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求情
程远东接着说：“我看到他和你一个学校的，就猜想你们或许认识。”看叶心点头，又问，“难道他是你的追求者？”
“不是不是，”叶心连忙否认，“我和他并不太熟。”
“咳，我以为这一身伤是被情敌打的，还想着这也算开启我人生的新篇章了。”程远东似乎还有点遗憾。
叶心踌躇着把张波涛的家境简要说了，幼年失母，被父亲拉扯着长大，吃了很多苦，现在终于熬出头能供养多病的父亲，结果现在……
看程远东沉默不言，叶心鼓起勇气说：“远东，张波涛一直仇富，很可能是因为他母亲丢下他跟一个稍微富裕点的人跑了，他也是个可怜人。我不是想要你原谅他，只是……能先撤诉改为庭外和解吗？一个穷人家的孩子如果留下案底，他以后的人生……该怎么办？”
程远东冷冷地说：“天底下可怜的人多了，我可怜的过来吗？”他盯着叶心，“如果我撤诉，那只有一个原因，就是你。”他把玩着手里剩了一半的苹果，“叶心，张波涛打算了我三根肋骨，你确定要我撤诉吗？”
叶心眼里忽然涌出了泪水，她艰难地点了点头：“远东，算我欠你的。”
程远东正想说些什么，门忽然打开了，两个人风风火火地走进来，其中穿着套装的女人说：“东东，这是王律师，他最擅长打这类官司。”
程远东说：“妈，先别说这事行吗？”
沈碧舒这才发现屋子里坐了一个人，问：“这位是？”
“妈，她叫叶心，是我的……朋友。”
沈碧舒微笑着把叶心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说：“感谢你来看东东，他这孩子净不给我省心。”
“妈，能别东东、东东地叫吗，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叶心笑了笑：“伯母，我先走一步，不打扰你们了。”
程远东急了，一把拉住叶心的手：“哎，别走别走，我都等了三天了你才过来一次，多陪陪我嘛！”叶心尴尬地站着，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沈碧舒又把叶心仔细打量了一回，说：“东东，这么晚了也该让叶小姐回去了。”
叶心笑笑，挣脱了程远东的手跟大家说再见。电梯往下沉，她的心也往下沉。她有把握说服程远东撤诉，但如果他妈妈搀和进来，事情就复杂化了。更何况，他妈妈看起来是如此精明的模样。
病房里，程远东把王律师打发走，拉着沈碧舒的手一阵乱晃：“妈，这事你先别搀和，交给我处理。”
沈碧舒疑惑道：“前几天你不还嚷嚷着要让凶手把牢底坐穿吗？怎么现在口风又变了？噢……是因为刚刚走的那个女孩吧！”
程远东红着脸不回答，沈碧舒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东东，你找什么样的女朋友妈妈不管，但找老婆一定要听妈妈的，必须是门当户对的名门淑媛。”
“确切的说，就是富二代或官二代是吧！”
“是！要让程家的商业帝国延续下去，你必须找一个能帮得上你的贤内助。”
“那些女孩子除了到米兰定时装买包包，还会做点什么？要我娶那样的老婆，我宁可当基佬。”
沈碧舒嚯的站起：“你敢把这些跟你爸爸说说，看他不揭了你的皮！下个月董部长的千金过生日，董部长和夫人特地邀请我们全家过去，他们的意思你也明白吧！”或许觉得话说重了，沈碧舒放缓了声音，“东东，妈妈都是为了你好。程亦南的未婚妻是国宁集团总裁的女儿，有了这样的岳家，程亦南这一支肯定如虎添翼。如果你再浑浑噩噩随着性子来，到时候这家里还有我们娘俩的立足之地吗？”
程远东皱着眉头说：“妈，我结婚不知道在几年后还是十几年后呢，先不要讨论了。我的这官司您能暂时不要管了吗？”
沈碧舒拎起手袋：“不行，你爸爸和我都已经安排好了。你好好休息，不要操这些乱七八糟的闲心。”
叶心坐在星巴克的窗边，看着整个城市华灯初上，有一瞬间的出神。坐她对面的姓马的律师正喋喋不休地说些什么，她打量着这个五十来岁已然全秃的男人，不知怎么的，叶心总感觉到这男人身上有股郁郁不得志的落魄气质。廖迟和董静雪正一边听一边频频点头，似乎马律师正说什么金科玉律，听了他的话很快就能把张波涛从牢房里面捞出来一样。马律师翻来覆去地说当事人即张波涛如何不配合，不想好好打官司，只想放任自流、认罪服输。
叶心看看眉头紧皱的董静雪，忽然有点后悔把她拉过来。她本来想着人多力量大，或者说她不想单独面对廖迟，所以让与张波涛并不十分相熟的董静雪一起来出谋划策。现在这摆明是个烂摊子，连陷入烂泥塘里的人也不打算自救，他们这些人又瞎忙乎些什么呢？
两个小时之后，马律师掐着时间走了，剩下的三个人陷入沉默。董静雪摆弄着咖啡纸杯，问：“张波涛为什么不配合律师工作呢，难道他真打算坐牢？”
廖迟对这个问题已经琢磨了半天，说：“波涛经常说，除了他父亲，他在这世上无牵无挂。我以前还羡慕他的自由，现在看来无牵无挂也不好，没有值得坚持和奋斗的东西，人容易颓了。”
是的，张波涛现在就颓了，没有一点挣扎向上的欲望。
