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第 21 章
有了容千寻的步步紧逼,绡绡进出绿曦园都格外受制。她心中不满,所以时不时都要给容千寻摆脸色看。
他要她往东,她就故意往西,他要她站着,她就故意坐着。
一开始容千寻还生气,后来就改了态度,一副冷嘲热讽的样子,捏着她的下巴说你再是有怨言也逃不出我的五指山。
几天后,绿曦园来了人。
是一个从雍慈宫来的小太监。太后又要传召绡绡了。
说来也巧,自从有一次绡绡在御花园里撞见太后为了几颗豆子发火,提议将豆子研磨成粉调冰糖和鲜奶兑饮之后,还真侥幸讨了太后的欢心。
那些豆子叫做芸朱豆,据说是西海一座芸朱岛上的特产,前些日子岛主来了京城,见了皇帝,带了各种贡品,其中就包括这豆子。
宫里的人只是听说这芸朱豆香如蜜,醇如酒,口感奇异,算是一种人间美味,可是却不知道怎么吃。
太后咬了一口,满嘴酸苦的味道呛得她大发雷霆。
绡绡便恰好捡到了一颗被太后打翻的豆子。
豆子是褐色的,不仅外形,就连气味也有点像咖啡豆。她便建议太后把芸朱豆碾碎了,试着用冰糖和鲜奶一起调兑。
太后一试,顿时喜笑颜开,当了绡绡是宫里的食神,后来就隔三差五地传绡绡到雍慈宫去陪她试菜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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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绡绡从雍慈宫出来,细雨刚停,初秋的一股凉意吹着她略微单薄的衣裳,御花园里草木的湿润也带着浸骨的微寒,她搓了搓手,往掌心里呵了一口气,便听见不远处乐音阵阵,还有人的说笑声传来。
“哈哈!寒琅,愿赌服输,这一坛子酒,你没醉也得喝,醉了也得喝。”
说话的人正是楼湮祺。
美酒佳肴,丝竹管弦。寒琅、楼心柔和沈冰忧也在。
寒琅坐在雅秀公主楼心柔的旁边,一派怡然自得,微醺浅醉的样子。
楼心柔对楼湮祺撒娇道:“皇帝哥哥,刚才寒琅已经替我挡了好几杯酒了,你就别较真,许他喝一半,好不好?”
楼湮祺摇头说:“十妹,你这就不对了。你不是说,从来没见过寒琅喝醉吗?九哥告诉你,这家伙醉了可有意思了,你难道都不想看看?”
沈冰忧也在旁调笑道:“皇上,你说如果刚才打赌输的是你,公主会不会这么着急,也替皇上求求情呢?”
楼湮祺笑着说:“我看是不会的,她才不会呢。”
寒琅由得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调侃,始终保持着优雅的微笑,便抱了酒坛道:“愿赌服输,我喝。”
楼心柔担心,可又拦不住,看他真的豪气干云,一口气将酒坛喝得见了底,连忙拿出手绢给他擦滴在襟前的酒渍。
寒琅礼貌地退了退,接过她手里的帕子,道:“我自己来。”
楼湮祺跟沈冰忧互换了个眼色,楼心柔也脸颊绯红,含羞带笑地给寒琅夹了一筷子:“你吃点菜吧,能缓一缓。”
绡绡看着那其乐融融的场面,心头莫名觉得孤单。而楼心柔每次望向寒琅,那种深情温柔的眼神就像闪耀着万丈光芒,灿烂得可以把她仅有的一点微弱的光亮淹没。
她是公主。而自己,自己是什么呢?不过是个伺候质子的宫女,就连秋冬季节御寒的衣物,也要三催九请才能轮得到他们。
那还是第一次,她对她宫女的身份有了厌弃,有了自卑感。有些事情不在意还好,一旦在意起来,随之而来的各种忐忑、矛盾、哪怕胡思乱想,都纷至沓来了。
正想着,那边亭子里又来了人。
几个太监鱼贯抱来了十几二十幅卷轴,领头的道:“奴才等见过皇上、贵妃娘娘、雅秀公主、寒都尉。启禀皇上,这些都是国城画师为各位采女绘的肖像,太后让奴才等送来给皇上您过目。”
采女?太后又不是不知道此时楼湮祺跟众人在御花园饮酒,挑这个时候送来,其实是故意想气一气沈冰忧。
沈冰忧自然明白,便对楼湮祺道:“听闻新挑入的二十七位采女皆是才貌双全的名门闺秀,臣妾也想看一看。”
楼湮祺看画师国城也来了,便起身道:“国城,朕看过你的绘画,知道你技艺精湛,虽然年纪轻轻但不输给老练成熟的画师,朕想要你给雅秀公主也绘一幅肖像。”
国城文质彬彬、年轻俊朗,这次到后宫给各位采女绘像,还是他做了宫廷御画师之后第一次为皇帝办事,加上之前的两次觐见,这次也仅仅是他第三次看见楼湮祺,不免还有点紧张,就恭敬地行了个礼,说了声领旨,便没有再吭声了。
楼心柔也便起身谢礼:“雅秀谢过皇上的圣恩。”
“公主不必多礼。”楼湮祺说罢此事,只命人把画像都摆在一边,又继续跟众人饮酒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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绡绡刚想离开,一转身就撞上从后面走过来的一个宫女。
宫女被她踩了一脚,气得瞪眼,但知道皇帝在那边,也不敢大声说话,就嘟嘟囔囔地骂了绡绡几句。刚走两步,突然黑着脸折了回来,质问绡绡:“喂,你给我站住!”
