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进京之势
雪花飘落,寒风呼啸,定州城下了今年最大的一场雪,也是初雪,连护城河都给冻上了。虽说天是冷的,可老百姓心头热,又有什么能比过年来得叫人欢心呢。
只是,秋府大姑娘不行了。
茶余饭后,定州城里的人少不得会议论两句,说起这事大家都只摇头叹息,只是这叹却不是为了秋大姑娘。偌大一个定州城,秋大姑娘不行了又如何?
左右不过是死个人罢了。
众人叹的是秋少爷的眼珠子就要没了,定州城里谁人不知秋少爷将秋姑娘看得跟个宝贝似的,旁人便是瞧上一瞧,动上一动都不行。
秋晚站在廊上,披了鲜红披风,她凝眉瞧着飘落的鹅毛大雪,指尖泛凉。
石燕正沏了茶过来,看见秋晚自个站在那里出神,她连忙出声道:“小姐。”
秋晚闻言扭头看向石燕,浅浅一笑,露出两个梨涡来,声音里含了些急切道:“哥哥回来了吗?”
石燕笑着应了一句:“这才刚出门一会子,您别急。”说着便快步进了屋里将茶放好,拿了个手炉往人手里一塞,又伸手给她紧了紧披风。
秋晚迈开步子就要下了石阶,石燕却微微使劲拉住了她,秋晚只得顿住了脚。只见石燕侧身拿过靠在门口的伞,伸长了手臂将伞撑开,而后小心扶着秋晚走进了院里。
主仆二人慢步走着,脚下的雪厚厚一层,踩在上边咯吱咯吱的响,待走到院里腊梅前,石燕惊讶道:“还是头次开呢。”
秋晚也点点头,如今花开得正好,阵阵梅香钻入鼻尖,她将手炉递给石燕,自己则折了一枝梅花来细细瞧着,她伸出手摸上花瓣,花瓣冰凉,却又十分柔嫩。
石燕瞧她喜欢,便笑着问:“小姐,可是要取了花瓶来?”
秋晚摇摇头,轻声道:“定州许久没下过雪了吧?”
声音太轻,石燕险些没听到,她定了定神,确认自己没听错,又仰了头去瞧,可伸长了脖子也看不到雪,只有那顶在头上的纸伞,好半晌她才斟酌着应道:“算起来,有四年了。”
秋晚拿着腊梅的手霎时用力,嫩白的手背青筋乍现。
石燕瞧着心下一惊,拿着手炉的手也不自觉收紧,她看了眼下得极大的雪,皱眉道:“这外头也太冷了些,小姐还是进去吧。”
秋晚轻轻呼了口气,侧着头笑说:“回头叫云雅堆个雪人吧。”
石燕连忙应了是,扶着秋晚转身回了屋里。
这头秋江刚进了府门,披风都未来得及收,大步流星往秋晚院里去。
刚踏进屋里,秋江便瞧见端坐在炭盆前的那人,气色看起来还好,想走上去仔细瞧瞧,又怕寒气过给了她,只得顿住了脚,坐到了桌旁凳子上。他一面解了披风,一面轻声询问:“晚晚,今日可有什么不舒服?”
秋晚摇摇头,指了指自己身旁,笑着道:“哥哥过来坐。”
秋江听她声音不虚弱,又见她面色红润,倒也没再多问。他顺手倒了杯茶,指腹稍稍摩挲了一下,几步走近了递给秋晚,高大的身影一下便将她笼住。
秋晚接过茶,双手捧着,小小喝了一口,仰着头问他:“哥哥可都安排好了?”
