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娃娃新娘
三十年前。
“村长，已走了这么多天，大家都扛不住了，不如我们就在这里安顿吧。”山脚下出现了一群拖家带口，风尘仆仆的人。
打头的年长老者闻言，回首看着这群跟随他的人，他们的脸上满是尘土，神情疲惫不堪。特别是一些年长的，脸色更是难看，被人搀扶着，但依旧站立的摇摇晃晃。
他将目光收回，抬头看向耸入天际的大山。起伏连绵的山峰，在缥缈的云雾中若隐若现，山上的大树郁郁苍苍。仔细聆听，还能听见几声野兽的低吼。
“也好，靠着大山总不至于饿死。”他朝说话的人点点头，“我们就在这安顿下来吧。”
随后的日子，正如村长所言，大山里丰富的食物，再加上村民们辛勤的劳作，日子慢慢好了起来。
没几年，老村长死后，村民们推举了新的村长。村子在新村长的带领下一天天壮大，从原本刚搬来时的几十口人，变成了百来口人，村民们为村子起名为永平村，意寓今后的日子永远平安富足。
可谁知好日子只过了十五年。不知为何，一夜间忽然都变了。
大山仿佛被下了咒，虽说山中四季如春，可再也没人从山里打到过一只猎物，就连村子里原先种的粮食也颗粒无收。
村民们的生活从天堂一下子跌到了地狱，日子越过越艰难。大家怀念着以前的日子，整日唉声叹气。
正当大家几乎走投无路时，一日，村里忽然来了个巫师，他久久凝视着大山，神情严肃。
村长再三询问恳求后，他终于说出了缘由。
“此山仙气缭绕，定有神仙居住在此，”他沉吟许久，“神仙喜静，你们打扰了他的清修，于是神仙便降下灾祸，长此以往恐有性命之忧。”
“还请大师救我们。”村民们听后大惊，祈求他想办法解救。
望着跪了一地不住磕头的村民，巫师决定亲自上山找寻办法，并承诺除夕之前必定归来。
待他走后，大家日日翘首期盼，望他能为村子带来好消息。
一个月过去了，巫师没有回来。
终于到了除夕那日，也是他承诺的最后一日，大山忽然下了场百年难遇的大雪，一时间天寒地冻，几乎吞噬了山中所有生命。
村民们认定是巫师得罪了山中神仙，神仙降下天灾，他也不可能再活着回来。
大家战战兢兢的度过了这个不眠之夜。
天终于亮了。
这是新年的第一天。
清晨，当大家纷纷走出家门时，却猛然发现大山上漫天遍野的霁雪一夜之间无影无踪，仿佛昨日大雪只是人们的幻觉，山上仍是原来郁郁葱葱的绿。
正当大家瞠目结舌之际，一月不见的巫师却在晨曦薄雾中从大山中缓缓走来，神清气爽地站在村民们面前， “这座山名为天狼山，山中住的神仙乃是狼王殿下，殿下会保佑今年风调雨顺，村子无灾无难。”
听闻这话，村民们顿时高兴起来，不住朝着天狼山磕头谢恩。就当大家以为日子就要回到之前那样时，巫师却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虽说殿下答应庇佑村子，不过……有个要求。”
“不知殿下有何要求？”
“殿下要求，必须每年除夕送上一名女子作为他的新娘，直至他满意为止。”巫师缓缓说道。
“这……”村长一惊。身后的那些年轻姑娘脸上也露出惊恐。
看到村长的迟疑，巫师冷下脸来，“既然你们不愿意答应殿下的要求，那我即刻便去回禀，你们好自为之。“说着，一撩白袍，就准备离开。
村长见状，忙扑通跪下，“大人息怒，老夫只是在想，不知殿下喜欢怎样的姑娘 ，我们也好安排。”
“殿下既是神仙，他的心意岂是凡人可以揣测的。”巫师缓了口气，“放心，殿下绝不会亏待侍奉他的人。你们暂且商量一下，今晚我再来听你们答复。”
经过了一日的商议，村民们决定暂且一试，就按巫师说的做。
结果，巫师并未食言，这一年是最为好运的一年。粮食大丰收，上山打猎也都是满载而归，一切似乎又回到了从前，甚至比从前的日子更好。大家都沉浸在喜悦中，刻意的想要遗忘为狼王殿下送上新娘的事。
就这样，不知不觉到了除夕。
巫师准时来到了村子，简单的祭祀仪式后，将第一位姑娘送入了天狼山，并约定如若狼王殿下不满意，那第二年的除夕他便会再来。
王老头拿着旱烟的手微微颤抖：“可惜十几年来，狼王对送去的姑娘都不满意，而那些孩子也没有再走出天狼山。”
“那狼王究竟想要怎样的新娘呢？”苏小雪抬起头，眼中闪着疑问。
