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第二十四章
江梓拉开窗帘，已是傍晚了。这段时间他在酒店窝的足够久，久到快要不知人间年月。也去该下去沾沾人间烟火气——狼狗时间是一天之中江梓格外喜欢的一段时间。白天与黑夜的交汇，将暗未暗蓝紫色的天空，上了一天班刚下班放松的成年人，三三两两打闹追逐放学回家的孩子们。还有各种叫卖的声音与吃食的气息。他喜欢这种被旁人的热闹一点点填满的感觉。
他准备去附近走走散散步，前台看他下来叫住了他，“江先生，1706的孟小姐一早就出去了，让我们留话给您，请您今晚十点到澄湖西门找她。”
江梓一愣，嘴角微微勾了勾，“好，谢谢。麻烦你们了。”
也不知道孟曦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昨天他下来找孟曦一起去餐厅吃午餐，敲了一会儿门没人给开，他就自己去了。实在觉得没有必要打电话给她——毕竟不是为了专门约她吃饭，只是一个人没什么食欲而已。
不过在路上遇到应侍生还是顺嘴问了一句，应侍生怎么会知道1706的客人去哪了呢？江梓心里哪会不明白这些，却还是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孟曦应该不知道他来找过她，不然按她的性格昨天回来大概就会来问有什么事。其实今天没道理给他留话的。
大概是本来找他就有什么事吧。又何必约在十点的澄湖呢？真像凶杀案的开头。江梓不禁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真是剑走偏锋——太无厘头。
他沿着街道慢慢地走着，已经是九月末了，晚风里还有一些尚未褪去的夏日气息，却又隐隐已经有了丹桂的香气。放了学的高中生三三两两出来买吃的，有高挑女孩把自己碗里不吃的菜全都挑到旁边男孩的碗里，男孩无奈地翻了翻白眼，嘴角却挂着笑容。
真像林矜啊。坏心眼丫头。从来不说自己不要什么，笑得一团和气，“您随便放，我不挑嘴。”转脸就把自己不吃的东西往他碗里挑，那些切的太碎的，干脆连自己挑也不愿意了，往他面前一推，“手好酸，你帮我挑。”不帮她挑就来抢他的吃的，要不就把碗一推，嘴撅着，“不吃了。”在家里分明也没有这么娇气的小姑娘，在他身边的时候却格外折磨人些。
林矜已经走了两个多周了，这次他似乎没有没有像两年前那么颓败。也许是因为这次他知道林矜会再回来，也许是因为这次林矜同他告了别。他想起林矜的时候也不如以往多，从她走到现在一直有一件又一件的事情不断把他的注意力分走，让他空不出心思想她。直到这几天全然闲下来，又临近了他的生日。他没有刻意去想她。可到处都是她的影子。即使在这跟他们的过去毫无关联的陌生城市里，轻轻瞟一眼一辈子只能见到一次的陌生人，那陌生人身上也还是她的影子。
年轻的高中生已经慢慢走远，江梓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的五官其实淡漠，不笑的时候难免给人疏离感，站在人群里也让人觉得人群离他很远。一双桃花眼总是带着朦朦胧胧的雾气，让人望不到眼底。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天慢慢彻底黑下来。他靠在某个天桥的栏杆上，晚风轻轻拂过他的眉眼，唇鼻，略过他的指尖。天桥下车水马龙，路灯逐一亮起来，远处高楼的霓虹也开始闪烁。这城市和B市也没有多大分别。夜晚的城市都没有多大分别。灯红酒绿光怪陆离，都是一样的寂寞。他慢慢往下走，路过超市随便买了瓶水。结账的时候抬手看了看表，已经八点多了，该往澄湖去找孟曦了。想了想，他又多拿了一瓶水。
他下了车，远远地瞧见孟曦穿着银灰色运动装坐在单车上，一只脚撑着地，另一只脚随意踩在踏板上。她的头发高高地绑了起来，显得活泼又小巧。
孟曦看他远远地走来，仰起脸就笑，眼睛变成两弯月牙，“江总，有没有兴趣一起夜游澄湖？”她拍了拍自己身旁的单车。
江梓觉得有些好笑，大老远的，这丫头搞得神神秘秘的就为了约他来骑自行车？真想得出。他把手里的水抛给孟曦，孟曦稳稳接住放在车篓里，笑道，“江总是知道要来骑车吗？还有备而来呀。”