绡绡问:“怎么了?”
宫女凶巴巴道:“你刚才偷了我的锦囊?”
绡绡愕然:“什么锦囊?”
宫女道:“锦囊里有贤妃娘娘给我的赐俸呢,你这小贱人是哪一宫的贱婢,敢在御花园里做偷鸡摸狗的勾当?”
绡绡本来心情就不好,说:“呸,我要是贱婢,你也好不到哪里去!狗仗主人势是吧?告诉你,姑奶奶不屑偷你的东西!谁知道你带了什么破锦囊,自己掉了还赖我,请你有多远滚多远好吗?”
她推开宫女,宫女还想来纠缠,迎面又过来了几个同路的,催促道:“你怎么还在磨蹭呢?赶紧的,贤妃娘娘等急了是要发脾气的。”
那宫女赶时间,没法跟绡绡纠缠,只得骂了一声:“我记着你了,回头我再跟你算账!”随后便匆匆地走了。
绡绡也觉得晦气,气鼓鼓地走了,却不知道她们的争吵早就惊动了亭子里的人,寒琅是看着她离开的。
酒宴一散,他便在附近找了找,果真找到了宫女弄丢的锦囊,便叮嘱太监送还给那个宫女,不许她再撒泼放肆。
****
楼湮祺看得一清二楚,看寒琅那么认真地找锦囊,心里隐隐有些猜想,便找了个时机,单独问他道:“寒琅,十妹对你的心意,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吧?”
寒琅淡淡地“嗯”了一声:“我知道。”
楼湮祺道:“如果要你娶她,做驸马,你可愿意?”
寒琅眉头一皱,道:“我如今不想考虑婚嫁之事。”
“是不想考虑,还是已经有了意属的人选了?”
“没有。”
“你对容十三身边的那个宫女,好像特别上心?”
寒琅的眼神轻轻一颤,不置可否。
楼湮祺负手道:“你应该知道,她伺候的主子是我国的人质,她的身份是宫中最低微的。而且,我把她给了容十三,她就是容十三的人了,她和别的宫女不同。”
寒琅调侃道:“难不成,别的哪个宫女,谁看上了,还能从你的皇宫里带走?”
楼湮祺正了色:“寒琅!”
寒琅看着他道:“我的事,我自有分寸。”
楼湮祺摇头说道:“我当你是好兄弟,以你的出类拔萃,是值得与更好的人匹配的。”
寒琅问:“比如雅秀公主吗?”
楼湮祺道:“你也知道十妹对你的心意如何。我想,这世间所有的人对她来讲,你的存在甚至比我更重要。她母妃早逝,先皇也不疼爱她,她受委屈的时候,可以依赖的只有你跟我。你我也都知道,她曾经吃过多少苦头,她是需要怜爱的。而且她懂诗书,知大体,并非那种养尊处优的刁蛮公主,你和她本来就是十分匹配的。”
寒琅叹气道:“正因为如此,我爱护她、关心她,就好像你对她那样,只是把她当成妹妹。”
他转念又道:“其实,她敏感聪慧,或许她内心比你我看得更明白呢?”
楼湮祺无奈:“你知道我无法强迫你。”
“所以你先来问我的意思,没有事前告诉公主,是不想给她空欢喜。”
“你倒好,连我这个当皇帝的说句话你也敢违抗了。”楼湮祺且叹且笑,“将来你要是真看上哪个女子,务必要第一个告诉我,我很好奇,你寒琅瞧在眼里的,到底是怎样的一个稀世奇珍。”
“你不相信我看上那个宫女了?”
“你是聪明的人。”言下之意,聪明人不会选择那样一条晦暗不明的路来走。
寒琅没有再吭声。
迎面来了一个带刀的禁卫,行礼之后说有要事禀告,寒琅便收起了之前的笑脸,变回了在人前冷肃寡言的东御府都尉。
楼湮祺准他离开处理公务,望着他的背影,再次无奈地摇了摇头。
墙外的雕花窗口,立着一抹孤清的倩影。
楼湮祺和寒琅竟没有察觉到,他们刚才的那番对话,其实已经有一大半都被楼心柔听得清清楚楚了。秋霜微寒,浸着她单薄的身子骨,她像溺进了冰水里,冻得浑身发抖。
其实寒琅说得对,这么久以来,他无论如何关爱她,却始终与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她其实早就已经跟自己说了很多次,寒琅也许是不喜欢我的。但只是也许。心里面说也许的时候,总还是怀着几分侥幸。
可现在亲耳听到了,那种心痛的感觉,原来是任何想象都无法预演的,就像站在悬崖边,猝不及防就被一双无形的手推进了深渊。
原来,爱一个人,不到粉身碎骨是不知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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