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讽刺
叶心说完，浑身散了架似的止不住向下倒，程远东连忙扶住：“这是怎么了？”他看着叶心酡红的双颊，试了试她的额头：“不得了，发烧了，我送你去医院吧！”
“不用不用，还有工作没完成呢！”
“还管什么工作啊，身体要紧。”
叶心无奈：“少爷，我没你的家底，我全靠这份工资养活自己呢！”
程远东看叶心死活不肯去医院，急得团团转：“那怎么办，你还有什么工作啊，我能帮你做么？”
“翻译三份英文文件。”
“那简单，”程远东舒了口气，“我找秘书来帮你翻。”
“不行，这些属于保密文件，不能发给外人。”
程远东拍了拍胸脯：“我亲自帮你翻，你总能放心了吧！”
叶心眼前一阵阵发黑，知道自己实在撑不下去，也就不再客套。程远东帮叶心盖好被子，放了杯温水在床头柜上。叶心眼皮一阵阵打架，快睡着时才记起来问：“远东，你怎么会在这里？”
程远东正坐在电脑前噼里啪啦敲着键盘，闻言一笑：“我是田螺先生，知道你需要我就飞过来啦！”
“我说正经的呢！”
“正经的就是——”程远东顿了顿，“叶心，我想见你。”他转过头，发现叶心已经坠入了梦乡，忍不住笑了。自己一大早跑到叶心公司，缠着前台问了半天终于问到了叶心住的酒店名，这种糗事他才不会说。
就算程远东是在英国留学过四年的人，翻译这三份厚厚的文件也花了将近四个小时。第二天早晨他睡眼朦胧地把U盘交给叶心，咬牙切齿地说：“你这公司绝对是家黑店，哪有这么压榨员工的，白天跑现场夜里翻材料，黄世仁都没这么狠。”
叶心一边吃药一边笑：“知道我们底层劳动人民的疾苦了吧！我走了，你好好补一觉，晚上见。”
程远东用枕头紧紧蒙住了脑袋，想着平时泡夜店也经常玩到半夜，这次干点活怎么就这么累呢？
叶心直到晚上九点半才回来，程远东一看她的脸色就心知不妙，当机立断说：“叶心，你身体已经撑到极限了，必须请假休息。”
叶心瘫在沙发上，她何尝不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无奈这边分公司的经理太不近人情，根本不批她的假啊？
程远东察言观色，知道叶心也实在为难，想了想说：“这样吧，我跟我哥联系下，让他给你们总部打电话说生态木屋项目急召你过去做方案，这样你就可以回上海好好休息了。”
“万一被公司知道了不太好吧！”
“怕什么，有我呢！”
下了飞机由VIP通道迅速出了机场，程远东扶着叶心坐上黑色保姆车，催着司机火急火燎地开上了机场高速。一个小时后，车子驶入静安的花园小区，程远东一把将叶心抱起。叶心涨红了脸，使劲推了推他：“你这是干什么？”
程远东说：“别说话，你身体虚得很，我抱你上楼。”
“被人看见多难为情？”
“不会的，都上班去了。”
程远东直接把叶心抱到了主卧的大床上，叶心没有再坚持住次卧，她实在太累了。昏睡了不知多久，醒来后已经暮色沉沉，叶心闻到了一股香浓的味道从厨房散发出来。她踏着拖鞋走出去，看见程远东正在书房的电脑旁忙碌，问：“远东，你没去上班？”
程远东笑着走过来：“没有，我在家工作也一样。”他用手试了试叶心的额头，“不错，出了点汗，烧基本退了。想吃东西吗？”
叶心点头，沉睡的味蕾终于开始恢复。
程远东说：“让你尝尝程大厨的私房菜——秘制生鱼片粥。”他兴冲冲地从厨房里端出一个小砂锅，又拿了两副碗勺，舀了一勺粥伸到叶心嘴前，笑眯眯地说：“张嘴，阿——”
叶心被他腻歪的浑身不自在，一连声说“肉麻死了”，另拿起一个勺子打算自己吃，但程远东不依不饶，执着地把勺子举着，“吃嘛吃嘛，尝尝本大厨的私房粥怎么样？”