江梓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提前知道就不来了。我看你就是怕我不来才要前台骗我来。”他跨坐到单车上。
孟曦也不否认，笑眯眯地，“我昨天回去听前台说您中午找我了，但我回去太晚了怕打搅您休息就没去找您，早上又很早就出来，刚好办完事想出来骑骑车，就顺带约您一起来了——您昨天找我是什么事？”
孟曦踩了一脚车蹬，单车慢慢往前滑行，江梓嘴上不乐意，脚下也跟着她慢慢踩起来。
“没什么事——昨天的事今天我哪还记得。”不知为什么，江梓并不想告诉孟曦他去找她吃饭的事。
孟曦也不追究，笑着慢慢踩着踏板，“澄湖风景很好，可惜白天人太多了。我喜欢晚上来，安静。吹吹风也很舒服。”
澄湖很大，环湖路两旁种满了绿树，路灯错落下来，灯光明明灭灭地落在地上，也落在人的身上。
孟曦此刻的表情温柔极了，江梓看着她嘴角三月樱花一般的笑意，耳边不断传来湖水拍岸的潮汐声。整个湖安静极了。连孟曦说话的声音也像呢喃。
孟曦慢慢闭上了眼睛，双手轻轻松开了车把手。江梓怕她平衡不稳跌倒，急忙空出一只手去握她的车把。孟曦突然睁开眼睛，冲他俏皮一笑，“不用。我读书的时候常常一个人夜里去沿江公园骑单车，时间久了闭着眼睛也能骑得很稳。”
“这样很容易受伤。就算路上没有别人，有个小石子什么的也会让你跌倒。”江梓轻轻地说。
孟曦单手握住车把，江梓把手抽了回去。她用另一只手指指自己的眼睛，“眼睛闭上的时候耳朵就会变得很灵敏啊。”
江梓不置可否，只温声问她，“从来没受过伤？”
孟曦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开始的时候总是摔跤，不过后来习惯了就越来越好了。”语气里又有一点点得意。
江梓有些好笑地望向她，“为什么一定要双手放把呢？规规矩矩骑车不也很好吗？”
“大概是因为太无聊了吧。”孟曦声音里全是满不在乎，“总是一个人规规矩矩骑车多没意思，所以总要自己跟自己玩点刺激的啊。”
江梓静静地没有说话，想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半夜跑出来沿着江水骑单车，路上也没人，昏昏黄黄的路灯下只有她和自己单车的影子，也许听歌，也许不听，夜里的江风微微吹在她身上，真够无聊的。也真……够寂寞的。
“后来就是跟自己较劲嘛，这样会摔跤是不是？那我就偏要这样，总有一天我会练习到不会再摔伤。”孟曦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点点对自己的好笑，江梓也跟着微微笑起来。
“摔跤的时候痛不痛？有留疤吗？”江梓的语气在夜风里显得柔柔的，或许本来就是那么柔和。
孟曦稍微愣了愣，没想到他会问自己这个问题，稍微有点不自然地挠了挠头，却又突然想起来自己绑着头发，一下尴尬得笑了出来，语气轻松，“都过了那么多年了，早就忘了痛不痛。而且后来我就学聪明啦，都穿长裤去骑车，这样摔倒不严重的话都不会留疤。”
江梓偏过头去看她，眼底的神色晦涩不明。他轻轻问，“为什么要一个人夜里去江边骑车？”
“喜欢啊。喜欢安静。”孟曦笑着看向他，轻轻解释到。其实十五六岁的时候谁会真的喜欢安静呢？不过是因为没有朋友罢了。可这些也不必让别人知道。不必让他知道。
她突然用脚撑了一下地，让单车停下来，仰起头露出一个格外明朗的笑容来，“我们在这休息一会儿吧？这儿的视野好，开阔。”
江梓依言把车停在路边，两人一前一后顺着木板铺的小道走到了湖边。这湖大得很，今晚月色也很好，湖面在月光的映照下泛出粼粼的波光，水纹一圈一圈地漾开，湖风淡淡地萦绕在两人周围。
“这地方不错。”江梓坐在孟曦旁边夸了一句。
孟曦轻轻笑起来，一双眼睛比天上的星辰还要闪亮。江梓瞧了瞧她，突然笑了，“夸夸这地方你怎么高兴得跟我在夸你似的。”
孟曦垂下了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她眼睛里的神色，“没有，是您看错了。”
江梓不置可否，懒得和她计较，伸直双腿，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夜空。
“今晚很美。”他轻轻说。
孟曦轻轻嗯了一声，静静地看着湖面。他看天上的月亮，她看湖里的。微风轻轻拂过，湖里的月亮动了动。
“月亮皱了。”她突然说。
