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百汇聚百商(二)
就在我以为胡老爷要将我朝山河大川也一并歌颂之时,大气的戏台上突然出现了两横排身段婀娜多姿的舞姬。这些个舞姬皆背对我们,以长袖善舞的道理观之,她们的舞技绝应不在东都醉梦仙坊的舞姬之下,不然着实对不住她们这身流光溢彩的长裙及水袖。
不出所料,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琵琶声刚如大珠小珠落玉盘,台上的舞姬们就舞着双臂扭动起腰身,不时甩起的衣袖,动人心弦,瞬间的转身又侧颜,将席上的老爷们撩拨得恰如其分。
霎时间,一位带着面具,遮着头纱,穿着绯红舞衣的女子飘摇曳曳,踩着地上的花瓣,一步步舞至我们的圆桌前。她脸上戴着面罩,紧身的上衣与长裙分离,当中露出一小节雪白的肌肤,脐窝处光滑又有起伏,随呼吸节奏一动一动。这红衣女子踏着琵琶与琴的节奏婆娑起舞,身上环佩叮当,让人不知觉中随舞入梦。
这舞姬的手与身都灵活柔软得似水蛇,她以纤长的手掩面,在这动作下瞬间除去了面上罩着的面具,刹那间,一副异域的立体脸庞呈现在众人眼前!她有蓝色的眼睛,金色的长发,高挺的鼻梁,精巧的五官各司其职,造就了这一张极美的容颜,令在场的人赞叹不已。
这异国舞姬舞着舞着离我近了些,她那粉红面上缀着一点朱唇,神色间娇羞与魅惑切换自如。我要是个男人,怕早已被她勾了魂去。
我偷偷望了望大师兄,他被夹在胡品三的两个女儿中间,应接不暇。远柔和远蓉,是儿时常跟在我身后的小姑娘,现在已经出落的亭亭玉立。胡远柔人如其名,柔情似水,一双瞳仁剪秋水,语出如玉,温存有余。胡远蓉性子活泼,一双明眸善睬,楚楚动人,快言快语,她心中想的什么,一张嘴你就能知道。
大师兄正与远柔四目相对说着话,一旁的远蓉却听的咯咯直笑。
唔,大师兄此刻很忙。
宴会上酒过三巡,我依旧腆着颜面,谨记当下还需明哲保身,对于诸位叔叔伯伯与哥哥,皆以清茶敬之,但他们大多碍于我爹与我未来夫君的面子,一饮而尽。我作为晚辈,总觉得在酒桌上占尽了大家的便宜,不大好意思,再则应酬良久,让我有些倦从心来,所以捞上个众人把酒言欢的好时机,速速溜之大吉。
我走到门口时,发觉身后有脚步声临近,顿时想起刚才逃的仓促,竟忘记拐上大师。
不过仔细听来,这脚步声跟的我挺紧,旻煜兄果然灵气得很。
“筱筱!留步……”
嗯?这个声音不对。
我才想着,那脚步声的主人已经闪到了我跟前。
是胡品三的儿子,胡子全。
这几年不常见,他倒是没什么变化。
“全哥哥。”我直挺挺地曲了曲膝。咳,这礼行得不大地道。
“我见你中途起身,所以,跟了过来……我知道你一向不爱这些冠冕堂皇的场面,出来透透心气,咱们也能说上几句话。”胡子全支吾着说道。
“哦。”我淡淡地答一声。
“厅内人多,你刚才进来时,也没能与你招呼两句,本想明日去你门前拜访……”
“全哥哥若是有话要说,就在此地一尽道出罢,屋内拜访,恐怕不大方便。”
我这话一出像是一道闪电,将他劈得愣在原地许久,尽是哑然。
许久后他略带嘲讽地说道:“是了,我忘了你现在的身份,怎能还同以前一般由着我的性子随意拜访……”
我会意地一点头。
他神色黯然,一副内疚又扼腕之神情浮于面上,终于开口说道:“这几年你的性情还和以前一样没变,那便好……”
“甚好!”未免他欲语还休,又惹出许多拖沓的的言语招我嫌弃,我果断打断了他。
他被我着干脆利落的两字憋到说不出话,脸色十分难看,但毕竟是经过世事的,少年郎的尴尬在他身上,已经捉不到几分了。
胡子全恢复了往日里的自然神采,正声道:“今夜本愿与你叙叙旧,但想来是我唐突了,不慎扰了你的清净,还请你见谅,胡某告辞了!”