王老头叹了口气，“没有人知道怎样的新娘狼王才会满意。”
“可是……”
苏小雪张嘴还想继续问，被王老头打断，“小雪，狼王是神仙，而我们只是凡人，凡人怎么能斗的过神仙呢。”他似乎不愿再提起狼王，低下头吧嗒吧嗒使劲抽着旱烟。
咽下了所有的话，苏小雪默默转身离开。
难道今年我要成为狼王的新娘？
回家的路上，她想起娘的无助和眼泪，一遍遍地问自己，只是无人能告诉她答案。
日复一日，时间不知不觉中流逝，转眼已到大寒。
苏小雪感到娘的话越来越少，眼眸中的哀愁却越来越多。
终于这日，桂姨悄悄搂着她，语声哽咽，“小雪，娘已经为你准备好了盘缠，今夜你便离开村子，娘会想办法拖住你爹。天一黑，你就走，走的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回来。”
“娘，”苏小雪一双似水眼眸忽闪着，“娘，是否今年我要成为狼王的新娘？”
“我苦命的女儿啊。”桂姨泣不成声，紧紧地抱着她，“你还这么小，娘不能看着你去送死啊。”
苏小雪扬起小脸，伸手轻轻擦去桂姨脸上的泪水，“娘，不哭，小雪走了，娘怎么办？村里的人怎么办？狼王会给村里降下灾难吗？”
“娘不管那么多，娘只要我的小雪活着，哪怕……”桂姨抚摸着女儿的脸庞，“哪怕娘永远也不能再见到小雪。”
“娘，”苏小雪扑进她的怀抱，紧紧搂住她。
以为女儿在和自己告别，桂姨搂着她嘱咐道，“小雪，独自在外，要好好照顾自己，娘不能……”
“不，娘，我不走，”苏小雪从她的怀抱中直起身子，稚嫩的声音中带着坚定，“小雪不走，小雪会求狼王保佑我们村子，保佑娘。”
“小雪……”桂姨怔愣地望着她一脸的坚毅，说不出话来。
今年狼王格外开恩，粮食收成丰盛，上山打猎满载而归，整个村子到处洋溢着喜气。
在一片喜庆中，迎来了又一年的除夕……
村口空地早早搭好了祭台，村民们聚在一起，兴致高昂地讨论着今年的丰收，来年的希冀，谁也没有在意那个站在人群后微微颤抖的弱小身影。
凌云如约来到了村子。
整个祭祀仪式，他都暗暗观察着今年这个看上去十分瘦小的新娘。
她那么安静地站在人群后，甚至都不需要别人的搀扶。虽然看不见她的脸，但凌云觉得她的脸上应该是一片宁静，或许还会带着些许微笑。
他忽然有种想快些看到她的冲动，于是在众人的疑惑中，他草草地结束了祭祀仪式。
“将新娘送入花轿。”村长高声喊道。
苏小雪从人群后缓缓走了过来，宽大的嫁衣笼着她娇小的身躯，远远望去，就像悠悠飘动的一片红云。
忽地，“红云”一颤，她被嫁衣绊住，一个趔趄，好不容易稳住身形。
她顿了顿，从长长的衣袖中伸出一双小手，先摸了摸胸口，定了定神，随后提起拖地的衣裙，继续一步一步往前走。
终于走到了花轿前。
她放下衣裙，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子，缓缓掀起了盖头。
凌云抬眼望去，微微吃惊。
那是一张稚嫩的脸庞，虽然清澈如水的眼眸中带着坚毅和决然，可怎么看，也就是个十来岁的女娃。
他皱着眉，动了动唇，似乎想打断她的动作，话到嘴边却忍住了。
周围安静极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这个小小的娃娃新娘。
苏小雪平静地环顾这些熟悉的脸，他们的目光中没有了往常的温度，有的只是同情和怜悯。
她微微踮起脚，想在人群中寻找父亲和母亲。
很快，她找到了父亲，他一脸胡茬，身上衣服皱巴巴的，看上去颓废而苍老。触到她的目光，父亲立刻低下了头，可似乎有些不舍，悄悄又抬眼望向她。
最后她的目光定格在人群后的母亲身上，她被村里的人牢牢地禁锢着，为防止她喊叫，嘴已被堵住。
母亲满脸泪水，拼命挣扎着想要冲过来，喉中发出像野兽一般的“呜呜”声。
苏小雪双目盈满泪滴，放下盖头的那一刻，她将一个最甜美的笑容留给母亲，却将满脸泪痕留给了自己。
娘，等着小雪，小雪一定会回来的，等着小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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