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三月春暖,柳絮纷飞,每当春风温柔地拂过雕花木窗的时候,兰溟总是会想起她曾经邂逅的,那个长身而立的青衣男子。
初逢的那日,长空一碧如洗,洁白的云朵在天空中肆意地往来漂浮,海面上荡漾着微风,阳光照射着湛蓝的海水,海鸟成群结队地在海上滑翔飞舞,唱着不为人知的歌谣。海里的异兽时不时地钻出海面,好奇地打量着人间的世界。
那时她分波裂浪,从海水里突然跳出来,飞身入船,又累又饿,摔倒在甲板上动弹不得。
那是一艘装潢极为华丽的大船,应是哪一族的达官贵人出游,她身边瞬间围满了侍卫,有许多人敏捷地将兵器抵在她身上,耳畔响起他们的厉声喝问:“你是谁,竟敢擅闯殿下的画舫?”
一个人和声说道:“你们退下,不得对这位姑娘无礼。”声音朗润动听,传到她耳中,让她瞬间精神一振。那些人似乎对这人极为尊重,闻言恭恭敬敬地退了开来。
她勉强抬起头来,看见对面男子青衣鼓卷,长身而立,脸上的神情从惊讶渐渐转为饶有兴致的一笑。
多年后的春风轻柔温暖,恰如当年邂逅时,那男子眼眸中的微笑。
那惊诧的对视经历岁月的洗练,不但没有褪色,反而在脑海里扩散为涨落的潮汐,让她在很多年后回忆起那些悲欢离合,也常常无法呼吸。
那日是洪荒时代的初夏,沧海湛蓝得如最深沉的苍穹。
一个月前,她刚满十五岁,她还记得在她的生日宴会上,无数的王公贵族排着队来向她行礼,恭祝公主殿下的寿辰。
她的父王坐在大殿之中的王位上,拈着胡须呵呵大笑,无限宠爱地望着这个独生的爱女。她穿着金丝织就的华贵衣袍,戴着父王刚赐给她的,不死国的国宝长生珠,骄傲地立在大殿之上,接受所有人恭谨而诚挚的祝福。
她是不死国的公主,是国主唯一的女儿,是整个不死国的荣光所在,她又是那么的美丽,足以匹配得上她的骄傲。
她甚至不能理解世上会有悲伤苦痛,直到半个月前烈成侯领着庞大的叛军,浩浩荡荡地冲破王宫的大门。
那一刻整个王宫都陷入了熊熊燃烧的烈火之中,她躲在角落里,看见烈成侯一刀斩下她父王的头颅,挺着刀哈哈大笑,面容在火光中显得那么狰狞可怖。这犯上作乱的奸贼大声命令着手下,要他们找到公主,取得国宝长生珠。
她又惊又怕,几乎没有力气逃走,被几个忠心的侍从急速拖走,沿着王宫里的密道逃了出来。几日来来几个侍从保护着她,潜入密林,马不停蹄地出逃,一路上有许多叛臣贼子追杀他们,几个侍从终于在保护她的过程中力战而死,她也在逃亡中不慎掉下万丈悬崖。
掉下悬崖的时候,狂风呼啸,凛冽如刀,她的身子急速向下滑落,耳畔风声如鬼哭神嚎,无数冰屑簌簌地落在她的眉毛、眼睛、嘴唇上,带来冰冷的触觉,但她的心中充满了仇恨的怒火,这怒火将她烧灼得痛苦不堪,终于在急剧的坠落之中晕了过去。
醒过来的时候,四周阴冷潮湿,她躺在厚厚的冰雪中,全身上下有无数的刮伤,强烈的疼痛告诉她,她还活着。
那时她又冷又饿,几乎去了半条命,却庆幸自己总算活了下来,她担心叛军追踪到悬崖下,强迫自己挣扎着爬起来,向着阴暗处走了过去。
悬崖下没有任何食物,她只能靠饮雪水勉强生存,两日后她终于找到一条曲曲折折的窄径,沿着这条小路,她找到了一片密林,林中有一些野果,她摘了两个果子,迫不及待地吃了下去,在王宫里的时候,她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但那些曾吃过的美食,此刻竟比不上这些野果的一半滋味。
兰溟小心翼翼地摘了许多野果,脱下外衣包裹起来,又折了一根粗壮的树枝,拄着树枝向小路那畔走去。
这里阴暗寒冷,从无人烟,只有狂风怒号,冰雪纷纷,她雪白的肌肤上早已满是尘灰,一双灵活的眼睛里也失去了昔日的神采,支撑着她走下去的,只有为父王报仇的坚定信念。
暮色深沉的时候,兰溟终于找到一个小小的山洞歇息,山洞很冷,也很黑,山风呼啸着、咆哮着,一点也不像她曾居住过的,灯火辉煌而又温暖如春的宫殿。
她暗暗咬紧牙关,想起父王宠溺的眼神、慈爱的话语,想起父王曾经怔怔地看着母后的遗像出神,那时他长叹着说:“可惜咱们的溟儿不是儿郎,将来我若要传位于她,只怕会有许多人反对。”
彼时她不明白父王为何如此忧愁,不死国的国人寿命极长,甚至胜过他们臣服的洪荒中的金族,那个传承自大神伏羲的强大种族。为什么父王竟会这么的忧心忡忡,那时她以为父王能够陪她到很久以后,但在烈火燃烧的王宫之中,她亲眼看见父王死在烈成侯的刀下。
烈成侯是不死国地位极为煊赫的贵族,手握重兵,世代列侯,这贼人狼子野心,也不知道暗地里谋划了多久,才突然暴起发难,害死了她的父王。此刻想必他也篡夺了国主之位,一想到这儿,她心中的怒气就难以抑制,恨不得立刻将烈成侯碎尸万段。
但她区区弱女,既不再是万人之上的公主,又不会半点法术神通,身上唯一能够证明她是王室血脉的,只有国宝长生珠,要想夺回国主之位,为父王报仇,她能有什么法子?
