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不驯
这个消息，对元子攸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
他根本不认得胡氏。
胡氏衣着华贵，容貌美丽，身份庄重，然而在元子攸眼里，她只是个陌生女人。
元子攸一听胡氏说不让他回家，顿时害怕。
“我要回家。”
他惴惴不安的眼神看着胡氏：“贵妃娘娘，我不能呆在宫里。”
胡氏讶异了，笑道：“怎么，你不想留在这？”
元子攸想起母亲教他的，拒绝别人要有礼貌：“子攸很感激贵妃娘娘的青眼。只是我出门时答应了娘，觐见完了陛下就回去。我阿兄和弟弟他们都在等我。我娘也在家里等我。”
胡氏道：“我已经派人送了你兄弟出宫，并去彭城王府告知你母亲。你不必担心。”
“可我喜欢家。”
元子攸语带恳求：“我想回家，我不想待在宫里。”
胡氏身为贵妃，又是太子生母，别说妃嫔们畏她，这宫里除了皇帝，连皇后都敬她三分。从来没人敢违逆她的意思。
胡氏不可思议地笑道：
“你知道你在拒绝谁吗？我是太子的母亲。”
元子攸呆呆地看着她，一双眼睛漆黑如墨，好像在分辨她的话到底是善意还是恶意。
胡氏拉着他手：“不知道什么是太子？太子就是皇位继承人。皇帝的旨意是不能够拒绝的，否则会被杀头。我是太子的母亲，你猜猜，拒绝我你会怎么样？”
元子攸害怕道：“你会杀我么？”
胡氏莞尔道：“不会。不过这对你不好，对你母亲也不好。”
元子低了头不敢做声了。
胡氏见威慑有效，面带笑容，拉着他手道：“来吧，今日先让你见一见太子。”
皇太子讳诩，年七岁，比元子攸要小一岁，此时正在内殿的房中，铺展笔墨写字。
见到胡氏来，他放下笔，敛了敛衣衽，从那黑色的长案前走下来。小小的年纪，足足的大人姿态，冲胡氏拜：“母亲。”
胡氏看向元子攸：“这个是彭城王的儿子，是崔太傅挑中的人。以后便由他在宫里陪你读书写字。你看你喜不喜欢。”
太子道：“母亲满意便可，孩儿无异议。”
又问：“父皇和皇后可见过吗？”
胡氏道：“晚些我会和你父皇跟皇后说的。最近先让他习惯几天。彭城王是你父皇的亲六叔，你们自家叔侄，又差不了几岁，兄弟一般，可以多亲近亲近。”
太子道：“孩儿知道了。”
胡氏道：“今天先不写字了，你们就在殿里玩吧。”
太子对这个新伴读十分满意。
当着胡氏的面看不出来，然而胡氏一转身走，他就露了陷了，由一本正经的小大人化作一只好动的公猴子。胡氏说了不用写字，太子即刻命令人把笔墨收起来，拉着元子攸坐下，让宦官呈上来他的玩具，要求元子攸陪他玩解九连环。
元子攸也是爱玩的年纪，又碰到同龄的男孩，便一时把回家的事忘了，跟太子玩解九连环。太子拿出他新制的弹弓试玩，还有什么九节鞭、竹弓，还有木刀。元子攸在家里被母亲管，从来没玩过这些，然而骨子里男孩天性，一尝试，就玩的停不下来。太子一边用弹弓瞄准花瓶，一边问元子攸：“你叫什么名字？”
元子攸则拿着九节鞭玩：“我叫子攸。”
太子眯着眼睛：“我母亲说，你父亲是我父皇的六叔？”
“贵妃娘娘是这么说的。”
“我听过你父亲的名字。别人都说他是贤王，而且相貌十分英俊，是洛阳最好看的男人。你母亲是个才女。”
元子攸道：“我不知道，我娘没说过。”
太子道：“你比我大，论辈分，我得叫你叔叔。但是皇家是不讲年纪和辈分的，我是太子，所以我比你大。你知道吗？”
元子攸道：“我知道。”
太子道：“所以以后，你叫我太子或者殿下，我只叫你的名字。”
元子攸不说话。
太子道：“你长得很好看。我在宫里，没看到比你长得好看的人。不论男的女的。你有姐姐妹妹吗？可以叫她们进宫来玩。”
元子攸道：“她们不会来的。”
太子道：“也是。没有传诏她们不好过来。以后可以用我母亲的名义诏她们。”
太子用弹弓和铜丸，打碎了一只十分精美，造价昂贵的花瓶。太子对此毫不在意，让人又换上新的来打。一个小宦官在屏风后偷窥，太子拿弹弓瞄准他的眼睛。
