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回忆
程远东第二天回了上海,叶心在送走奶奶后在家又待了一周,帮着操办丧礼。其间,爸爸妈妈和姑姑经常旁敲侧击,问她和程远东究竟是什么关系。叶心说是朋友,但他们显然不信,哪个朋友能陪着她千里迢迢回来奔丧?被问烦了,叶心回了一句:“齐大非偶。”
丧礼前一天,叶心在奶奶灵位面前守了一夜。她耳边似乎又听见奶奶慈爱的声音,叮嘱她注意身体,别太拼命工作,一定要找个知道疼人的好男人……叶心知道奶奶最放心不下的人就是她,于是对着遗像轻声说:“奶奶,我一定会好好生活。在那边有爷爷陪着您,奶奶,您是不是觉得也挺幸福?”
奶奶出殡之后,叶心带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回到了上海。到公司报到,王巍说:“叶心,目前你主攻木屋生态会所项目。毕竟是你拿下的标,设计理念你最清楚。”
叶心点头:“经理,我会努力的。还要谢谢您批准我的假。”
王巍叹口气:“谁家不遇到个生老病死?节哀顺变,别太难过。”
红着眼圈点了点头,叶心打开电脑,决定化悲愤为力量,全力扑到工作上。午休时,叶心和同事们挤在食堂里,意外地发现邱婷婷竟没有出现。她问小陈,小陈想了想说:“邱婷婷好像生病了吧,两三天没见人了。”
吃完饭,叶心想着邱婷婷是木屋生态会所的项目售前人员,她想问一下目前与客户的沟通情况。看看表十二点半,应该不会影响病人休息,叶心拨了电话。
第一次没有人接,第二次响了很久之后,那边才传来一个病恹恹的女声:“谁啊?”
叶心说:“婷婷,是我,没打扰你休息吧!是这样的,我在对木屋生态会所项目进行初步设计,想问一下你与客户沟通过吗?他们那边有没有新的需求?”
邱婷婷说:“我和他们那边的项目负责人打过两个电话,具体电话内容我整理成了一个word文件,马上发给你。”
叶心道了谢,顺口提了一句:“午饭吃了吗?”
“没有,头有点晕,下不了楼。”
“啊?”叶心没想到邱婷婷病得这么严重,虽然她们两人并不对路,但本着人道主义精神,叶心说:“不吃饭怎么行,这样吧,我到你家去一趟,给你带点清淡小粥。”
叶心从公司通讯录上查到邱婷婷的住址,到食堂打包了粥和馒头、几样小菜,怕饭菜冷了,打车去了邱婷婷家。
这是叶心第一次登门拜访。邱婷婷蓬着头发给她开了门,面色浮肿晦暗,少了美艳,也少了几分咄咄逼人。叶心把食物摆在桌上,拉开椅子:“婷婷,过来吃点东西吧!”
邱婷婷顺从地坐下,眼圈竟然有点发红:“叶心,没想到你是第一个来看我的人。”说罢低头喝粥,眼泪一滴滴掉在碗里。
叶心有点发懵:“婷婷,你、你究竟是什么病,严重吗?”
“不严重”,邱婷婷扯了扯嘴角,无奈笑得比哭还难看,“我流产了。”
叶心倒抽了口凉气。
流!产!
她打量着这一室一厅的小屋,因为是底楼,光线昏暗,显得愈发狭小。屋里并没有男人生活过的气息,随处散落着衣服、围巾、高跟鞋还有时尚杂志。
喝了一碗粥之后,邱婷婷似乎有了些力气,她站起来翻出一只红得像血一般的手袋,对叶心说:“知道有孩子之后,孩子他爹什么都没说,第二天让秘书给我送过来这只Prada手袋,”她打开拉链,掏出一捆捆现金,“还有这八万块现金,让我自己去堕胎。”
叶心沉默,她也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求仁得仁,不是吗?邱婷婷追求的从来都不是感情,她想要的是钱,于是别人也只给她钱。
叶心又给邱婷婷盛了碗粥:“婷婷,你好好养身体,我要去上班了,明天再过来看你。”
邱婷婷眼泪汪汪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一个礼拜,叶心一下班就往邱婷婷这里赶,头两天是带饭带菜,后来干脆从附近的菜市场买菜到她的厨房里做,顺带煲个汤。两个人渐渐地互相有了一些了解,也产生了一点类似“友情”的东西,尽管邱婷婷是从来不相信女生之间也是有“友情”的,正如她不相信男女之间存在“友情”一样。
邱婷婷认为女人之间都是竞争者的关系,竞争的对象就是稀缺资源——男人。叶心嗤笑,男人算什么稀缺资源?满大街跑得都是男人。这回轮到邱婷婷嗤笑了,男人不稀缺,稀缺的是优质男人,确切地说,是有钱、有权或者既有钱又有权的极品男人。
叶心不理她的歪理邪说:“我觉得我和你不是竞争关系。”
“那是”,邱婷婷又恢复了媚眼如丝,“我的目标是优质男人,你的目标是经济适用男,目标客户不一样,自然也不存在竞争。”
叶心气结:“你怎么知道我不想找优质男人?”
