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顾宜归见她珠泪盈盈，轻叹一声，取出一方雪白的丝帕放到她手中，柔声道：“兰溟姑娘，往事已矣，你别哭啦。”
她一把抹去眼泪，倔强地一抬头，厉声道：“不错，从此刻起，我绝不再伤心，终有一日，我会亲手取下烈成侯那奸贼的首级，为我父王报仇！”
顾宜归叹了口气，缓缓道：“姑娘，你现在孑然一人，无依无傍，那烈成侯却坐拥不死国主之位，权势煊赫，你怎能和他相比？”
她急切道：“你有这么多的侍从，一定颇有权势，你能帮我复国么？”
顾宜归背负着双手，目光闪动，微笑道：“恐怕不能。”
她一颗心沉了下去，碧眸黯淡无光，心念数转，凝视着他低声道：“那我求你两件事，你可否任选其一，为我做到？无论公子选哪一件事，此恩我都终生难报。”
顾宜归颔首道：“姑娘请说。”
她道：“第一件事，请公子立刻杀死我，将我埋葬于不死国的故土……”
她话未说完，顾宜归已脸色微变，摇头道：“兰溟姑娘，在下选第二件事。”
她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轻声道：“第二件事，请公子将我送到金族长明城主住的地方。”
顾宜归失声道：“长明城主？”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眉宇间的惊讶之色，一惊说道：“怎么？”
顾宜归轻声叹道：“姑娘认识长明城主么？”
她疑惑着摇了摇头：“不认识，但他名动天下，荒外小民，亦曾听闻长明城主之名，传说他修为通天彻地，权势称绝金族，若能得他相助，我便复国有望啦。”
顾宜归默然不语，静静地注视着她，眼神之中流转不定，终于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原来连你，也听说了他的名字……好，我答应你了。”
她大喜过望，但还未来得及向他道谢，他已迅速走了出去，远远听见他清亮的声音响起：“回航，咱们去拜访长明城主。”众人轰然应是，声音响彻画舫。
海上有仙山，浮云飘渺间。
在兰溟幼年的时候，她曾听王宫里的侍女给她讲过不少的传说，在这些故事里，她听说了世上有辽阔得永远望不见边际的沧海，有高远得无穷无尽伸入浮云的高山，还有许许多多让人激动而神往的传奇……但直到她满十五岁后的不久，她才第一次真正看到了传说中的大海。
这是最辽阔的东海，一望无垠，无边无际地漫延了出去，波涛起伏，浪花翻滚，初夏午后的海面分外平静，她独自站在甲板上，闭上双眼，淡碧色的衣衫随风飘舞，湿润的海风带来清新温柔的气息，仿佛童年里最美好的回忆。
“兰姑娘，你还好么？”身后突然传来温柔悦耳的声音。
兰溟转过身来，盈盈行礼：“顾公子。”
顾宜归缓缓走上甲板，衣衫随风起舞，微笑道：“我见姑娘独自在这里出神，就吩咐他人不得前来打扰，但姑娘凝立已久，海上不比陆地，时刻都有风疾雨骤，姑娘公主之尊，弱质纤纤，还需注意身体才是。”
兰溟听他言下对自己颇为关怀，秋波流转，浅浅一笑：“多谢顾公子好意，但我这些时日饱经苦难，早就不是当日养在深宫里的娇贵公主啦，区区海风，何足言惧？”
顾宜归漆黑的眸中闪过一丝赞赏之色，柔声道：“姑娘如此坚毅，让顾某佩服不已，你放心，我一定帮你说服长明城主，他若答允帮忙，那么姑娘复国之望，只在反掌之间。”
兰溟闻言又惊又喜，欢然道：“若能如此，公子真是我的大恩人啦。此恩重如昆仑，兰溟终生难报万一。”
顾宜归微微一笑，说道：“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姑娘不必放在心上，你放心，长明城主位份虽尊，总会给我三分薄面。”
兰溟碧眸中异光流动，问道：“顾公子，你和长明城主很熟么？他……他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顾宜归望向前方，目光悠远，仿佛想要望到东海的尽头，良久才道：“我第一次见到长明城主的时候，还很年轻，才刚过十六岁。
那一天正是初春，金族要选举各城的新任城主，于是在昆仑墟举行选举城主的盛典。
那一日的昆仑山上挤满了看热闹的金族民众，也挤满了不少修为强盛的高手，选举城主是三年一度的盛况，那时我年少好奇，也跟着我父……我父亲去看热闹。
我父亲说道，那一届金族的七十二座城池都应该选举新的城主，在场的金族高手无不跃跃欲试，期盼能够以武力获取一城之主的地位，其中又有一座城池，格外地引人注目。”