秋江在一旁坐了下来,眼下炭火烧得正旺,仿佛是一火海,看一眼便要将人灼伤。
他微微颔首道:“国公府已派了人来。”
秋晚手心仿佛是出了些汗,她下意识的又啜了一口茶。
秋江将身子前倾了一些,伸出手烤火,炭盆烧得啪啦一声,在这样安静的屋子里,这一声似乎有着震动人心的力道。
“晚晚。”
他定定瞧着炭盆,声音沉了下去。
“这一去,便不能回头了。”
秋晚稳了稳心神,她放下茶杯,静静地看着他,眸中却是前所未有的炽热。
“绝不回头。”
秋江闻言抬起头看她,伸出手来握着她的手,他掌心温热,连眼神都分外柔和。
“好。”
云雅进了屋里,低着头把玩着手中的棍子道:“小姐,我按您的吩咐把花都弄下来了,可您瞧这光的一根棍儿,也忒丑了。”
“拿过来我瞧瞧。”秋江倒是先一步说话。
云雅不防秋江也在,她赶快行了个礼,规规矩矩叫了声少爷,快步走上前去,将东西递给他瞧。
“怎么想着把花给弄了?”秋江瞧着那光秃秃的棍子,有些好笑的问秋晚。
秋晚眨了眨眼睛,露出个神秘的笑来,偏是不告诉秋江原由。
秋江揪了揪她的脸,正色道:“不告诉我,回头把你卖给外头打铁的郭大爷。”
……
京城今年难得的没下雪,不同于定州城房顶树梢都搭上了雪,放眼望去一片素白,京城这样看着倒是更喜庆一些。
算起来也就还有十几天时间便要过年,各家都准备着年货,定国公府一家更是早早便挂起了红灯笼,院子里也一律弄得红彤彤。
定国公老了,却是个顶爱折腾的。
京城人家不免唏嘘,往年这位老国公倒是没这么上心过,也许是真的觉着国公府冷清得紧,今年想热闹一些。
老国公嫡子与儿媳早年双双战死沙场,只留下谢大少爷这一根独苗,外头人都称为小公爷。
谢大少爷这一声小公爷可不是白来的。
老国公痛失爱子,只得将所有爱倾注到了孙子身上,如今国公府没其他后人,待谢大少爷再年长一些,正式接过手后就是正儿八经的国公爷了。
此刻乘云楼二楼雅间中,谢长晦正抱着壶酒往嘴里灌,双眼迷蒙,头发也散乱了一些,一身衣裳被酒水打湿了大半,可他嘴里还直嚷嚷着:“再拿酒来。”
拿酒?拿什么酒。
乘云楼的小厮一律不敢去惹这位醉酒的大爷,若是撞上了枪口,那位爷脚抖上一抖,就是掉脑袋的事儿。可若不上酒,惹怒了那位大爷,也是掉脑袋的事儿。
二楼候在外间的小厮们正急的不知如何是好,听见楼下喊着沈三公子来了,众人齐齐松了一口气,救星来了。
是了,这京城中能制住谢大少爷的,只有沈三公子一人。旁人,便是说上两句都不行。
“沈三公子好。”楼下一小厮快步上前,点头哈腰道,“您可是来寻小公爷的?他就在二楼,您随我来。”
小厮赶快作了个请的姿势,背似乎要弯到地上去了。
刚踏进门的沈眠微微一瞥,嘴角稍扬,温声道:“有劳。”
小厮心想,沈三公子可不就是神仙般的人物?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这头小厮引着沈眠上了楼,雅间里的谢长晦却是有发怒的迹象了,叫了半天没人上酒,他撑起身子,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正要出了门去,沈眠已经到了。
一开门,两人撞了个正着。
谢长晦先是愣了片刻,而后咧嘴一笑。
“三郎,快来。”
谢长晦招呼着侧过身子,让沈眠先进去,又吩咐那小厮道:“赶快给爷上酒。”
小厮下意识抬头看了眼沈眠,沈眠却是拉过谢长晦往里走,头也不回道:“拿酒。”
小厮应是,连忙伸手关上了门。
屋子里走在前头的沈眠放开了谢长晦,转过身去瞧见那人发红的眼角,边解了披风边问道:“不回去?”
谢长晦摇晃着身子往前走了两步一下便耷拉在椅子上,他懒懒应答道:“还早着呢。”
沈眠嘴角稍扬,他也慢步走过去坐下,正巧桌上有茶,他便顺手倒了一杯。只是鼻尖轻轻一嗅,他摇摇头就将茶放下了。
“不如前日你府上的。”
谢长晦闻言倒是乐了,他跷了个二郎腿,抓了把糖豆往嘴里一放。瞥了他一眼,哼唧一声道:“没了。”说着把装了糖豆的小瓷盘往沈眠跟前一递,笑着说:“尝尝。”
那人伸出修长的手指拿了颗糖豆放入嘴里,随即皱眉道:“不甜。”
嫌弃的神情跟孩童吃药一模一样。
沈眠强忍着咽下糖豆,清了清喉咙,伸出两根手指来轻敲着桌面,“薛潜要回来了。”
谢长晦嚼着糖豆的动作一顿,睨了他一眼,朗声一笑道:“过年了,薛府是该团聚一下了。”
过年?
沈眠想到老国公大刀阔斧的置办,扬眉问:“国公爷今年是怎么了?”
谢长晦摸着下巴,想了一会道:“怕是魔怔了。”
沈眠正要说话,外头传来了敲门声,原是拿酒的来了。
沈眠瞧着那人拿起酒壶就往嘴里灌,他垂下眼皮理了理衣袖道:“秦昭不在,没人送你回去。”
谢长晦连灌了两大口,酒水顺着嘴角流进脖颈,领口又是一片湿,可他一点也不觉得凉,反而有些许暖意。
沈眠抬眸望过去,那人眼里含着几分酒气,亮晶晶的,湿漉漉的,好似偷了腥的猫,眉眼间俱是狡黠。
“那三郎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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