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狭路相逢,厚颜者胜(三)
如同置身电光火石间,我周身一股热流蹭蹭地方往上冲,所有筋脉都跳动燥热起来,眼前是一片黑暗,黑暗过后又是一片光亮,这两种感受交织成迷茫的混沌简直让我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他一双唇微凉,死死压在我的嘴上,手臂环绕我的肩将我锁住,困得我上半身除了小臂绕是没有能动弹的地方。
我屏住呼吸大半天,心“咚咚”跳的巨响,而要命过的却是,他的胸膛紧紧贴在我这副内心澎湃的躯体上。
年纪小时听说这感觉是心中有小鹿乱撞,现在体会得来,哪有什么小鹿乱撞,分明只剩万马奔腾啊!
青天白日,暗室相逢,我就这么被活生生捉住,乖乖就范,刚刚的那一怒怎么就瞬间被碾成了渣渣?如果我反抗还有没有扳回一城的机会?
事实上是当然没有。我反击的念想才刚出个雏形,他已经撬开我的牙关,缠上了我的舌头。这温热与湿滑的感觉与他双唇的凉非常不同,我一瞬间觉得浑身软弱无力,心也跟着颤动起来,酥麻的厉害,瘫软地顺着木架滑下去,他却一把搂住我的腰,进攻得更甚。
他吻得热烈,忘情时动作大些,不慎叫我脑后的十几根金条落了下来。“哗啦啦”金条落地,声响很是震撼人心。
我身子一抖,竟从他嘴下逃了出来。
“登徒子!”我喘着大气。
他呼吸仍急促,坏笑一声,以额头抵住我的前额,将鼻尖靠过来,话语中透出丝丝轻浮,说:“君子好色而不淫,小人好淫而不色。多少回我发乎情止乎礼,如果真是登徒子,你恐怕早就睡在宸阳殿里了。”
这,这轻佻的话,居然是从我那陈规守旧从不变通的大师兄口中说出来的?!
我震惊。
“不过我今天倒是想要做一回你口中的‘登徒子’。”
我乃是头脑忽明忽暗之际,听到他口中飘出这么一句,潜意识想到他定不怀好意,来不及想出他可能会怎样的不怀好意,嘴巴又被堵上了。
这一吻不似之前用力没有章法,却是相当温柔。开始的蜻蜓点水叫我以为他只想浅尝辄止,哪料他不再有凉意那双唇一张一合,就裹住我吮得时快时缓,和着他的气息,我被一阵接一阵热浪滚袭,感觉自己就要灼烧起来。
他嘴不停,手也未闲着。一双手顺着我的臂膀顺滑至下,扣住我十指,反束缚在我后腰上。
他一双手臂如铁铸一般撼动不得。被这样摁住,我简直成了案板上的肉,莫说挪步,连动也动弹不了。
升华间难免情到深处,他将唇滑至我的下颚与脖颈之间时,我像是被电击般一颤,心口的那似蚂蚁轻咬的酥麻竟全然释放,没忍住地闷闷“嗯哼”了两声。
又听见金条落地的声响。
唯恐红木架子再晃下去这满屋子的金银都要掉在地上,我使出全力好不容易扭动了两下腰身,欲要逃脱,却是被他缚得更紧。
须臾间,听见门外有人嚷嚷:“库房的门怎么没锁?银子要是丢了谁负责!这些人一个个吃闲饭不干活,这么大的篓子也敢捅!阿九快去找管事的来!”