兰溟心念一动，脱口叫道：“是长明城么？”
顾宜归眸光微闪，随即敛为平静，低声续道：“姑娘猜得不错，正是长明城。长明城号称天下第一城，富庶强盛冠绝洪荒，荒内有谚云：‘得长明城者得天下。’这话虽然说得有些夸张，但也足以形容长明城的无双地位。此城幅员辽阔，地位超卓，更是在场高手们梦寐以求的位置，须知只要能够登上长明城主之位，立刻便跃升为金族第一等的人物，即便是金族十神，亦不足以和长明城主争锋。
为了争夺长明城主的位子，在场高手们彼此苦斗，可谓舍生忘死，均盼能够打倒对手，夺得长明城主之位，在他们争斗数场之后，终于选出了几个高手，但他们彼此势均力敌，难决胜负，连……连白帝陛下都不能决定由谁来担负这金族第一重任，三番两次的犹豫之后，他终于挑选了这几人之中一个最聪明，也最富谋略的人，叫做宣珩，朗声宣布这人即将成为新一任的长明城主。
在场诸人登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这些人中，既有对宣珩真心实意的祝贺的，也有满含嫉妒愤恨之人，我那时虽然年少，但看着这些为权势地位而不惜一切的人，也忍不住暗暗叹息。
就在这时，只听有一个声音从微风中传来：‘长明城主之位，乃是冷某的。’我心中蓦然一动，只觉这人的声音清润悦耳，极富磁性，却冷漠无比。
那时我见到父亲脸色剧变，心想不知这是何等人物，只见一个白衣人旁若无人地负手走了进来，其时正当初春时节，昆仑山上花开似海，但这人仿佛冰雪凝结而成，更无半分暖意可言。
我立在一旁，微眯双眼望着这人，他年纪还很轻，神色却清寒寂寥，眼眸里仿佛倒映着漫天的星河，我一生之中，从未见过那样明亮而冷清的眼。”
说到这儿，顾宜归突然轻轻的一声叹息，兰溟不明所以，怔怔地看着他。
他却恍如不觉，淡淡续道：“那少年刚刚进来，在场诸人纷纷戟指怒喝，责骂那少年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口出如此狂言。
那少年寂然凝立，仿佛不曾听见一般，双眼黑如琉璃，凝视着坐在最高处的白帝，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宣珩越众而出，朗声道：‘阁下不请自来，敢问名号？’
那少年仿佛回过神来，目光从白帝身上回转来，投在宣珩身上，说道：‘听说你在七星霜刃上造诣不凡，在下想向你讨教。’宣珩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沉声道：‘得罪。’霜刃脱鞘，向那少年呼啸攻至。”
兰溟听得心惊，忙问：“怎么样了？”
顾宜归略一沉默，低声道：“宣珩号称金族十大高手之一，位列第四，一身修为实是惊世骇俗，他的兵器七星霜刃更是天下难得的神兵利器，但他只接了那少年四招，便大败亏输。
宣珩一声长叹，拱手道：‘我输了。’身形一晃，犹如疾风般扬长而去，竟不回顾，顷刻间消失在昆仑尽头。
那少年面无表情，缓缓走到昆仑墟的阶梯之上，冷冷地道：‘谁要和我一战？’
他话音既落，满场鸦雀无声，那时我看到在场诸人之中，有许多人不满那少年的冷傲，开口向他挑战，但都被他一一从容击败。就连……就连我也对他的孤傲颇为不悦，那时我年少气盛，见无人应答，便走上前去想要和他一决高低。
但我刚迈出一步，父……我父亲就拉住了我，我对父亲此举颇为不解，但父亲叹着气向我传音说道，连他也不是那少年之敌，我又何必去蚍蜉撼树，自取其辱？
我听了十分讶异，因为我父亲实是大荒里罕有匹敌的大高手，但那时他清清楚楚地对我说，他不是那少年的对手。
我高傲的心突然泄了下来，仿佛找不到一个足以支撑我继续骄傲的支点，只听到白帝的声音在整个昆仑墟轰然回荡：‘很好，少年人，从此你便是长明城之主。’他又问道：‘少年人，你叫什么名字？’
那少年白衣猎猎飞扬，声音清冷如冬湖寂雪：‘冷无邪。’
从此每过三年，城主的选举仍是继续进行着，但长明城的城主之位，却从选举中撤了下来，只因偌大的金族，再无一个人敢于向那少年挑战，去争夺长明城主之位。”
兰溟轻轻叹息了一声，追问道：“没有一个人敢挑战他么？”
顾宜归叹道：“你若见到他，你就会明白，这世上有一种人，生来就是为了让世人自惭形秽的。”
兰溟遥思那纵横大荒，更无敌手的长明城主，禁不住心旌摇曳，悠然神往，她沉吟了片刻，又问道：“后来呢？”