两个人闹了一阵，叶心投降，张开嘴正打算吃程远东喂过来的粥，门忽然开了。等程远东看清楚来的是自己的亲妈而不是保姆张妈，他忙把举起的勺子放下，讪讪地说：“妈，你怎么来了？”
沈碧舒看着叶心：“这位是……叶小姐吧！”
在沈碧舒灼灼的目光下，叶心尴尬至极，只得点头说：“伯母好。”
程远东插科打诨：“妈，您儿子刚做好的生鱼片粥，赏脸尝一碗？”
沈碧舒瞪了他一眼：“在家就从没见你做过，现在想借花献佛，没门！”
程远东笑嘻嘻地猴过去，缠着母亲七问八问，叶心悄悄走出客厅，关上卧室的门。她心里三分羞愧、三分尴尬，剩下的全是后悔：或许自己不该住进来，这下程母肯定把自己当成随随便便与人同居的女孩了！
思绪纷纷扰扰，不知道过了多久，传来大门“砰”地一声关闭的声音。叶心知道程母走了，犹豫着要不要和她打声招呼，走到门口正打算开门，忽然听到门外程母的声音：“远东，你以前不是说决不与女孩子同居吗？”
程远东嬉皮笑脸：“这也不算同居吧，她住的地方发生了点事，暂时住这里而已。”
“东东，你长大了，妈妈也管不住你，也不想管你。只要你记住一件事，妈妈随便你交什么样的女朋友，但娶老婆一定要娶门当户对，什么乱七八糟的小明星，还有妄想攀龙附凤的普通女孩，绝不可能进程家的门。”
“妈，知道了，这句话你从我高中起就开始说，我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母子两再絮絮叨叨说了些什么叶心全都没听见，“妄想攀龙附凤的普通女孩”，说的是她吗？叶心感觉到有一双无形的手扇了她两巴掌似的，脸颊火辣辣地疼。
第二天，程远东敲门问叶心起来吃早饭吗，他已经做好了。叶心装睡，没有出声答应，听到关门的声音，她才从床上坐起。她之所以刻意拖到程远东上班之后才起床，就是不想与他碰面。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叶心给董静雪打电话，说要到她那里暂住几天。
叶心有董静雪屋子的钥匙，是董静雪硬塞给她的。静雪说她在上海无亲无故，叶心是她最亲近的人了，万一钥匙丢了也能有个备用的。静雪租的房子在很偏僻的郊区，离她单位倒近，市中心过去却要至少一个钟头。叶心坐在地铁上，握着静雪屋子的钥匙，原本冷如寒冬的心里感觉到一些温暖。在这个诺大的城市，至少有一个人能够全心全意地信任她。
静雪下班回到家的时候，叶心正在小到堪称“迷你”的厨房里忙活着：“清蒸鲈鱼，香菇西兰花，马上就好。”静雪把包扔在沙发上，挤进小厨房：“叶子，廖迟好像对你产生了点误会，他说你为了张波涛的事和程远东那个……那个……”
看着董静雪吞吞吐吐的模样，叶心直接说：“说我和程远东上床了是吧！”
董静雪听到“上床”两个字吓了一跳，顿了一会才说：“我把廖迟骂了一顿，说你才不是那样的人，张波涛又不是你亲兄弟，难道你还会卖身去救他？叶子，你说廖迟可不可笑？”
叶心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低头不言。
静雪狐疑：“叶子，你该不会真和那个程远东好上了吧？我看廖迟都快嫉妒疯了。”
“怎么可能！”叶心断然否决，“人家豪门大族，哪是我们小老百姓高攀得上的。”
“是呀，婚姻还是要门当户对才能幸福，老祖宗流传下来的话不会有错。”
