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百汇聚百商(一)
我一发梦竟梦到了酉时,放眼望去,窗外的黄昏景色被映的金黄,到处一片稻穗的色彩之美。
临汀没有如约而至,我却是在开门的一刻迎上了大师兄殷切的目光。
这目光,我现在看来有些瘆得慌。
“睡的还好吗?”他看上去倒是掂着几分忧心。
我将头扭到一边,答道:“甚好!”
大师兄讨好地说道:“临汀恐怕现在忙得脱不开身,我下午让书川打探过,顺着来时的路一直走,到揽星阁后向右,过了望云亭,就到了宴堂。”
“殿下费心了。”我本着礼数周全之道,答得无可指摘。
他被这语气一怔,僵在原地片刻,神色复杂看了我许久,我却是没给过他开口的机会,径直朝揽星阁的方向去。
这禧胡山庄偌大的地界,我们路过的厢房楼阁颇多,稍不注意就会走岔。半路遇上风尘仆仆赶来的临汀,他一见我们立马深作一揖,恭恭顺顺地道:“临汀因有旁务在身,怠慢了大小姐,实在该责!”
禧胡山庄这百商会办得何其隆重,眼下的关头还有什么旁务叫这小斯分了神去?
“不碍事,前头应该快到了吧?”至于他究竟被何事所累,我也懒得追究。
“方向没错,但此地距宴堂还有挺长的一段距离,临汀这就为小姐领路。”他捻起袖子,拭了拭额前的汗珠,一脸的倦容尽显无疑。我一时也猜不出他整个下午经历过什么大不了的差事,照现下他的模样来看,可是累得不轻。
做下人的,琐事颇多,难免疏忽,本姑娘亦不是得理不饶人的脾气,遂一颔首,算是应承了他。
去赴宴的路途果真如他所述,远的很。一路上大师兄与我相视好几次,每每都呈着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我没能照着他此刻的喜好表现出愿意洗耳恭听的态度,他可是顶失望。
不管他说与不说,我听与不听,眼下都不是好时候。
过了望云亭不久,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喧哗笑声不绝于耳,热闹程度绝不亚于东都集市,待转角一过,就见一颗极是粗壮的榕树后,隐着宴堂甚宽的大门。
宴堂左右两大门,每边门就有八扇,统共十六扇门齐开,气派非凡。
厅堂内的暖黄色灯光从里向外透出来,华丽的色调与富丽堂皇的装饰交相辉映,厅堂内的陈饰飘逸奢华,四十八盏金铜的壁灯托着沙透的琉璃灯罩,罩里的蜡烛燃烧得欢快。二十张上等胡桃楸木制成的圆桌对称摆放,路过扫上一眼居然能清晰看见桌上的纹理。台上的一大片背景布料是缂丝织制而成的巍峨峰山水画,直经曲纬,本色与彩色搭配得极为适宜,色彩变幻自由无拘,相当得当,除此之外工艺上乘也绝对让我震撼,这幅背景画通经断纬,可谓真正的“承空观之如雕镂之像”,不是雕刻却胜似雕刻,可歌可敬。
胡品三在这百商会上确实花了不少银子。
“因老爷吩咐过,韩小姐属于上宾,位置就安排在主桌,但因主桌都已排满,所以还请公子屈尊挪步到后面的席位,与我家公子小姐同桌。”临汀将我们领到席上后说道。
百商会宴请的商人众多,东道主的大多数安排我们亦能理解。我与大师兄相视一会意,便在各自的席位上就坐。
我进来时注意力都放在这厅堂上的种种摆饰上,并没能好好看清楚这二十张胡桃楸木桌上的精细面孔,对于今日来赴宴的究竟是哪些人,心中也是好奇。待我入座后方才看清,我坐的这主桌,确是非同一般。
上席自是留给他胡老爷自己的,依照左为大的规矩,他左手边坐的,自然是代表中原首富韩世连的本姑娘我。右手边空出的位置,我猜,入座的当是与我韩家同样举足轻重的巨贾。
我身旁现坐着的,是现今的船王苏星茂与苏星盛兄弟二人。整个中原,乃至关外近番的大小船只,大多出自船王之家,他二人都是四十不到的年纪,却几乎垄断了造船这个行当,让人心生佩服。爹爹出海通商的船只,都是从他兄弟手中购得的,我坐下时,与苏氏兄弟相视一笑,算是招呼过了。
船王右侧坐着山西府的煤商陈富圣。此人霸业中原六成的煤矿生意,街头烧的,宫中用的,大多都由他供给。另外的两成,则握在同为山西人的廖佺手中,我记得刚在进门时见他落坐在稍后的一桌与旁人相聊甚欢。再剩下的最后两成,被一些不成气候的小煤商瓜分占尽。
天下之大,一门生意一个人哪能全吃完。
我对面谈笑自若走过来三人,着墨蓝色衣裳的,正是我大哥的岳丈,汇升恒通的大掌柜高乔运,他那面孔我还没瞧清,就被这身刺绣晃到了眼睛,去年为了他这身衣裳,耗了天赐绮罗不少的人力物力,想起来这过程,现在也头疼。
与高老爷一道,个头稍矮一些的,是锡铁商人沈锬。沈氏家族在前朝几个无为却独爱乱治国的庸帝手上起了家,套着朝廷每年对铁业的国策变化,钻尽了朝廷的控制,老祖宗从带着官爷找铁矿开始涉足铁业,如今的铁矿,看起来是朝廷在用,其实全天下一半以上的铁矿都是他的。所以官府与民间的大量铁器原材料多出自他的铁矿,朝廷每年十几万贯的铁钱,兵部的兵器,也多是从他的锡铁矿中取材,前几年朝代更迭,老沈又靠着朝廷铸新钱的机遇赚到盆满钵满。
沈锬后头跟着的那人显得脸生,我想了许久才记起,他就是东都的木材商人余宗霖。余老爷来东都时间尚短,许多人并不熟识,但他的木材生意在南方却是做得风生水起,算的上是南方最大的木材商。传闻江淮以南方许多地方,成片成片的山头都是他的,各种树木应有尽有,平时常见的与叫不出名字的名贵木材,他都能给你找出来,本事之大,绝对让人惊叹。他前些年效仿一些老辈的殷商,保着南方的生意,人却迁居东都,毕竟皇城脚下,机会多的不止一点点。
来的都是中原有头脸的巨贾豪商,想来胡品三这二十几年在东都摸爬滚打混迹下来的脸面,都用在这点人际关系上了。
“筱筱!亲家闺女!”高老爷一声叫得我格外亲切,我立刻起身福了福身子,细声叫道:“高伯伯!”