我像是惊弓之鸟,又愧又羞,生怕那两人破门进来撞见我们,趁他现在松了劲,一把挣脱。正是紧急关口,听见门外奔走的脚步声,一会儿后便是恢复了方才的寂静。
我与大师兄都松了口气,截然不同的是,他现在得意洋洋笑的别有深意,而我却是脸臊得红到了脖子根。
一地黄金尽是黄灿灿的狼藉,要不是问心无愧,我自己见了都觉得逃不出嫌疑,任谁也不会相信我当初走进这库房完全是出于好奇。
瓜田李下,不及深思我拔腿就跑,登时想起不能丢下那名“共犯”,于是一把拉住他,跑出了库房。
我俩结伴而逃,动静太大。好在钱庄的后院本也见不着几条人影,地利条件得天独厚,是以这次做贼心虚的逃窜,没经过多少人耳目。廊下回转数次,确认再无危机后,我甩开他的手。
“咦,刚才还是同林鸟,现在就想要独自飞?”他对遭受的这般待遇不爽,皱着眉头道。
我转着眼珠瞟过去一眼:“殿下身份尊贵,被人撞见与我在满地狼藉的钱库,不太好吧。你刚才反应迟了些,我吃亏带上你,是出于良心的直白表现。”说罢后,我又看了看他。
“我与自己的妻在暗室被撞见,说破了天也顶多是他们误撞叫我们难为情而已。你要只是担忧那满屋的钱财让人生疑,我倒是觉得高乔运的库房能让本宫兴起走进去,其实是他汇升恒通的福运。”
他带上几分威仪,将宸阳殿中的道理娓娓道来,过后是良久的沉吟不语,任由被长廊割断的日光斜撒在他长袍与面庞,肆意闪耀跳动,只留一抹浅笑,和幽幽的眸瞳,静静如水。
这眸瞳前一刻能波澜无惊,后一刻却能掀起惊涛骇浪。
他这表情我很熟悉,向来是心中藏事,口中有话的形容,可是我现在余气未消,又才被他占了便宜,不愿与他争辩,于是一拂袖,打算要走。
“胭脂水粉与眉黛,是那日离开巍峨峰时我向胡远柔讨来的。”
大师不仅兄善于攻城,还善于攻心。他随口拾来个话题就叫我停住,回转头,诧异地看着他。
他乃是一派自若,悠悠道来:“我夸她眉眼动人,面若桃花,唇如涂脂,是我在京都城内见过的鲜有的能与江南女子媲美的相貌。”他说着抓住我一只手,明显是算出这话一出口,我定要奔走。
他是不耻于将登徒子的名号坐实,承认的坦荡如砥。虽然有准备,但还是让我心头震惊得颤了颤。
“我还说,她虽然貌美,但与我家中的不施粉黛的妻子比起来,还差上几分。我那妻本就生的闭月羞花,要是稍作打扮,定是惊为天人。所以我向她请教她脸上的胭脂水粉是在何处置购的,打算亲自买了回去送给我的小娇妻。胡远柔是个聪明人,顺着台阶往下说她过几日便将她的胭脂等物送来,我有心拒她,给她不堪,自然当她此话是为了找回颜面的借口,哪料到她会真的把东西送到府上来,还被你接个正着。”他说着把我往胸前拽了拽,我一个趔趄不稳,差点又如从前般跌进他怀里。
眼下正是讨理的时候,怎能任凭他胡说八道几句就不计前嫌糊了脑子与他打情骂俏?
我办正经事时一向很严肃。
将信将疑间我回想起在巍峨峰上胡远柔若喜若悲的表情,我觉得他这理由似乎与彼时的景象无差,一时也挑不出他这话的毛病来。
虽然底气不如刚才足,但终究觉得是他将这事情处理得不甚妥当。于是埋怨道:“你要是真想拒了她,大可直截了当说明,何必费那周章要人家三样东西?你这次要的是物件,她送来了,若下次会错意她当你要的是人,把自己送来你也收吗?”
他笑得更深了几分,将脸凑近我些,巧言解释说:“伯之总说我之前把这些缠身的烂桃花掐掉得太直接,太无情,叫人伤心伤身有损阴德。这次与你一起,我想着要顾全你的感受,总不能让你觉得我冷酷,但又要将立场表明,婉约告诉她我的妻是极美的,在我心里也是极重要的,这是一举两得的好法子。哪晓得她这样死心眼,真把东西送到你手上,让你误会了我……我自认为我对她说的那番话明白人都能听出是个什么意思,没想到你居然会揪着不放……”
他停了下来,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轻靠在廊柱上,头偏着,接着说:“不过现在我看在你当前正在醋头上,不与你一般见识。左右不过是为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吃了一回干醋,以你冰雪聪明的灵性,等气消了,绕一绕定能想明白。”
……
不以拙力胜人,他以触处成圆,避实就虚之法,四两拨千斤地诱使我一盘稳赢的棋局落了空,我被他将军得死死的,他这下一招制敌,反败为胜,我尤感一阵冷风嗖嗖刮过,凌冽如刀锋,刀过伤无痕,呃,俱无痕……
晌午的骄阳似火,枝叶被烈烈烘烤到干枯脆响,似乎柴得再站上一直鹊儿后立马要碎断。他顺着日照的光向廊外看去,忽闻四下渐起的知了声后,蹙了蹙眉,侧身对我说:“我与众位大人约定,晌午一过即在正堂商议通宝文牒汇通一事。今天过后,你大哥近一年的辛苦,大概就要见成效了。”
“什么通宝文牒?和韩赟有关?”
“不是你嫌走商时银子带在身上易惹祸上身,要将银两通汇的法子推行到荆朝大地的吗?”
……
冤枉啊冤枉,那还是前年去江南的事了,我那完全出于被劫后对商人走商艰辛的痛彻心扉的领悟。再说这事也是大哥有一腔为民为朝的抱负才写进奏折中的,怎么就变成我说的了?
于是无奈道:“我就是……随口一说……”
他审视般地盯着我,慢慢将我手放下,说:“以后要随便说说的话就不要唐突出口,你这随便一说,大半个朝野都要跟着折腾,劳神伤财。”
废话,我要是知道我随意一提就能闹出这么大动静,我敢说出口吗?
