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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天下第一字号(一)


  这几日阴沉多雨。娘说许是受了南方梅雨季节的影响,北方的天也跟着暗沉下去。

  从通天回东都后,我大约有六七年的光景没领教过南方梅雨的厉害。那两年每到六月,书院内皆是湿漉漉的一片,众人的衣服总是晾了收,收了晾,即便是哪日天气晴好,周身同床褥,连带着空气也是湿硬的,墙面廊柱与桌椅常常渗出水珠,我们甚至能在任何地方,都嗅到霉霉的味道。

  每每逢此师兄们总要唉声连连,一处抱怨老天爷不走心,使出的这鬼天气实在不予人方便,换一处又巴巴地盼着老天能行好,差出日头当值,哪怕露露脸也是美好的,至少能换一换阴郁潮湿的心境。

  话说,我既然此处想到了众位师兄们,就不禁掐指算了算,我那位大师兄究竟有多久没出现了。

  自打汇升恒通作别后,到今日是又过了十日,十日复十日,一个足月的功夫就快一晃而过,如今大哥都已经搬回家住了,他却还以席不暇暖的姿态圈在东边那座红墙中,生生叫我觉得,难道朝中已经没人到这般地步了,要让一个储君夜以继日地忙到如此不可开交?金銮座上的堂堂天子生了这么些个儿子,难不成就指着大儿子使唤,另外两个成年的儿子才是金枝玉叶舍不得支配?

  光芒万丈脚踏七彩祥云,一个筋斗能翻出三丈宫墙的那位东宫主子,何时得以脱开身?

  近一月间习惯了没有宸阳殿的消息,我还是能拾来些茶艺棋画的正经事消磨时光的,但心中惦念着他说的“要紧的人”与“重要的事”,顿时难安起来。阴雨绵绵的季节,这一份守盼显得更加无尽头。

  正当我儿女情愫再无泛滥的趋势,打算化等待为行动,好好利用来之不易的晴朗天气,到品珍坊内观一观鱼卵,钓一钓河虾时,那一位“要紧的人”终于叩开了韩府的大门。

  时隔两月有余,这位“要紧的人”还如上次所见的那般精神,不同的是,他这次来的排场忒大了些。

  明声由皇宫正和门走长宁街转长兴街一路响至白坛巷韩家府邸大门前,荣伯回应的炮仗还没准备妥当,大聘的大小担子就已经进了院内。

  大聘的彩礼多按皇家习俗置办,东西却都是极不普通的东西。

  打头阵的高头大马中有伊犁马八匹,骊马两匹,骍马两匹,皆是无暇的黑赤一色。十二匹良驹铁蹄踏石面,噔噔作响的节奏震撼人心,声音直穿透至天空那头,血统纯正的牲畜仿佛一下子有了铁骨铮铮的灵性。

  随着十二匹高马后入院的是羔羊一口与大雁一双,羔羊奶白寓吉祥,大雁肥美意传情,人生大喜之事,自要讨得好彩头。

  着绛色的挑夫担着大小的礼担陆续落地。陈酿好酒十二斛,珍珠白米十二斛,虎皮二枚,碧玉一对,锦采六十四匹,绢二百匹。

  瞬时,整个院内酒香四溢。这样的好酒闻一闻且知香醇,品一品,怕是要醉。

  再看那一对虎皮光泽油亮,毛绒密实,以这虎皮剥下后占的面积之大,就可估量这两只虎活着时定是膘肥体壮。我忽然想起姨娘们曾狮子大开口打趣说要吃老虎肉,忍不住“噗”一声,也

  不晓得这两只老虎的无皮尸首身在何处,要是一并送来,将好能给姨娘们开开鲜。

  当今最好的米与布都出自韩家,那些个珍珠白米、锦缎绢丝当然就觉得无甚新鲜。

  再往后的担子大气些,清一色皆以大红喜布遮盖,从形状上看,是钱错不了。我回想起方才通报的那位小公公唱着“黄金六百两,铜钱十二万贯”时只在心中“啪啪”拨着算盘,粗略掂量了一把总数,现在却睁着眼睛,真真切切观出了这聘礼的壮观。

  要不是对国库尚且空虚的事实早有耳闻,我现在定要以为我大荆朝已经富庶到了弹指便挥金如土的地步。

  唔,这件“大事”,大师兄办的饶是破费了些。

  韩家宅邸此时熙攘如市,除了院内送礼的,院外还有一大片看热闹的。

  韩衍说,东都的百姓对于热闹总是瞧不够的,从正和门到府院门,他们看了一路,评了一路,最后得出的结论就是,皇上这儿媳妇娶得忒肉疼了些。

  整整半个时辰,一百余号人,六十四担聘礼,落地有声。

  眼前“重要的人”霭然地对我爹说:“韩老爷,礼既已送到,圣上那边咱家便可回去复命了,此处不便叨扰。至于其他事务,还请老爷与府上多费心,如杂家来时所报,九月初十乃是近二十年难得一遇的吉祥之日,府上还需在此前将该置办的一并置办齐全,待到良辰吉日,便陪姑娘一并出嫁罢。”

  公公话完将眼珠一转将目光落在我身上,朝前挪了两步,亲和道:“姑娘气色红润,乃是人逢喜事的烂漫之态,上回只是草草一面之见,咱家便已觉出殿下与姑娘是凤凰无二的般配,如今这般看入眼中更是喜从心来。自打婚配的圣旨下来后,皇后娘娘可是几次与老奴谈到姑娘,老奴看得出来,娘娘是真心喜欢姑娘,对于殿下与姑娘的婚事也是格外上心。如今大聘已下,姑娘便安心在府上将等着大吉的那一日罢。”

  公公双眼弯成两座石拱桥,稍停后,又关切地问;“对了,咱家出宫前,在垂和殿门前遇见殿下,殿下让咱家给姑娘捎来一句话,大体的意思便是,姑娘对婚期与大聘,还觉满意吗。”

  满意。当然满意。您穿着三爪金龙的外袍带着太子的口信奔进了我家,我有几个脑袋敢说说不满意?

  我做个惊讶状赶紧地接道:“公公说的是哪里话!我女儿家见识短,不敢如父兄夸口妄谈走自己南闯北过,但打过交道的贵人也绝不少,从来没有见过哪一位如公公般办事爽利的。上一次见过了公公的威仪,这番又了解了公公的体恤,公公的才能与人品实则叫我佩服得五体投地,哪里还有不满意的道理。我本就觉得公公的德行叫我等小辈望尘莫及,现在惊然胆颤一听公公这番问法,真真是折煞我啊!”

  我话音刚落,就见他怔的不动,看得我心里发怵,难道是哪个字眼用的不甚妥当意外触了他的霉头?

  我心中不禁将世间的金玉良言都掏了个遍,正预备好了换个说法讨他欢心,怎料片刻静默后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又朝我进了两步,小声道:“太子妃娘娘果真是名不虚传,一出口咱家真是心悦得很!这心头一欢愉,回去复命也有劲了。哈哈哈……”

  他笑着笑着就笑出了我脊背处的微微冷汗,话说伴君如伴虎,这只狐假虎威的纸老虎万万得罪不得。毕竟,纸老虎也是虎嘛。

  公公虽半真半假地叙了两句体己的话,但身经风浪的稳重性格确实不能让人有机可乘,赞许过韩家经不起推敲的家风与百万老爷富可敌国的家当后,命小宦官招呼齐了一众送喜的人,踩着矫健的步子回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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