“我听你爹说他不来,却换做你替他出席,你这万事都愿替他分担的脾气还是一点不变,我要是有你这样一个闺女,做梦也得笑醒!哈哈哈!”高老爷声音洪亮,笑过后更是引得众人都朝这桌看过来。
我忙解释道:“这月港口会有几船货到,我爹怕是抽不开身了。”
“你这么好的女儿,要嫁了,你爹可不得伤心死!”高老爷性情中人,高亢地开了话匣子。“不过话也说回来,你这一嫁就成了宫里的娘娘,今后要见你,可不容易了。”
他说这话时面色红润,露出来由心的欢喜,末了又带着些伤感,让我不晓得如何招架。
“宫里的娘娘?原来你就是韩老爷要嫁进宫的女儿!”我对面的余宗霖声音顿时高了八度,我一下更是成了厅堂里目光的焦点。
呵,韩百万就我一个女儿,要嫁进宫的,可不只有我了么。
我心中暗暗庆幸今早自报家门时,将大师兄说成大表哥是何等的英明。
“哎呦,原来姑娘就是未来的太子妃娘娘!失敬失敬,鄙人有眼不识泰山,眼拙的很,还望姑娘不要怪罪!”
右边那桌忽然立起来一人,兴匆匆朝我走来,到我跟前忽然一作揖,待到他抬头时我方看清,这人不就是河北小地商常庆么。
河北石门那条旺街是我老爹修的,房子也是他盖的,盖完后本打算将房铺全售空后再撤人撤银,谁想这常庆在旺街对面的一条小街道,仿着我们的结构与样式,盖起了同样房铺,还以当地地价的八成售卖,结果他的街铺房屋售空了,却剩下我家十几间铺子许久无人问津。索性爹爹锁了房屋不卖了,在当地开起了布坊米铺,不屑与他较劲。
去年这常庆上了东都,特意来府上拜访。与其说是拜访,不如说是请罪,听他自己说他那些个房屋商铺卖出去后一盘算,赚下的全是吆喝,笑得我与韩衍直骂他活该。
想来去年他在府上时还是我差下人给上的茶,怎的现在就不认识了?这人还真是与他的生意一样,虚得很。
我拿着腔调对他说道:“常老爷真是贵人多忘事,去年我们在东都见过,你忘了?不那时我还没被圣旨昭为太子妃,所以在您看来无足轻重,不记得我,也就不足为奇了。”
常庆脸上一派火红,煞是好看,最后只得讪讪用一句“有眼不识泰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听闻最近太子殿下常常到韩家的大小铺子帮忙,有太子镇店,韩老爷的铺子中常常是人满为患,要靠抢夺才能买得上东西,让我们这些人是相当的羡慕与汗颜啊!”
唉,这声音也是此起彼伏,我应酬的颇累,怪不得每每有这样的宴请,老爹都是能推的则推,实在推不掉的,干脆就躲。
“殿下心系黎明苍生,确有到铺帮忙一事。但我韩家打开门做生意,绝不会因为殿下来了就拿着满仓的米布装紧俏,人满为患一事,实则民间传得有些过了。”我边说着,脑子里浮出那日在米铺的景象,心中一怵,忍不住瞟一眼大师兄。
他眼前手托着一杯浓茶,正腾腾地氤氲着热气,熏熏缭缭下,只见他双目微阖,好不惬意。
我对他眼下这置身事外,独享清闲的做法心生羡慕,当即一咬牙决定将自己也隔离到九霄云外,管他阿谀奉承之声是不是不绝于耳,我现在都权当闲话,只听不答。
厅堂的哗然声在不留神间慢慢由盛转弱,原来是胡品三站在厅堂正中的位置,抱拳摆起手势向在场的各位道谢,稍后他手一抬,掌心朝下示意大家安静。再后来便如同所有大排场宴席的套路一般,品三老爷开场即颂上一段对日月怀情,对朝廷感恩的祝词,不算冗长,但也欠简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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