商议了一阵，廖迟最后说：“我打算回他老家一趟，看看他的父亲，这是波涛唯一的牵挂了。”
叶心说：“你不会告诉老人家他儿子在大牢里吧！”
“当然不会，”廖迟故作轻松地瞪了瞪眼睛，“你当我傻啊！”
两天后，当廖迟坐完火车换汽车，坐完汽车换牛车，坐完牛车又步行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张波涛的老家，他才真的傻了：这就是传说中的家徒四壁？
虽然廖迟老家也在农村，但他家有两层的小楼房，有现代化电器，他一直以为现在的农村都是这样的，就算不这样，也不会差太远。张波涛的家，他只有在电视剧上看过——实在太像解放前的农村。
廖迟小心翼翼地在一个摇摇欲坠的木凳上坐了，他掏出五千块钱放在佝偻着腰的张爸爸手里，说这钱是张波涛托他带的，还说年底了事情太多，张波涛就不回来过年了。张爸爸千恩万谢，颤巍巍地给廖迟倒了杯水，说给廖迟添了□□烦。廖迟看着满是伤疤的搪瓷杯，实在忍不住问：“伯伯，您就没想着把这屋子给修一下，再添点东西？”
“咳，波涛每年都这么说，还给钱，但我想着我一个老单身汉，住那么好的屋干啥？还不如把钱攒着，给波涛娶媳妇儿用。”
“那您也不能太亏待自己啊！”
张爸爸面色平静：“有什么亏待不亏待的，比这更难的日子不也过来了。”
又叙了会儿家常，廖迟掏出手机：“伯伯，您给波涛说几句话吧，我录下来给他看。”
张爸爸局促地搓着手，忸怩了一阵，终于开口说：“涛娃子，我现在过得很好，你不用挂心。我唯一操心的就是你的婚事，你也老大不小了，开了年就虚岁二十九了。你从小没了娘，是我对不住你，我只想你能找个知疼着热的人，把你娘欠你的、我欠你的都补上，这样等我死了也能闭上眼了。”
两行老泪顺颊而下，廖迟手忙脚乱地掏出纸巾给老人擦泪，脑海里忽然响起那晚吃烧烤时张波涛说的话：
我是一个不结婚的人。
廖迟很欣慰，他在会见室把视频给张波涛看了之后，张波涛嘴上没说什么，行动上却配合很多。马律师终于不再唠叨了，他积极与受害者一方沟通，在得知对方聘的是江湖人称“嗜血狼”的郎律师之后，一下坐在沙发上，半天说不出话来。半晌，他擦擦额头的汗，开始给廖迟打电话，说自己不干了。
廖迟急了，说我们都是签好合同的，你怎么能说不干就不干呢？马律师也急了，我不干是为你们好啊！实话实说吧，他，一个籍籍无名事务所里的籍籍无名小律师，是绝对搞不定“嗜血狼”的。何必自取其辱？不如另选高明。
廖迟心想，凭张波涛与他的财力，上哪去找更高明的律师啊？能负担起的也就马律师这种档次了。算了，死马当作活马医吧！于是廖迟把马律师稳住，说了一通鼓励的话，无非就是再强大的对手也有疏忽的时候这种逻辑上无比正确但现实中很少发生的小概率事件，再稍微点了一下违反合同要付双倍罚金的事，马律师终于消停了，答应“尽人事、听天命”。
叶心看着电脑上美轮美奂的木屋效果图，心思却全然飞到了九霄云外。明天张波涛的案子就开庭了，就像廖迟说的，赢的概率和中彩票差不多。这个案子里的故意伤害罪按道理说上限也就是判三年，但马律师说程家找人做了一堆医疗鉴定，要鉴定为重伤，如果是那样，上限就是十年。叶心咬着手指头，十年，人生中有几个十年？
过了晚上八点，叶心才慢吞吞地收拾东西从公司回家。下了地铁，她从便利店买了盒酸奶，走到家门口正打算掏钥匙，忽然从拐角闪处一个黑黢黢的影子。酸奶掉落，叶心正打算尖叫，那个影子说：“别怕，是我。”
就着微弱的月光，叶心这才看清楚原来是程远东。她气得头晕：“搞什么鬼，你想吓死我！”
程远东嘿嘿笑着：“你门口的感应灯坏了也不能怪我啊！”
叶心看着流了一地的酸奶，头大如斗，只好开了门找拖把拖。程远东自顾自地走进屋：“哎，叶心，你这屋子真够小的，加起来还没我家洗手间大。”
叶心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关上门去洗拖把：“你的伤好了？”
“恩，还没完全好，伤筋动骨一百天嘛！”
“那你还出来乱跑？”叶心凑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怎么没看到那四个保镖？”
程远东探了探手，没有作声。
叶心擦干净手，把程远东从上到下打量一遍：“还好，和受伤前没什么两样，脸色也不错。”
“那是”，程远东做了个轻挥折扇的潇洒模样，虽然他手里并没有扇子，“玉树临风说的就是我。”
叶心嗤笑一声，想了想又问：“程公子大晚上的光临寒舍，有何贵干？”
“我想来看看你，真没想到你的居住条件这么差。”
叶心不得不打量了一下自己天天住的小屋：“还可以吧！好歹也是单门独户啊！你看这户型很奇怪是吧，其实这本来是两室一厅，被房东隔成了两个小套，在那边又开了个门，所以客厅这么不规则。不过厨卫独立，租金不贵，我已经很满足了。”
介绍完自己的小窝，叶心忍不住又问，“远东，你在开庭前这个节骨眼上过来，能告诉我原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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