他说完仍直直地看着我,我只轻轻一点头,不再有过多的表示。他这下讨了没趣,自然便怏怏离去。
我年纪越发大,记性也越发差,实在是记不起,我与他,能叙出哪些旧事来。
若是换了从前,我确实愿意与他一道谈天说地。抛却两家的交情与背景,胡家几个孩子中,论学识与品行,胡子全最高,同样超越普通纨绔子弟几座巍峨峰的高度,我一直觉得,我与他有志同道合的潜力,所以往常里也不免走得近些。
于是我及笄那年,胡品三几乎是守着韩家大门,第一个递的帖子,当然,也是第一个销声匿迹的。我爹心急的那一阵,曾明里暗里向胡品三表示过,愿结两家秦晋之好。可胡品三非但没有表示,还背地里当着下人的面与自己儿子玩笑说,韩世连如今急跳脚,逼着我胡家强买强卖。老爹听了气不打一处来,之后就少了走往。
要我说,老子无德,不代表儿子品行劣。
可我终究想错了。
街市上几次碰了面就匆匆告辞,以及后头在别家小姐面前与我韩家一概撇清干系,传入我耳中,再到最后对我愁嫁的传言在道听途说的散播上又添上一锅旺油,让我真真看清,胡子全与他爹一样,是我爹口中不入流小人角色。
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我欲乘风而上,何惧野草羁绊。
勿与小人论长短,更不能让小人的德行坏了本姑娘的好心情。
“你这厢倒是挺忙。”黑暗的树丛中踱出来一人。
这次听声音,绝不会错。
“大师兄不也挺忙吗?”我不甘示弱地瞟了一眼厅堂,“远柔和远蓉,师兄更喜欢哪一个?”
眼见大师兄一愣,立马厉色道:“我是迫于无奈,应付而已。”
“难不成你以为我是心甘情愿吗?”我反问道。
他被我一声呛到哑然,瞪着眼睛提着口气,少刻后长吁一声叹,转身负手,慢步离去。他走出去不到五步又回转身来,呆呆地望着还顿在原地的我,无奈地问道:“你不随我来吗?”
我看着他一笑,意兴阑珊地蹦跶到他跟前。他却并未因为我的顺从而有欢快的表现,只一路紧闭着唇,不同我话语半句。
相对两不厌,却又两无言。我心道,闷葫芦师兄可真沉得住气,如此晚风吹吹,安静走走,也是极好。
“想听你叫我一声‘煜哥哥\'!”谁想他冷不丁突然冒出一句。
我没反应过来,一愣,怕是犯了傻。
傻过后回神,噗嗤笑出声来。
大师兄却纹丝不动,严肃又冷静,盯着我看。
我被他这么看着,慢慢就笑不出来了,随声道一句:“不要!”
他追问:“为什么不要?”
“叫不出口。”
“为什么对着别人能叫出口?”大师兄逼问得不给我喘气的机会。
我很无语。
诚然我是个懂礼数的姑娘,从小向着比自己年长的邻家男孩都以哥哥相称,可这样的礼数,到了他眼中,怎么就成了理亏。
我理了理头绪,一字一句地说道:“因为你是我这辈子要相伴到死的人,才不是什么路边随便捡来的‘全哥哥\'!”