她将一直紧紧藏在身上的长生珠取了出来,珠子通体透明,晶莹剔透,在黑暗之中发出淡淡的幽光,美得如同幻梦。
不死国历来的规定,得长生珠的人,就能够继任国主之位。
她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不死国一直都是洪荒中金族的臣属国,年年向他们进贡,倘若她将长生珠献给金族,愿意生生世世作为他们的附属,金族未必不愿意替她重夺国主之位。传说中的金族何等强盛,要诛灭不死国的乱臣贼子,岂不是轻而易举之事?
她浅碧色的眸子里蓦然燃起一点希望的火花,在黑夜之中闪闪发亮。
不死国是一个荒外小国,远居洪荒大陆之外,她之前从未离开不死国一步,但从那些王公贵族们的口里也听到过不少关于洪荒的传说。
那时是遥远的上古时代,混沌初开,妖鬼并存,神魔未分,整个洪荒的大陆上,金木水火土五族并存于世,其时天下战乱纷起,民不聊生,洪荒水深火热。乱世之中必有叱咤风云的英杰,在那些光辉照耀的神人之中,她曾听说过一个名字,长明城主冷无邪。
传言他是金族中人,神通盖世,权势滔天,有通天彻地之能,无论智谋、修为、风采,都凌驾于整个金族之上,其时金族虽有帝尊顾尧典,但人们提起金族,第一个想到的总是长明城主。
冷无邪!
即便远在洪荒的万里之外,这个名字也能令不死国的国人心甘情愿地臣服,倘若能得到他的帮助,复国又有何难?
她一颗心砰砰乱跳,充满了喜悦、激动、向往……第二日她辨明方向,向着林外走去,两日后她终于走出了悬崖,来到一处崎岖的山谷。
追兵们没有再追来,她放下了大半心,但也不敢暴露行踪,天下之大,江山万里,她也不知道金族在哪,只隐约记得父王曾提过洪荒在不死国之东,当下昼伏夜行,一路向东行去。
东行三日有余,前方隐约传来轰隆隆的水声,她快步向前走去,只见到一片无垠的碧海,波涛翻涌,沙鸥回旋,整个景象和阴冷的悬崖下迥然不同,她怔怔地立在沙滩之上,心中一个念头轰然回响:“这难道就是东海?”
不死国的国境之中,也有不少山川河流,但却比不上这汪洋大海的壮阔风光,她眺望大海,心境一爽,多日来的郁郁悲愁一洗而空,肚子里咕咕叫了几声,她想起已有许久未曾进食,哑然失笑,当下设法抓了几条鱼,在沙滩上生火烧烤,但鱼尚未烤熟,沙滩那畔的树林里突然涌出了一群人,大喜狂呼:“公主在这!公主在这!”
那些人全都身披戎甲,腰佩弯刀,剽悍狂野,向她飞快地冲了过来,她认得那是烈成侯的手下,人人都欲将她捉回去请赏,惊怒欲狂,一时不及思索,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我宁可死,也不愿意落在这些人手里!”
急忙向前冲出十余丈,跃入大海之中,向前游鱼般急速游去,那些人似乎不会游水,绕着沙滩狂呼急追,但声音却渐渐地远了。
温暖的阳光照耀在海面上,海水也是暖洋洋的,一波又一波地打在她身上,温柔得如同童年记忆里母亲的手,令她心头说不出的酸楚悲痛。
也不知道游了多久,她疲累交加,忍不住闭上眼睛,但身子立刻向下沉去,她一惊醒觉,急忙又拍水浮在水面上,这样坚持了大半日,水面上海鸥飞翔,水里游鱼往来翕忽,她却已累得几乎再也支持不住,就在这时,前方海面上传来一阵悠扬的钟鼓之声,有船经过。
她惊喜交集之下,顾不上别的,急忙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游去,她分涛裂潮,不顾一切地追了上去,终于赶上了那只大船,那是一艘壮阔辉煌的画舫,在海面上悠然前行,波涛在船的两边不住分合,画舫上传来一阵阵悠扬婉转的音乐,仿佛有人在其中宴饮,无数歌姬为之献乐。
她游到画舫前,用尽全身力气,一跃入船,全身湿淋淋的,倒在甲板上,那一刻她如此疲累,只想将双眼闭上,最好永远都不要醒过来。
海风吹拂过她的脸颊,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服,迷迷糊糊之中,她感觉到有许多兵器架在自己身上,有人厉声喝问她:“你是谁,竟敢擅闯殿下的画舫?”