“我母亲。”
太子低声嘟囔说：“总是让人偷窥我，偷听我说话！”
太子有点生气，弹弓发射，打中对方眼睛。
那人溜了。
太子收了弹弓，兴味索然，转头看元子攸，问他说：“你觉得我长得好不好看？”
太子皮肤粉白，团团稚气，看神态气度，自然是贵不可言。小小年纪说话就有气势，看人的眼神压人一头，然而相貌确实生的一般。不难看，但也没什么突出的，眼睛不够大，轮廓也不够分明。
元子攸实话实说，道：“殿下长得不丑。”
太子失望地叹了口气：“我想长得好看。我父皇老说，我不像他。”
太子语气很烦恼：“我父皇长得好看，我却不像他。幸好父皇没有别的儿子。”
太子皱着眉，有些赌气地拿木刀敲击桌案。
元子攸陪太子玩了一下午。
突然，他感觉时间过了很久了。窗外的景物好像暗了下来，天好像快要黑了。风吹动着树枝，沙沙作响，好像要下雨。
平常这个时候，如果他还在外面玩耍，母亲便会走出门叫他：“子攸，快回家了。天黑了，早点回房。”
元子攸听到风声，顿时想起了母亲的呼唤。他一下子焦虑起来，霎时待不住。
太子听说他要回家，面带疑惑，不解何意：“你为什么要回家？”元子攸也顾不得什么害怕，他着急起来，忙来到案前跪下，请求道：“太子殿下，我不想做伴读。我想回家，我母亲在家里等我。请太子殿下允许我回家。”
太子听懂了他意思：“原来你心里不想给我做伴读。”
“只是这是我母妃的决定。”
太子道：“母妃定了要你。她是个说一不二的人，连我都害怕她。我改变不了她的主意。”
元子攸不断请求，一定要回家。太子不敢做决定，便去告诉胡氏，说元子攸要走。胡氏便有点不耐烦：“怎么闹了一下午，还在说要回去。你把他叫过来。”
元子攸见了胡氏，双膝一跪，就说要回家。他一着急，眼睛一红，眼泪也出来了。胡氏耐心劝了几句，见他好说不听，又哭，便烦了，板着脸将他训斥了一顿：
“太子选中了你是你的福气，怎么这么不识抬举！以后不许你再说想走的话。”
胡氏鄙夷地看着他：“你这没有爹的孩子，果然从小没有教养，连这点规矩都不懂。陛下让你留在宫里，陪太子读书，这是圣旨，不是你想来就走想走就走的。你来之前你母亲没告诉你这是什么地方吗？皇宫这地方，一切由不得你。”
元子攸只是想回家，没料遭了这么一通讥骂。什么不识抬举，什么没爹的孩子没教养，又是什么圣旨，什么由不得你。一句比一句伤人。他虽然从小家境不好，但也是被母亲宠大的，听到这种话，气得眼泪水直流，只感觉胡氏又刻薄又讨厌，心里更坚定了要回家的想法，一刻也不要在宫里呆了。
胡氏喜欢元子攸，但因为元勰的事情，不想让他再跟元勰家人亲近，所以直接不许他回家，不再让他见母亲。然而元子攸年纪还小，不懂事要闹，这胡氏也是个脾气不好的人，哪得耐心好好哄他，见他这样子便怒了，喊宦官：“这孩子不懂事。把他带到宫外去，让他跪着，等他什么时候想通不走了再让他进来。”
元子攸虽有些胆小，然而内心是个倔强孩子。
胡氏想威胁他，给他施加压力，却不料用力过了头，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的反抗意识。元子攸被宦官带到宫门处跪着，心里开始想念母亲，一边想一边揉眼睛哭。
左右胡氏的亲信劝道：“你这是何苦，贵妃娘娘如此厚待你，选中你做太子伴读，你应该感激才是，怎么能惹娘娘发脾气。赶紧低个头认个错，这事便了了，否则，贵妃娘娘可不会轻易饶人的。宫里也不是在家，容不得你任性耍脾气。再要闹大了，陛下知道了更要倒霉。”
一会又说：“陛下一会过来，让陛下看见，成何体统。赶紧向贵妃娘娘认错。”
元子攸只是哭，要回家。
胡氏气得摔茶杯：“他爱跪，就让他跪一夜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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