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嘲讽
一连很多天，董静雪都觉得自己像活在云端，头晕眼花，无法集中精力，刚想到的事转眼就忘了，一份八百字的文件能起草一整天。还好年末了，一来工作清闲，二来人心涣散，倒也没捅出什么大篓子。
就这么浑浑噩噩混到腊月二十八，晚上有个年会，第二天正式放假。于是下了班，全公司一百多号人都坐上大巴往外滩边的和平饭店赶。一些年轻的同事嘻嘻哈哈地说乡下人终于能进城了，静雪看着他们年轻阳光的面庞，心里很羡慕他们的无忧无虑。
这种快乐已经远离她很久了。
和平饭店作为在上海滩拥有百年历史的著名饭店，一进门仿佛就能感受到时光流转到了十里洋场的莺歌燕舞。龙凤厅专营本帮菜，静雪静静地坐在桌旁，看着一道道菜流水般端上来，开始麻木地笑、随大家一起给领导敬酒……她索性豁出去了，红酒一杯杯往肚里倒，这下领导觉得她很识相，同事觉得她很豪爽，一顿饭下来倒是赚了不少好评。
吃完饭后有些人建议去K歌，静雪喝多了，本不想去，但听说订的是帝尚KTV，她心中一动，问旁边同事：“为什么订这家？”
那同事大着舌头说：“别家都没包房了，就这家有，因为最贵嘛！”说完呵呵傻笑起来。
静雪了然，怪不得上次程亦南也来的是这家。她原本想要离开，现在却再也挪不动脚。
随着众人来到KTV最大的包房，耳边充斥着鬼哭狼嚎，静雪悄悄溜了出去。她努力地搜索记忆，上次是在哪间屋子呢？好像是606？她溜达过去，通过门上透明的玻璃，看到房里竟然真的有一个人在唱歌。于是她的脸就凑得更近，几乎已经贴着门：奇怪，这个人长得好像程亦南？他说自己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来唱歌，难道他今天心情又是阴天吗？
她偷偷把门开了一条缝，屋里的歌声就扑了出来：
“所有刺激剩下疲乏的痛，
再无动于衷。
从背后抱你的时候，
期待的却是她的面容，
说来实在嘲讽，我不太懂，
偏渴望你懂。”
低沉的男声唱得缠绵悱恻，门里的人唱痴了，门外的人听痴了，直到一曲结束，静雪才发现她竟然坐在地上，而那扇门，不知何时早已大开。
唱歌的男子终于转过头，有些不可思议：“静雪，你怎么会在这里？”他走过去拉她起来，她却顺势一把扑在他怀里：“亦南，你不要丢下我好不好？没有你，我每天都过得生不如死……”借着酒劲，她把所有平时不敢说的话统统倾泻而出。
程亦南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瘦弱的脊背。静雪仰起头，程亦南就铺天盖地吻了下来。这个吻攻城略地，极具侵略性，仿佛要连静雪的灵魂也一起吸走。喘息的间隙，静雪喃喃：“亦南，我爱你，爱你……”她觉得自己似乎在做梦，并希望这个梦永远也不要醒。
忽然，程亦南放在裤子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拿起来看了看，按了接通键就走到一边低声说些什么。
静雪这才意识到，刚刚和她热吻的男人，其实是属于别人的，她其实是做了最让人不耻的小三。于是她拍了拍自己快要着火的面颊命令自己清醒，看了正在角落里背对着她打电话的程亦南一眼，再次落荒而逃。
腊月二十九的下午，董静雪坐在挤得满满当当的火车上，专心看着窗外飞驰的风景。外面寒风刺骨，车厢里却热得人心头发慌。静雪塞上耳机，正打算听歌，却接到了父亲的电话：“妮子，啥时候能到家？”
“明早七点多到站，再换两趟车，大概十点多能到家。”
父亲叮嘱她注意安全，看好包裹，过年了贼多。
静雪挂了电话，心头流淌了一些暖意。一个多小时以后，母亲的电话又来了，依然是问她什么时候能到家，路上注意安全。等她吃泡面当晚饭的时候又接到了弟弟董刚的电话，这下她终于有点回过味儿来了。于是她问弟弟，是不是家里给他买的房子快要付余款了？董刚说不是，买房的钱已经付清了，只是年初三要给姑娘家下聘礼，家里的钱都砸到了房子上，这不就等着姐的钱来救命呢！
静雪应了，让他放心，然后心就有些酸酸的。心想我说怎么一个接一个的给我打电话，原来不是惦记她的人，还是惦记着她的钱呢。她摸了摸放在包里的银行卡，里面的六万多块钱是她全副身家，看来这次又要倾囊而出了。
心中烦躁，也听不了歌了，就用手机胡乱翻着网页。火车上的移动信号极差，打开一个网页要半天，等待的间隙，她忽然想着自己和程亦南都到这份上了，自己竟然没有一张他的照片。于是打开搜索引擎，静雪在方框里输入“程亦南”三个字，心中几许甜蜜、几许惶惑。网页一点一点地打开，在一些财经方面的新闻里果然出现了他的名字，静雪一条一条的看着，这些新闻大部分都没配照片，难得配了照片的她立刻存在手机相册里。