刚刚吃过晚饭，程远东的电话便追了过来。叶心想了想没有接，回了条短信：“我已找到住处，谢谢你。”虽然昨天程母的话狠狠伤害了她，但仔细想来，程远东待她实属不薄。或许他曾喜欢过她，她对他也有一刻的动心，但是两个不同阶级的人在一起实在太辛苦，她决定放弃。
程远东的电话不依不饶地继续打过来，叶心无奈，直接关机。董静雪一脸担忧地看着她，欲言又止。叶心拍拍静雪的手：“你放心，我能处理好。”
第二天，叶心到ACT上班，王巍见了她，奇道：“咦，你不是在客户那边做木屋的方案吗？”
“呃……那边暂且告一段落了。”叶心含含糊糊地说。
“那就好，这边缺人缺得厉害，我这里有十五张图要画，就交给你了。”
叶心哀嚎一声，不过能被工作充满的感觉也不错，至少不用想乱七八糟的事，而且靠自己的能力养活自己，也挺值得自豪，不是吗？
快下班时董静雪打电话来，说张波涛想请叶心吃个饭表示一下感谢。叶心本不想去，无奈静雪说张波涛已多次表达过这个意愿，再说于情于理他也确实该感谢一下叶心，在得知董静雪也会参加饭局之后，叶心才答应了。静雪说张波涛下班后会过来接她去饭店，叶心笑了：“要不要这么隆重！”
静雪在那头也笑道：“你让他免受牢狱之灾，他再怎么隆重的感谢也是应该的。”
六点，叶心准时交给王巍十五张图，收拾包包打算下班。她走到楼下，转头看了一圈，没看到张波涛，却看见了廖迟。叶心有片刻的犹豫，随即抬头挺胸地走过去：“你怎么在这儿？”
廖迟脸上一派云淡风轻，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龃龉：“我来接你去醉仙楼，张波涛已经在那等着了。”
叶心有些惊讶：“怎么去那么贵的地方，随便找家小馆子吃吃得了。”
廖迟笑了：“别给他省钱，他捅出这么大的娄子，出点钱是应该的。”
在准备离开的当口，叶心忽然在面前的玻璃幕墙上发现了兰博基尼黄色的一角。她心中一动，果然程远东从背后走了过来。他摘下墨镜盯着叶心：“为什么不告而别？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叶心有点不敢直视他的脸：“我觉得再住下去可能不太方便，所以……”
廖迟却直接打断她的话，对程远东说：“程先生，我们赶时间，如果没事的话就先走了。”
程远东瞟了廖迟一眼，接着对叶心说：“跟我回去吧，我们好好聊聊。如果你不想住那里，我还有好多套房子，随便你在哪里住。”
程远东坐拥金山银山的样子刺激到了叶心，她又想起他们母子二人在门口的谈话，脸上又感觉到火辣辣的：“你的那些豪宅还是留给配得上你的名门闺秀吧，我等草民哪里配住呢？”
“你听见我妈说的话了，是不是？叶心，我并没有答应她，这番话我妈说了十几年，我只是在敷衍她而已。”
叶心脸上不知不觉地挂上了讽刺的笑：“你不答应她又能怎样？你的感情、你的婚姻，可曾有一样你能做的了主？”说罢，挽起廖迟的胳膊：“这是和我门当户对的男朋友。程远东，希望你也能找到与你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你我从此相忘于江湖吧！”
廖迟被叶心挽着胳膊，迷迷瞪瞪地走了好久。他不是不清楚自己被叶心当做挡箭牌，但叶心口中的“男朋友”三个字如同穿肠蚀骨的药，一瞬间浸透他的四肢百骸。待他终于回过神，才发现叶心在哭。他怯怯地问：“你没事吧？”
叶心没有回答，只默默抽出了挽着他的臂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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