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归家
叶心清楚地记得与廖迟第一次见面的情景，实在因为这情景太特殊，她想忘也忘不掉。
那时她在念大二，天很冷，还有一个星期就进入考试周，所以不论是想临时抱佛脚六十分万岁的学渣，还是想锦上添花考得更好拿到奖学金的学霸，都在玩命似地复习。叶心和董静雪从自修室出来，匆匆走到二食堂，一进门就哀嚎了一声：本以为提前点过来能少排一会儿队，没想到才四点半就这么多人！
好不容易轮到叶心，饥肠辘辘的她点了蚝油牛肉、番茄炒蛋，二两米饭，还打了碗免费的榨菜蛋花汤，正颤悠悠地端着餐盘找位子，忽然后面一股极大的力道撞击她的背，她一个踉跄，手里的餐盘“哐啷”一声摔在地上，走在她旁边的男生一个打滑，唰地摔了个仰面朝天。
全食堂的人都愣了，只见地上的男生躺在叶心的饭菜上，胸前浇的全是自己的饭菜，而那个撞向叶心的冒失鬼早已溜得不见踪影。叶心快哭了，对地上的男生说：“同学你没事吧，还能站起来吗？”
全身饭菜、狼狈不堪的男生站起来，拍拍衣服：“呃……没事，只是突然有这么多人看着我，有点不习惯……”
叶心诚惶诚恐：“同学，太不好意思了，要不我帮你洗衣服吧！”
“那太好了，我最烦洗衣服了！”
就这样，叶心和男生就算认识了，这个男生就是廖迟。
后来廖迟跟她说，本来他一腔怒火，抬头一看一个小美女吓得战战兢兢，一腔怒火立刻被怜香惜玉之心代替。如果是个男生，说不定真会当场火并。
廖迟比叶心高一级，在软件学院读大三。自打认识之后，廖迟一直对叶心抱有极大的好感，展开了或明或暗的追求。无奈叶心一直不接招，她对死党董静雪说，廖迟人倒挺好，但自己就是和他“不来电”。董静雪当时也认为大家年纪还小，确实可以再等待一下更合适的人。
然后一等就等到了现在。
叶心想，这位Mr.Right为什么这么沉得住气，还不出现呢？再不出现自己都快老了，比如，下个月就是自己二十五岁生日。
二十五岁好像是个分界线，豆蔻年华渐行渐远，生活的琐碎烦扰接踵而至。这社会对女人的年龄犹为苛刻，过了二十五，就已经有条无形的鞭子在抽了；过了二十八，就算大龄女青年了，会有七大姑八大姨时不时地来指指点点。
叶心内心也焦急，在如花美眷没遇到那个“他”，是多么可惜的事情啊！不是有句话这样说吗，我希望在最美的年纪遇见你。叶心觉得自己像一朵花，已然开到荼蘼。
手机响了，来电显示廖迟。叶心想起静雪说的话，让她“试着和廖迟处处”，毕竟大家知根知底，这些年廖迟对她怎样大家也是看在眼里。但自己好不容易投一次胎，在红尘中经历一个轮回，就这么找个男人凑合着过吗？叶心的眼中写满了“不甘心”。
手机响着，闪烁着，震动着，叶心静静地盯着它，并没有伸手去接。
一切又归于平静。
叶心光脚坐在电脑桌前，一边喝果汁一边准备周一上午晨会需要的材料。她是重度拖延症晚期患者，每次都要到周日晚上才能强迫自己坐下来开始工作。正当她摇头晃脑地听着音乐敲word时，爸爸的电话来了：“心心，你看看这几天能不能抽空回来一趟，你奶奶身体有些不太好。”
叶心吓了一跳：“奶奶怎么了？”
爸爸的声音中透着掩饰不住的焦虑：“心脏出了点问题，医生说情况……不太乐观。”
叶心知道情况一定非常糟糕，不然爸爸不会打电话让她回去。她问：“奶奶现在在医院？”
“恩，在二院。”稍一停顿，叶爸爸又补充了一句，“ICU。”
叶心抽了口气：“爸爸，那我立刻跟公司请假，马上去机场。”她看了眼挂钟，现在正好晚上七点，到机场最快也要八点钟，如果她没记错，九点十分有一班飞西安的飞机，如果运气好还能赶得上。
叶爸爸急了：“傻孩子，你现在就算坐飞机过来，到也是半夜了，安康离西安还有两百公里山区高速，大巴早就停了，你怎么走？”
“我坐出租车回去。放心爸爸，我会把车牌号发到您手机上的。”
“不行，心心，女孩子半夜坐出租太不安全，这样，我让你在西安工作的堂哥开车送你回来。”
叶心匆匆忙忙把几件换洗衣服塞包里，冲出去叫了辆出租车直奔机场。在车上她开始打机票代理商电话，连打几家，都说晚上九点十分航班的机票早已售罄。叶心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咬咬牙问：“商务舱和头等舱呢？只要有票，贵一点没关系。”
“对不起小姐，下周一到周三西安恰好要开国际纳米科技大会，很多国外专家从上海转机，所以这两天上海飞西安的票很紧张，商务舱和头等舱也被订完了。”
叶心告诫自己一定要冷静再冷静，她决定还是去机场碰碰运气，万一有人退票呢？
站在航空公司的柜台前，售票员冷淡地告诉她没有余票，也没有人退票。叶心不死心，干脆坐在旁边盯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等着那虚无缥缈的万分之一的机会。