“你要是想找,早就该投入到程家公子哥的怀抱了!人家明显对你有好感,你竟然不知道顺势而为,我都替你可惜!”
是吗?叶心想了想,从安康归来之后,她给程远东发了条短信,谢谢他让她能在奶奶的弥留之际赶回去见了最后一面。程远东简单地回了个“不客气”就再无下文。叶心也没多想,或许她从潜意识到显意识都认为自己和程远东不存在任何可能性,不是说了吗,齐大非偶。
叶心摇摇头:“我要找的不是他那种花心大少,他有太多女朋友了,我hold不住。”
邱婷婷说:“所以我才说我们目标客户不同嘛!不过叶心,如果你看上了哪个优质男我也不会跟你争,我欠你的。”
“别别,你不欠我什么,买菜钱都是你出的,我也就是出个人工而已。反正在家也要做饭,在这里一样做。”
邱婷婷一笑,隔了一会幽幽地说:“叶心,我知道公司的人背后都叫我‘公共汽车’,有钱就能上。其实,我以前真不是这样的。”
邱婷婷说了一段让叶心瞠目结舌的过去。
在高中之前,我都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长得漂亮成绩好,属于老师的宠儿那种。我爸妈在同一家工厂工作,效益虽然一般,但两人感情很好,在那个年代就是自由恋爱结婚的,所以感情基础很牢。问题出在我高二那年,我爸爸查出了胃癌。
那个时代医疗条件不能和现在相比,得了癌简直就是判了死刑。我妈天天以泪洗面,把工作辞了陪我爸到省城的医院治病,当时是去了省城最大的医院,排了几天队才住上病房。医生说我爸爸属于胃癌中期,或许可以医治。因为这个“或许”,我妈毅然决然地回家将房子卖了,筹钱给我爸看病。我先搬到姨妈家住,后来觉得不太方便,干脆直接住了校。
我爸爸被切了大半个胃,然后就是无尽的吃药、化疗……就这么治了一年多,我爸爸的病情终于控制住了。这个时候我刚好在高考,结果你也能想象,考了个大专。其实我的成绩本来不错,高二时老师说如果努努力或许能上个一本,但我爸生病后我根本没有心思看书,就这么一落千丈,上了家门口的那个商贸职业学院。
读了不到半年,有一天我妈妈哭着给我打电话让我回家,说家里出事了。顺带说一句,因为老房子卖了,我爸妈又租了个平房,有很小的两间屋子。我赶紧回去,刚到家门口就看见爸爸拖着箱子往外走,他身后还跟着个打扮非常妖艳的女人。我傻眼了,问爸爸怎么回事,爸爸说他和我妈妈已经没有感情了,要搬出去住。
我跳起来,大声质问他,生病的时候怎么不说对妈妈没感情,让她辞了工作卖了房子,在医院端屎端尿一年半,现在身体好了就说没感情了!
我爸爸顺手给了我一个巴掌,恼羞成怒: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个屁!正因为老子是从鬼门关走过一遭的人,才更不愿委屈自己!后半辈子老子想怎么过就怎么过!
说罢,拉起旁边那个妖艳的女人,拖着箱子走了。
我妈在屋里嚎啕大哭。
我走进去跟她说,妈,你就全当他癌症没治好,死了。
我妈后来却一直都没想通:婷婷,人说好人有好报,我这辈子没做过坏事,没有对不起别人,为什么却没有好报呢?工作丢了,男人跑了,房子没了。难道是我上辈子做了孽?我妈神神叨叨的,精神都有些不正常了。后来从邻居的闲言碎语里,我才得知那个女人竟然是个坐台女。
从我爸走了之后,一直是我赚钱养家。一开始我去勤工俭学,在学校的小超市当收银员,还做家教,一个月也能有快一千块钱,我们娘俩省着点花没问题。我大三那年,我妈查出乳腺癌,都已经骨转移了。我知道她是被那个没良心的男人气的,活生生气出个癌来。因为我妈的病我急着赚钱,勤工俭学的这点钱只能维持日常的消费,在医院里一天都顶不了。
一个年轻的女孩,长得不错,急需用钱,再往后的事你猜也猜得出了,我当了有钱男人的外室。我倒是没有什么负罪感,我妈妈当了一辈子好女人,她得到了什么?这年头,好女人是吃得苦中苦,坏女人才方为人上人。
我爸爸?说实在的,从他拉着那个三陪女走出家门的那一刹那,我已经不把他当爸爸了,甚至可以说,我妈妈是因为他才会死得那么早,他是我的仇人。
很讽刺吧,亲爹变成了仇人。人生就是这么黑色幽默。
(https://www.uuuxsvv.cc/282/282189/1437374.html)
1秒记住U小说:www.uuuxsvv.cc。手机版阅读网址:m.uuuxsvv.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