不由自主的停在原地，心中生出一股艳羡。
若世间真当是有神仙，也不过是如此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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