时间一分一秒地煎熬过去，终于到了八点四十，往西安的乘客开始登机。叶心颓然，拿出手机：“爸爸，我已经在机场了，但没买到票，我坐明天早上的飞机赶回去。”
叶爸爸在那头沉默了很久，才艰难地开了口：“心心，刚才主治医生告诉我，奶奶的心脏迅速衰竭，也就是这几个小时的事，怕是……撑不到明天上午了。”
“啊？！”叶心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等她悠悠醒来时，眼前有两个人，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胸前挂着牌子“机场医生，徐XX”，另一个人，竟然是程远东。见她醒来，程远东问：“医生，她没事吧！”
徐医生说：“经初步检查没有什么问题，但我们这医疗条件有限，有机会还是去大医院好好查查。”递给程远东一杯热水之后，徐医生走了，程远东喂叶心喝了几口，问：“你怎么晕在这里了？”
叶心的脑子转动起来，忽然想到了爸爸的电话，嚎啕大哭：“我奶奶、奶奶她……”
程远东手忙脚乱地拍着她的背，应付着四周投过来的异样目光：“姑奶奶，别哭啊，你奶奶是生病了吗？我认识不少名医，我来帮你联系。”
“不是！”叶心抽噎着说，“我奶奶快不行了，但我订不到回西安的飞机票！”
“咳！”程远东擦了擦头上的汗，“这容易，我有私人飞机，我送你回去。”
没有check-in，没有登记牌，没有安检，叶心迷迷糊糊地走进这架豪华私人飞机。程远东说：“随便坐，要喝什么自己去吧台取，我们飞得急，来不及叫空姐了。”
“恩。”叶心答应着，忽然想到一个严峻的问题，“怎么只有我们两个人，飞行员呢？”
程远东咧嘴一笑：“飞行员——就是我呀！”
“什么？”这下轮到叶心的下巴掉下来了。
程远东掏出一个深蓝色的小本本：“看，这是我的驾驶执照。你放心，我开飞机开得很好的，保证把你平安送到西安。”
叶心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看着窗外的夜空，月亮看起来很近，又大又圆。她问程远东：“你怎么在机场？”
“我刚好从新加坡飞回来，就是开这架飞机。在航站楼发现有人喊：‘有个小姑娘晕过去了！’我当时想，如果是个美女，我就给她做人工呼吸，如果是个丑女就算了。”
叶心翻了个白眼。
“结果没想到是你。接着机场医生也到了，再然后的事你就知道了。”
叶心沉默了一会，很诚恳地说：“谢谢你。”
程远东一笑：“客气！不再生我气了？”
“早就不气了。”
一小时五十分钟之后，飞机抵达西安咸阳机场。走出航站楼，程远东拉着叶心上了一辆黑色的路虎，他指着司机说：“这是小陈，他技术很好，晚上开山区高速完全没有问题。本来我自己开也可以，不过这么晚了，我们还是在车上好好休息休息。”
叶心说：“我自己去安康就可以，我有个堂哥在这边，他有车，可以请他送我回去。”
程远东说：“送佛送到西，这么晚了我可真不放心你一个人在这里瞎逛，西安的治安也不算多好。别麻烦你堂哥了，只欠我一个人的人情就行了。”
叶心属于特别怕麻烦别人的人，如果不是奶奶病危，她绝对不会如此麻烦程远东：“程先生，这次真的是太感谢你了，无以为报……”
“叫我远东。”
“远东，如果以后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千万别客气。”
“那你当我女朋友吧！”
“啊？”
“看把你吓得，跟你开玩笑的。”
叶心舒了口气：“你女朋友这么多，也不缺我这一个没才没貌的。”
程远东笑了，两只酒窝又在脸颊边跳跃：“你还挺会谦虚。”
下了包茂高速直奔二院，叶心终于在ICU看到了气息奄奄的奶奶。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浑然没有注意到身边的一大家人在悲痛的同时，正齐刷刷地打量着程远东。
还是叶爸爸先开了口：“这位是？”
叶心擦擦眼泪：“我都忘了介绍了，这位是程远东先生，我的……朋友。”
程远东神色凝重地握着叶爸爸的手，叫了声伯父。
叶爸爸说：“谢谢你陪心心回来，这么晚，她一个女孩子奔波千里我真的不放心。对了心心，你不是说买不到飞机票吗？”
叶心含含糊糊地说：“后来程先生帮了忙，我就回来了。”她心想决不能说自己坐私人飞机回来的，叶家仅仅小康，父母亲戚都把“私人飞机”当成电视里的故事，没人把它和自己的生活联系在一起。如果他们知道程远东有私人飞机，那肯定会把他当成欺骗玩弄女性的纨绔子弟，而叶心，则是那个待宰的羔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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