天色一点一点暗了下来，最终陷入完全的黑暗。静雪翻着相册里存的七八张程亦南的照片，嘴角便带上了一抹甜蜜的笑。这张穿黑西装的站在发言台的，太远，看不清晰；这张小小的，倒像简历里的照片，是一丝不苟的端正；这张在参加公司庆典，一身黑礼服显得人尤其挺拔俊逸；难得有一张穿着牛仔裤、白T恤的生活照，似在一条山道散步，五官舒展，整个人显得很轻松很愉快……静雪爱极了这张照片，索性把它设为手机桌面，就似乎有一种他时时刻刻陪在自己身边的感觉。
静雪这个晚上抱着手机入睡，在硬座过夜的痛苦似乎也少了很多。
第二天到了家，父亲没来得及寒暄就对静雪说：“妮子，赶紧去把银行卡里的钱取出来，过年恐怕银行不开门呢！别耽误了你弟弟的人生大事。”
静雪心中有些怨气，说：“爸爸，好歹让我坐下来喘口气喝杯水呀！”
父亲便有些讪讪的。母亲从厨房里走出来，看了她一眼：“一路都在坐车，又不是没位子，能有多累？赶紧出门把正事办了，这孩子向来拖拉，做事从没爽利过。”
静雪觉得眼睛一酸，泪意就上来了。她抓起包，迅速冲出了家门，真有一种再也不想回来的冲动。
家里忙忙碌碌，亲戚来了一拨又一拨，问完了弟弟的婚事里各种细节之后，总要“关心”到静雪的终身大事。开始她还会陪着笑说“没遇到合适的人”，后来索性闭上嘴，一问三不知，逼急了就说要不您给我介绍一个吧！三姑六婆们于是说，你要在老家，哪怕给你介绍一车呢！人在北京实在没办法了，鞭长莫及。静雪在心里冷笑，你们也知道鞭长莫及，那还在这里七问八问，一点忙也帮不上。
问的人多了，静雪的父母也觉得脸上挂不住，他们是老派人，家里有个这么大的姑娘没出嫁，觉得十分丢人。这样一来，静雪在家里更加如坐针毡。初三到女方家下完聘礼的晚上，一家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忽然董刚就嚷嚷起来：“姐，原来你有男朋友了！”
静雪吓了一跳，转头看到自己的手机却在董刚手里，叫道：“哎，你怎么乱翻我手机啊！”
静雪妈妈直接把手机拿了过去，看到屏幕上穿便装的男人，就指着静雪问：“这个男人是谁？”爸爸瞟了一眼手机屏幕，“长得倒挺周正。”
静雪过去抢手机，却没抢过身手灵活的弟弟。她有些气急败坏：“是个香港的明星！”
董刚嘴里啧啧有声：“照片底下明明写着枫渡集团总裁程亦南，哪里是什么香港明星？姐你什么时候学会了撒谎？”
董妈妈把手机从儿子手里拿过来，翻来覆去地看着：“是个总裁？妮子，你和他什么关系？”
静雪脸腾得红了，说不清是羞耻还是愤怒，语气也尖锐起来：“人家都要结婚了，还能是什么关系？普通的工作关系呗！”
董妈妈仔细盯了她一眼，把手机扔给她，接着看电视了。静雪却再没有看电视的兴致，一扭头回了自己的房间。客厅里时时传来笑声，那些侉腔侉调的相声小品逗得他们笑不可支，静雪却觉得自己被怒气顶得头脑发晕，又有被人窥破隐私的深深羞辱。她失神地躺在床上，直到快十二点，外面静悄悄地听不到一切响动，她才起身洗漱。
在洗手间刷牙的时候，静雪感觉到有两道目光直直盯着自己脊背，回头却发现是董妈妈。妈妈眼见得是老了，年轻时远近闻名的一枝花也抵不过滚滚的时间，虽然头发染得乌黑，但松弛的面庞、一道道的皱纹和日渐发福的身躯无一不宣告着这是一个衰老的妇人了。静雪不由得放软了声音：“妈，有事？”
董妈妈这才开口，低沉暗哑的声音在空旷安静的屋里盘旋起来：“妮子，有些男人就像狮子群里的狮王，又强壮又霸气，他们是不会满足于只有一个女人的。妈算看透了，女人这一辈子，与其跟一个庸庸碌碌的男人，还不如跟着‘狮王’，哪怕他不止你一个女人。”
“妈，你说这些我怎么没听懂呢？”静雪有点糊涂。
“傻妮子，你把妈妈的话记在心里，仔细想想就明白了，仔细想想究竟怎么做才是对自己好，对家人好，对你兄弟好。”董妈妈把“你兄弟”三个字说得又重又慢，就在这一瞬间静雪就明白了母亲的意思。她摔下牙刷：“敢情您这是让我当二奶呢？”
“你以为你找个穷男人他就没点花花肠子？男人都一个德行！还不如找个有钱的，管他二奶三奶，先享受上，万一生个儿子还能转正呢……”
静雪没有听完，直接从董妈妈身边走了过去，“哐当”一声关上了卧室的门。
她终究是熬到了年初六才回上海，不是她不想早走，而是实在换不到火车票。上车的一刹那她松了口气，终于可以离开那个叫做“家”的地方了，她甚至觉得以后都不用回来，只寄钱就行了。家人对人民币的感情显然比对她深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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