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倔强

　　太子见事情因自己而起，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向胡氏道：“母亲，他想回家去，母亲让他回去便是了。母亲为何要强人所难。”

　　胡氏白了一眼儿子：“你懂什么。你父皇不喜欢元勰家的人。他想要留在宫里，不遭你父亲嫌恶，就得跟彭城王府断的干净一些。”

　　太子道：“我不懂。母亲既然知道父皇不喜欢彭城王，为什么还要让彭城王的儿子入宫。”

　　胡氏道：“彭城王是名满天下的贤王，他的儿子又聪明灵慧，做你的伴读再合适不过。母亲这是在为你培养左膀右臂。”

　　太子似懂非懂。

　　胡氏教育儿子道：“你是太子。”

　　“你身边的人，”胡氏指着不远处垂手恭立的宦官，“不论是这些奴婢，还是你的太傅，还是伴读，这些都是你的臂膀。将来你登基得依靠他们，母亲当然想方设法为你务色能人。你父皇的喜好固然重要，但你母亲做事，首先考虑的是你。”

　　太子道：“孩儿明白了。”

　　胡氏让太子先去用晚膳，自己从案头取了一卷书来读。

　　让彭城王的儿子做伴读，胡贵妃不是不顾忌的。

　　她知道皇帝厌恶彭城王，兴许会反感她这个决定。兴许一个不满她就失了宠。

　　但眼下，胡贵妃的心思不在向帝王邀宠上。

　　她的儿子被立为太子，她的后宫的地位暂时稳固。她要考虑长远一点的东西。

　　她现在在后宫，有一个最大的敌人。

　　皇后。

　　皇后无子，但毕竟是皇后。

　　名分上，皇后是正宫，而她只是嫔妾。

　　所谓一山不容二虎。她的儿子是太子，将来是皇帝。一个皇帝，不可能有两个母亲。　

　　尽管皇后面上装的温婉贤惠，好像对她毫无恶意，但胡贵妃是个有心机的人。

　　她可不相信皇后那假惺惺的面孔下真对她有什么好心。

　　从她生了儿子，被立为太子起，她就知道，她在宫里只有一个敌人，就是皇后，只有一个依靠，就是太子。只有这两点是永恒的，其他都是暂时。包括皇帝。

　　而皇后姓高，正是国舅高肇的亲妹妹。

　　高氏得皇帝的宠信，高皇后又有国母之尊，胡贵妃区区一个妃嫔，出身低微，哪怕母凭子贵，也难以和高氏相抗衡。弄不好，还会招来杀身之祸。

　　胡贵妃居安思危，未雨绸缪。她确定自己现在孤立无援，唯一能利用和拉拢的力量就是——宗室。

　　朝中若是有人恨高肇，那一定是宗室。

　　皇帝忌惮宗室诸王，利用外戚打击宗室。高肇是皇帝的匕首，这些年杀戮了不少宗氏大臣，其中就包括大名鼎鼎的彭城王元勰。

　　元勰死的冤屈，宗室同姓，莫有不怜惜的。

　　胡贵妃知道，这些宗室大臣，怜惜彭城王是假，兔死狐悲是真。毕竟皇帝用这么狠毒的手段这么对待自家人，宗室大臣见了都心寒，害怕刀子也落到自己头上。臣子不敢怨恨皇帝，自然就把仇恨转到高肇身上。一但山陵崩，宗室诸王，肯定不希望高氏再继续掌权。对胡贵妃而言，这就是扳倒皇后的天赐良机。

　　元子攸是元勰的儿子，让元子攸做太子伴读，就是在向宗室表明合作之意。

　　这是她眼下最重要的一步棋，容不得闪失。

　　胡氏走到殿门外，望着跪在庭院中的少年。

　　这是四月，倒春寒的日子。夜里一阵大风刮过，忽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元子攸跪在那里，身上被细雨渐渐淋湿，头发也打湿。漂亮的脸蛋被雨淋的发白，然而脸上表情依然倔强，身体跪的直直的，显得骨骼修长，腰背线条紧绷绷。

　　真是只美丽的小豹子，长大了只会更漂亮的。

　　只是脾气得磨。

　　就这性子，不好好调.教，哪能伺候皇帝。

　　胡氏不管他，回殿中卸妆，梳洗更衣去了。

　　胡氏只当小孩子闹脾气，惩罚一下他就老实了，却不料元子攸性格出奇的倔强。跪了一个多时辰，愣没有一点要屈服的样子。太子一会跑到宫门外去看，一会又回来，往返了几次，望着胡氏欲言又止。胡氏知道儿子善良，心仁厚，想替自己的小伙伴求情。她故意装作不见。