理亏啊理亏,我之前那冲天的怒气现在荡然无存,赔笑道:“是……女儿家就是头发长见识短,还……请殿下不要与我一般见识。”
瞬时间他露出个狡黠的笑,拿着腔□□化我道:“你知道就好。好在你‘随口一说”的法子对于百姓行事行商极为有用,不然问起罪来,你的夫君可难逃其责。前些日子我与你大哥、高乔运去到山西等地,就是为了踌躇这件大事,眼下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关键的时候,我恐怕抽不出太多时间陪你。我也是担心你被府上的闲言碎语乱了阵脚,等到你气消了才让旋坤每日送信给你,哪晓得你真是不领情,我送出去的信,封封都无回音。”
“府上哪个敢说闲言碎语?没有的事!”我觉得这纯属他个人无中生有的揣测。就算不是揣测,我也要为韩家府上的老爷夫人丫头家丁们争一争,虽然韩府家风确实开明,但在外人面前,还是要护着短的。
“哪一个都在闲言碎语,只有你全然逍遥自在,完全不在意我几天没来过!”
……
喏,我忘了大师兄有洞悉一切的本事。旋坤虽看着如影子,却是个光明正大的影子,大师兄到底有多少耳目恐怕他自己也算不清,保不齐府上的家丁与丫鬟已被他收入翼下,正研究是将我清蒸呢还是红烧呢,要不要多加点葱花献给师兄才算美味。
“那个……你也说之前生了嫌隙,既然有嫌隙,情爱就不再当头了嘛……话说回来,明明是你错在先……”
“明明是你想明白了,却被那闺房三宝气得正恼。”
“你!……我要去找我大嫂,我们今日就此别过。”
好好好,不与执权之人争道理,谁的权力大,谁说了算。
看他得意忘形的形容,纯粹属于好了伤疤忘了疼,全不记得那日在巍峨峰下的湖面上我生气的模样。
我正经生气时一向可怕。
然而,再可怕也被他的无赖与歪理逼到了下风。好在还有大嫂可依靠,让我也能无耻地找个理由尽快遁了。
今日虽有烈日当头,但天朗气清,也算惠风和畅,事事都能遂个小愿。比如我现在想要遁走,便可拔腿即遁。
变扭的是,我被大师兄架住,一同遁行。唉,我悲凉地在心中叹了叹,哪个遁行时还会捎带上要撇开的那人?这不是遁行,该叫一同行走,无处可遁。
他化身老夫子教诲不断,期间掺杂着各种不协调的声音。
“这钱庄里偌大的庭院,不比门脸巴掌大的地盘,你要想寻新奇大可叫高乔运安排几个下人带你转一圈,千万不能再自己钻进哪间暗室,万一被无心的人关住,那是叫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到时候我不在谁来救你?”
“午间天气燥热,不宜出门,听说高夫人也来了,将好能与你大嫂好好叙叙,你们可以避开酷热的那几个时辰,寅时再回。”
“你大哥入朝以来的作为朝中上下人人都看在眼里,如今又因为部署通宝文牒的事情尽心尽力,想来升迁是迟早的事。”
“你怎么光顾着听我说话不跟路,就算头不抬眼不看不知道我向左,听声音也不该往右啊。”
“哎呀,小心树叉!你又顾着听话不看路,这园内有些年纪的树木未得修剪,参差错落,千万不要被划伤。”
……
一路叮咛一路嘱咐一路变换嘴上的话题,我应接不暇,还没明白上一句他已是自然过渡到下一句。
大师兄越活越有韩百万的风范。
廊下的尽头零星散立着几位交头接耳的大人,见到大师兄后都躬着身子得以行礼,礼过之后便是低头垂目不以正视以表敬意。
看形势大人们还需接着议事,我想起大哥憔悴的形容,又看了看旁的这位消瘦的面颊,为商不易,为官又何尝轻松。
大师兄与我作别后,立即以只争朝夕的一国储君之势投入到繁杂政务之中,蓦然又想起什么,端着一副老成肃穆的态度,对我说:“刚才被你一闹腾,竟忘了告诉你正事。因近日会有要紧的人会上门通传一件极其重要大事,你这几日就乖乖在府上待着,不要再出门了。”
因他说这话时的语气神态极是郑重,从前若是爹与哥哥们以此口吻对我相告什么,定是与韩家生意命脉相关的不得了的事。自从与他一处后,我领悟到很多不得了的事不仅事关百姓的小家,更关系到国事政事的大家,关系整个朝廷的动荡,与荆朝百姓的安乐。
“什么大事?又与朝廷有关?”我又想起他来时路上碎碎念的语句中好像提到了几次大哥,故追问:“若是到家中来,莫非与韩赟有关?”
他额角上的青筋动了动,双唇微动送出一口清气,似叹非叹,想说明什么,却是欲言又止,只一句单薄的话语擦着唇齿而出:“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话毕他便在几位老臣的前呼后拥下拐进了廊柱后的一间大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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