她没有一点力气来回答,只在心头骄傲地苦笑着:“我是不死国的公主,兰溟。”恍惚之间,有一个温文悦耳的声音说道:“你们退下,不得对这位姑娘无礼。”
她费劲地睁开双眼,阳光耀眼生花,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青衣男子,华服玉冠,负手而立,面容清秀俊美,脸色微带迷惑惊讶之意,过了片刻,脸上渐渐晕染开温和的微笑。
那个笑容在她的记忆里如此清晰,以至于一百多年后,当她重新想起来的时候,心里依旧一阵不可控制地抽搐疼痛,那时的她还太年轻,不明白为什么当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心里就充满了疼痛、喜悦,以及强烈得瞬间将她淹没的悲伤……
那时他越众而来,凝视她片刻,脱下深青的外袍,轻轻披在她身上,柔声道:“姑娘,你还好么?”她很想回答,但全身再没有一丝力气,盯着那男子,碧眼里闪过淡淡的苦笑。
那男子微微一笑,突然伸臂将她抱起,大踏步向后舱走去,身畔那些侍从纷纷让开,她贵为公主之尊,生平见过的男子无不对她恭敬守礼,连她的衣角都不敢触碰,突然被这男子当着众人拦腰抱起,又羞又怒,拼尽全力叫道:“喂,放我下来!”
那男子毫不理会,将她抱入后舱,放在一个柔软的床褥上,暖香袭人,也不知他燃了什么奇香,令她心境为之一爽,但想到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强行搂抱自己,心中又是一阵悲愤,怒道:“你是谁?竟敢对我无礼?”
那男子双臂环抱,并不回答她的问话,只悠然笑道:“姑娘,你还是好生歇息为是,你放心,此处绝不会有人敢闯进来。”
她见他似乎并无恶意,稍微放下心来,只见他召唤了两个侍婢打扮的美貌女子进来,吩咐替她更换湿淋淋的衣衫,两个侍婢恭声应是,取来一套精美的衣衫,齐声道:“请姑娘更衣。”
她猛然想起来周身衣服都被海水打湿了,被那男子抱起的时候,全身玲珑毕露,羞怒交迸,忍不住又恶狠狠瞪了他一眼。
男子接触到她恶毒的目光,一怔之下,反应过来,微微一笑,颇富涵养地转身出门。两个侍婢替她更换衣衫之后,又端来几碟精致的点心,请她食用,多日来的出逃已让她养成了警觉的本能,但心想她此刻毫无自保之力,这些人若要杀她,大可不必大费周章,在食物里下毒,于是吃了一些,只觉力气稍复,那男子又负手进来,笑吟吟说道:“姑娘好些了么?”
她点了点头,低声说道:“多谢公子救命之恩,请问公子尊姓大名?”
那男子微笑道:“在下顾宜归,萍水相逢,能够为姑娘略尽绵力,这是在下的荣幸。”又道:“在下唐突,不敢请问姑娘芳名?你纤纤弱质,为何独自一人落入海中,若不是在下凑巧经过这里的海面,岂不是危险之极?”
她早知道他会问到这些问题,于是把刚才在心里编好的答案娓娓道出:“我是东海边打鱼为生的渔女,不小心掉入海中,幸好我会游泳,又遇到公子相救,才不至于活生生淹死在海中,救命之恩,永生不忘。”
那男子凝视着她,目光之中笑意深深,如同天地都旋转起来,她愣了一瞬,嗔道:“你干嘛笑得这么古怪?”
顾宜归微笑道:“天下竟有姑娘这般娇生惯养,颐指气使的渔女,恕我没有见识过。”
她脸上一红,知道他已明白自己在撒谎,见他目光清澈如水,仿佛看透自己内心一般,不禁低下头去,顾宜归微笑道:“姑娘,在下既然救了你,必定会保护你到底,不管你有什么难言之隐,都请告知在下,可以么?”
她听他说得诚恳,心想:“这人衣饰华贵,从者如云,却不是不死国的人,想必是他国的什么王公贵族,反正我生死都在他一念之间,不如赌上一赌,他若肯帮我,那我就复国有望了。”
一咬牙,说道:“不错,我不是什么渔女,我叫兰溟,是不死国的公主。”当下将这半个月以来的遭际一一道出,从自己亲眼见到父王被烈成侯杀死,到被追赶坠下悬崖,再到为躲避追兵跳入海中,无意间被他救起,来到这画舫上,事无巨细,都说得清楚明白。
她半月来连遭剧变,若非咬紧牙关,如何能够支撑到现在,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骄纵顽皮,受尽宠爱的小公主,此刻在这男子面前,却不禁流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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