　　眼见雨哗哗下得越大，元子攸被淋成了落汤鸡，胡氏不为所动，淡定地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道德经阅读。太子再次来到她身边，忐忑不安地请求道：“母亲，你不要惩罚他了，他都淋湿了。”

　　胡氏感觉这儿子傻傻的，一点也没有做太子的威严。胡氏放下书道：“他不听你的，你还帮他说话？”

　　太子道：“母亲说过，喜欢花，不一定要把它摘下来。孩儿虽喜欢他，但他不愿意，也不能勉强。母亲说过，强扭的瓜不甜。”

　　胡氏道：“他是人，不是花。花不长脑子，人长脑子。”

　　元子攸毕竟是彭城王的儿子，胡氏嘴上严厉，心里还是顾忌的。可要这么放弃，又不甘心。胡氏有些犹豫。亲信建议她道：“这孩子外柔内刚，怕不是那么容易调.教的。娘娘要惩罚他，可以用别的法子。现在外面下雨，把人弄生病了，不是小事。回头不好给彭城王妃交代。”

　　胡氏认为这话在理，才勉强答应饶了他。

　　元子攸却哪里肯听她，腿都跪麻了，脸冻的雪白，仍不肯起来，说：“除非娘娘答应让我回家。”

　　胡氏冷道：“这还由得他了？”

　　让人强行将他带回来。

　　元子攸回了殿中，并不肯站着，跪在地上仍是哭泣。面色苍白，一身水淋淋的也不肯换衣服。胡氏从来没见过这么倔强的孩子，直被气的不行。胡氏不理他了，自去歇睡，元子攸就在殿中跪着，哭了一夜，哭的像只没了母猫的小猫，又像只离了群的孤雁似的。太子心软了，劝他：“你不要哭了。你哭的我心也好疼了。”他听也不听，看也不看太子一眼。

　　元子攸穿着湿衣服，跪了一夜，第二天，嗓子就哑了，说不出话来。胡氏强行让宫人给他抱上床，剥了衣服，塞进被里。不过半日，发起高烧来，脸涨的绯红，浑身滚烫似火。然而不肯吃东西，也不吃药，只是流泪。胡氏让人把粥和汤药递到他口边，他紧紧闭着嘴不张，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似的，下个不停。

　　胡氏有心想发火，然而见到那精致漂亮的面孔，还有少年露在被子外，白菱嫩藕一般的肩膀，一肚子火又发不出来。

　　胡氏强压了怒气道：“你究竟要如何？”

　　元子攸的哭声沙哑不堪：“我要我母亲。”

　　胡氏道：“好，你要你母亲，我让你见她。”

　　胡氏让人去，把彭城王妃请到宫里来。

　　李媛华从昨夜得知子攸被胡氏留在宫里，便焦虑的一夜没睡。她把几个孩子安顿睡下，自己连夜去了娘家，找兄长说话，请兄长拿主意。子攸的舅舅李延寔听了妹妹的话却道：“这倒是好事。”

　　李媛华道：“这怎么是好事。你明晓得陛下不待见他父亲，他进了宫有多危险。”

　　李延寔道：“彭城王是彭城王，子攸是子攸，宗室得罪的人多了，陛下总不至于跟个孩子过不去。再说，有胡贵妃在，胡贵妃会照顾他的。你也不用太过担心。”

　　李媛华坐在榻上垂泪：“昨日我就不该让他去的。”

　　李媛华哭道：“我就说他生病，不让他去，也不会弄成这样。”

　　李延寔知道自元勰死后，妹妹便有些消极，不免劝她：“妹妹，妹夫去了这些年，你受了多少罪，别人不知道，我这做哥哥的心里知道。而今子攸能被胡贵妃赏识，入宫陪太子读书，这是他的福气。将来太子登基，他必定会前途无量。我知道你一心不求荣华，只希望孩子们能平安，只是你真的要看着彭城王这一支渐渐没落，以后在朝廷无跻身立足之地？你丈夫含冤而死，儿子们长大了被人排挤，想求一官而不得，甚至衣食无着？”

　　李媛华捧着脸哭道：“我宁愿他衣食无着，也不要他去杀父仇人身边。”

　　李延寔道：“妹妹！这种话千万不要说！君对臣子只有恩没有仇，当心祸从口出！你想要孩子们平安，就得忘了这件事。”

　　李媛华垂头低泣。

　　李媛华也哭了一夜。天不亮，宫里来了人，请她入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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