提起这个“全哥哥”,我竟有些火气上头,说完头也不回,径直朝前走。
卒然,一阵脚步声小跑着而来,我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见面前一人半蹲,我瞬时双脚离地,被他背在了背上。
惊慌失措,我压低声音叫了一声。
“放我下来!”这一路颇多惊喜,真真让我有些无力招架啊。
“不放!”大师兄此刻可傲娇了。
“叫人看见说闲话!”
“表妹走累了,表哥背回房,谁敢说闲话?不然依照我的脾气,今夜鸿雁传书,明天清早就有人带兵将这山头都围起来,让他们天天看着我背你。”
咳咳,带兵打仗的人,脾气是顶烈。
“那,还是算了,我确实挺累,有‘表哥\'背上一段也挺好!”
“嗯,听话!”说罢他托着我往上驮了驮,箭步快走。
月朗风清,正是月下佳人享受彼此绵长情意的好时光。这静谧的庭落与小道同通天书院中的景致如出一辙,年少时没能浇灌出如蜜的豆蔻情意,要在今天都补全回来。除却我年纪见长,唯难做出娇捏之态以外,一切都刚刚好。
月光透过他浓密的睫毛,将阴影投射在英朗的脸上,他不是那时的他,我也不是年少的我。所幸时光流转,心意不变。
我正欲将这月下美景收于眼底之时,就见前头晃出来两个身影。
哦,是书川与旋坤。
影子么,我怎么就把他们忘了。
“他们从哪儿出来的?刚才也在?”我在大师兄脑后咬起了耳朵。
“刚刚才出来,怎么了?”师兄一面分神搭理我,一面依旧不喘不慢,叫我相当佩服,不自觉将手抱得紧一些。
“他们看见……怪难为情的。”我说。
大师兄浅笑两声,说:“放心吧,他们看不见。”
我将信将疑。以我对家仆的了解,碧溢、广树与临武,各个都可以推心置腹,至于守口如瓶嘛,我想了想碧溢,心里真叫一个没底。像书川与旋坤如此恪守本分的随从,大约也只有在皇宫里才能见到。
“他们为什么现在才来?”我问。
“我让他们在前头等……想与你说会儿话。”
“既然听不见,你何必支开他们?”
大师兄停了停,想了片刻又道:“我想让他们听见时,他们就能听见,不要他们听见时,他们权当没听见。但有些话,我也只想单独说给你一个人听。”
“比如呢?”比如有什么话是他要独独说给我听的?
他的脚步慢下来,故意放那两人在前头多走几步,侧过头,看着我,说:“比如‘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抬眼间,一双眼底漾着星辉同耀的光。
我心头狠狠一阵波动。
借着月光,我将他脸上的轮廓依稀瞧了个遍。他有神采飞扬浓密的眉,有似黎明前一样深暗的眸,有与山脊一般俊美高挺的鼻,还有一张微翘的唇。这双唇,在张合间就能说出我爱听的话,这双眼,在静止时便能给予我想要的光。沉浮于轮回间,能看见这样一张面庞,也感偎于月光里。
我依偎在他的月光里。
我贴着他,轻声说:“下次你就说‘死说执老’,除了我,保证没人能听得明白。”
他一怔,问道:“你还记得?”
“你不是嘱咐过我不准忘?”说完后我将头靠在他背上。
他的脊背很宽,呼吸均匀,手臂有力,我在他身后,肆无忌惮地享受这份安心与周全。
旻煜不再疾步前行,他的脚步变得轻而缓,我甚至感觉不到他的背部有晃动,就这样安静地依靠着,伴今夜的月光洒上我的脸,一切柔美的不像话。
他将我送回房内时,碧溢被眼前的一幕惊得不轻,不久后又释然,对我说:“自打殿下来了后,什么没见过?殿下对小姐好,小姐开心,我就开心。我一开心,就把小姐伺候得更舒心。皆大欢喜!”
我敷衍着干笑两声。
碧溢这一生,上山下海,全凭一长灵巧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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