江梓一怔，随后轻笑了一声，他拍了一下孟曦的肩膀，示意她抬头。他指了指高空里的那轮清月，“月亮永远不会皱。”
“可是那个月亮离我太远了。”孟曦抱着膝盖低下头闷闷地说。
江梓曲起一条腿，将胳膊随意搭在曲起的那条腿的膝盖上。他看着湖面，忽而笑了笑，“是。有的月亮太远。近水楼台先得月也不全对。”
他从裤子口袋摸出烟盒，自己点了一根烟叼在嘴里，又把烟盒放到孟曦眼前，孟曦接过点了一根学着他的样子叼在嘴里，结果眼泪都要咳出来。
江梓被她吓了一跳，连忙去拍她的背，又忍不住笑出声来，“不会吸就说不吸啊小丫头片子学什么大人。”
孟曦第一次抽烟，又吸得猛，呛得实在狠，只能冲江梓摆摆手，半个字也吐不出来，江梓看她那副样子实在乐的不行。
等孟曦又灌了几大口水，好不容易顺下气来的时候，她偷偷看了一眼自己的表。时间快到了。她在心里偷偷数着。
五、四、三、二、一。
巨大的烟花在天幕炸开，江梓抬头去看，放在孟曦背上的手都忘了拿下来。他的表情看不出情绪来，眼眸里全是五彩绚烂的烟花倒影。
孟曦突然凑近江梓耳边，小小声说了一句生日快乐。她的耳边全是此起彼伏烟花炸开的声音，她不敢抬头去看江梓的脸。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脊背上出了一层薄汗。也许今天还是太突然了。她突然有点后悔这么做。
“我不过生日的。”江梓把手从孟曦背上放下来，轻轻说。
烟花仍然没停，那些花型那么璀璨，一朵消失，另一朵就立马接上来。可是又有什么意义呢？他说他不过生日。
孟曦干巴巴地笑了笑，“受人之托。宋公子托我来的。”
江梓站起来，定定地瞧着她，仿佛把她整个人看穿。他摇了摇头，“他们几个我都了解。做不来这种事。”
孟曦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良久，仿佛下了什么破罐子破摔的决心，她把脸抬起来。她紧紧地看着江梓的眼睛，“江总，我可能有点儿喜欢您。”
江梓没有答话，静静听着她的下文。
孟曦跟他对视，并不移开目光。她斟酌了一会儿，又开口道，“对您来说挺突然的。我自己也觉得突然。我真不是为了给您过生日来的，宋总真交代我别的事儿了——算了，不说这个。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您说，可我真的喜欢您，您……您能给我一个机会吗？”
江梓静静地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孟曦的一颗心往下沉了又沉，良久，她有些难堪地别过脸去。她不能再那么看着江梓了。
“不是说有个挺喜欢的男孩？”江梓突然出声。
孟曦惊异地抬头看了他一眼，飞速摇头。江梓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双手插在裤兜里，“那天是故意在机场外面等我？”
孟曦又低下头去点了点头。江梓想起她那天难过的表情，还有那句软软的“为那个朋友难过”。难怪那天叽叽喳喳的，原来一开始就是为了安慰他分散他的注意力。他略一颔首，嘴角突然勾起，露出一个绚烂的笑容来，“小丫头片子胆子挺大——你了解我吗？”
孟曦抬头愣愣地看着他那个过于绚烂的笑容，一时分不清楚他的眼睛里是好看的烟火还是天上的月亮。江梓转身闲庭信步往单车那边走去，孟曦连忙站起来跟在他后面，忽又听到他在前面问，“今晚这个准备了很久？”
孟曦摇摇头，又突然意识到他看不到，开口解释到，“临时准备的。H市我不太熟悉。”
“挺勇敢。像我。”江梓带着笑意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可是小姑娘，有时候勇敢并不一定有用。”他顿了顿，并不扭头去看孟曦，径自跨上单车，“不许哭鼻子。”
孟曦正准备反呛他才不会因为被拒绝就哭，就听到他的声音带着一点调笑，“我出来可没带手帕。”
孟曦转过头去看他，对上江梓眼中整个三月的花开。
(https://www.uuuxsvv.cc/282/282300/1450472.html)
1秒记住U小说：www.uuuxsvv.cc。手机版阅读网址：m.uuuxsvv.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