顾宜归轻声说道：“后来……后来他便成为了长明城主，说来荒唐，在他之前，长明城主这个名头都会为当上城主的人增添无上的荣光，但在他之后，人们之所以敬畏长明城，纯是因为敬畏冷无邪这个名字……”
他说到这儿，突然一声轰然巨响，海面上波涛跌宕，怒潮汹涌，整座画舫仿佛剧烈地晃了一晃。
兰溟不会半点法术神通，登时立足不稳，向前扑倒，正扑入顾宜归怀里，顾宜归怕她摔倒，伸手搂住了她，低声道：“姑娘小心！”
兰溟只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气，沁入心中，她一生从未和男子如此亲密地接触过，“啊”的一声惊叫，急忙从他怀里挣脱开来，俏脸飞红，嗔道：“你干什么？”
顾宜归还未回答，一个侍仆快步冲上甲板，满脸惊慌之色，叫道：“殿下！不好啦！”
顾宜归脸色微沉，喝道：“何故如此惊慌？”
那侍仆惊魂未定，脸色惨白，指着遥远的海面，全身簌簌发抖，却说不出话来。
与此同时，一个马脸男子快步赶了过来，拱手叫道：“殿下！”
顾宜归问道：“神上，刚才怎么了？”
兰溟见那男子一张长脸，双眼细长狭窄，但目中精光暴射，转盼之际，不怒自威，看见她站在顾宜归身边，敏锐的目光从她身上一扫而过。
兰溟只觉他目光锐利如刀，心中害怕，忍不住退后两步，躲到顾宜归身后。
那马脸男子不再理会她，恭恭敬敬地拱手说道：“殿下，前方十里有一支十三艘大船组成的舰队正全速追来，刚才海面震动，就是那支舰队所为，他们人多势众，来者不善，不知殿下想要如何处置？”
顾宜归微一沉吟，说道：“咱们来东海游玩，想必是不知不觉间走得远了，出了金族属国的领海，此处是哪个小国的国土，你可知道么？想必是他们以为有外敌来犯，故此追击咱们，不妨派个人去和他们解释一番就是了。”
那马脸男子摇头道：“殿下，此处乃是不死国的领海。”
他话音未落，兰溟“啊”的一声惊呼，突然明白了何以会有追兵，心中惊骇、恐惧、愤怒……种种情绪倏然涌上心头，心念数转，决然叫道：“顾公子，这些人追的是我，承蒙公子救命之恩，我此生已然难报，追兵声势浩大，我岂能再连累公子和其他人？请公子将我交给追兵……”
顾宜归打断她的话语，淡淡地道：“我既救了姑娘，自然会救到底，不过是区区追兵，何足为惧？”
兰溟又是感动又是欢喜，盈盈下拜，哽咽道：“顾公子，我真……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啦！”
那马脸男子也傲然道：“不管这些人的目的是不是这丫头，但敢惊扰殿下游玩的雅兴，便是死罪！小丫头，你放心好啦，你既在殿下的画舫上，便已是安全的了。”
兰溟听得又惊又奇，听这马脸男子言下之意，顾宜归显然身份极高，说不定还是金族的王室贵胄，以至于有人扰他雅兴，也是死罪一条。
“轰隆！”
平静的东海上突然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整座画舫为之晃动，海面波涛如怒，汹涌澎湃，整个大海都仿佛卷入了狂风暴雨一般，惊雷轰然，震耳欲聋。
船上的奴仆侍女都冲上了甲板，惊慌失措，顾宜归眉头微皱，神色颇为不悦，那马脸男子厉声斥道：“再慌乱者，立斩不赦！”
他似乎极有威信，一言既出，众人无不凛然，虽然还是脸无血色，却都恭恭谨谨地立在了他身后，再无一个人敢慌乱出声。
那马脸男子脸色渐缓，忽然叹道：“终究不如长明城主，城主手下之人，可有你们这般贪生怕死的？”
在场诸人齐齐一震，脸上都闪过羞惭的神色。
顾宜归心有戚戚，喟然长叹道：“但谁又及得上冷无邪？”脸上神色如深秋叶落，说不出的萧索。
不远处的海面上，十来艘巨舰风驰电掣般狂涌而来。
兰溟抢上前去，极目远眺，只见当先那艘巨舰的船头之上立着一个中年男子，黑袍猎猎，脸色阴鸷，虽隔着数里大海，仍感觉得到那男子全身充盈的杀气，不由得惊呼道：“那是危夏！”
马脸男子面无表情，冷冷道：“小丫头，危夏是谁？”
兰溟惊怒骇惧，嘶声叫道：“他是不死国的第二高手，法术神通只在烈成侯那奸贼之下，这人很厉害，顾公子，咱们还是快逃吧。”
顾宜归微微一笑，说道：“哦，是么？那倒要见识一番。”反而下令画舫转头迎去。
兰溟不知他何以如此，满腹疑团，又惊又骇，却不敢出言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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