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猝死
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停尸房内，工作人员拉开绿色的裹尸袋，苍白的、冰冷的、年轻的女人的脸露了出来，墨菲不自觉伸出手去抚摸，那种透入骨髓的凉意传到指尖，和那年奶奶去世时的触感一模一样。
明明一周前，自己离开之时，人还是活生生的，死去的女孩是墨菲的助理木沐，跟了她快两年，墨菲抹去眼角的一滴泪。
“你们家属什么时候能办手续，不能一直把遗体留在这啊！活人的争斗连累得亡者不得安宁，再说，我们这位置可是很紧张的。”工作人员平静地催促，把墨菲当做是死者家属了。
“事情很快就处理完了，会尽快让她入土为安的，麻烦您了。”墨菲从包里拿出几张钞票要塞到工作人员手里。
“这可不行，不合规定。”医院送礼的虽多，但还真是很少有人送到他这的，一则是到这人完了，二则晦气，家属连话都不愿跟她多少。
“您辛苦，只是一点心意，劳烦您多照料。”墨菲见惯了推诿的人，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一眼便能断定，她将钱塞进了对方怀里，看了木沐最后一眼，便朝着大门的方向走去。
“哎，你家倒还有人是真关心你嘛。”工作人员感慨完收起了票子，拉上了裹尸袋。
墨菲是在医院的门口遇见木沐的父母，她没见过二人自然不认得，是木沐的母亲一把抓住了她。
“墨菲，你就是墨菲。”木沐母亲个子小，但力气却出奇的大，拽得墨菲胳膊生疼。
“你是……”墨菲看两人的模样，猜到可能是木沐的父母，她才刚开口就被木母一阵抓挠。
“你还我女儿，你这个狠毒的女人，我家木沐还不到二十五岁啊，她还这么年轻，你拿命来。”
木母素来撒泼骂街惯了，以为这招能吓退墨菲这种斯斯文文的白领，却不知会被墨菲早就习以为常的，小时候母亲要向工厂里提涨工资，同妯娌争家产，都用的是这招。
墨菲非常敏捷的抓住她要扇巴掌的手，一个用力便将人推到了木沐父亲的身上，这么多年学跆拳道还是有些作用的。
“阿姨，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木沐的死亡原因，医生应该同你说了。”墨菲见其父垂头哀恸的模样，有几分不忍。
“果然是个黑心的女人，木沐平时身体多好，每年体检都正常，怎么会突然猝死，而且人是死在你办公室的，你以为你能脱得了关系，就是你狠心压榨我们木沐，自己跑去逍遥，让她连轴加班！我可怜的木沐！大家快过来瞧瞧，过来看看，这个女人，杀人凶手，害死我女儿，还对老人动手……”
这便是第二步了，拉人围观，要搞得群情激奋，再上去继续纠缠，不达到目的非不罢休，墨菲细看女人眼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哀恸，倒是沉默着的木父，周身散发着悲伤的气息。
“据我所知，你并不是木沐的亲生母亲，木沐在世的时候，我记得你一年也没来看过她几次，哦，对，上次来还是为了要修房子的钱。”
墨菲一针见血，木沐曾提过她的这个吸血鬼继母，可怜的女孩，自生母去世父亲在娶后，就再也没有家了。
木沐继母一时被怼，说话都不利索了：“你……你瞎说什么呢？”
“是吗，是我瞎说吗？伯父？”墨菲注视着低着头的木父，追问。
“哟呵，你这个恶女人，当着大伙的面，红口白牙张嘴就乱说，我和木沐感情好着呢，你一个外人知道个屁啊！本来你今天若是向我们磕头认错赔礼道歉，兴许我们还能放你走！”
木沐继母变本加厉的纠缠，周围的黄牛贩子、看热闹的病人和家属，纷纷围了过来，人群聚集得越多，他们最关注的往往不是占道理的那个，而是喊得最大声的那个。
墨菲环顾了四周，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死拽住自己不放的妇女。
“你不就是想要钱吗？木沐是工作期间出的事，公司会按照法律规定来赔偿，但程序需要时间，你拉着我也没有半分作用。”
“大伙听听，我女儿那是活生生的一条人命啊，这个女人是她的顶头上司，让她没日没夜的加班，这才出了事，现在张嘴闭嘴的就提钱，一句对不起都没有，你就是为了钱逼死我女儿的，我苦命的女儿啊！”木沐继母开始干嚎，祥林嫂般重复向众人哭诉。
墨菲看着这个做戏的女人，嘴角不自觉的冷笑了一下，真是惺惺作态，而在人群中已经有人拿起手机录下这一切。
墨菲知道不消几秒，这段视频就会传到网上，本来已是铺天盖地的骂声，再加上这场做戏，不知道又有多少键盘侠会加入，掀起一番新的骂战。
她脸色肃穆的走到木沐的父亲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叔叔，在我休假期间，木沐出了这样的事，我很抱歉，请您节哀！我知道如今说什么都平息不了您的悲伤和愤怒，但请您放心，公司一定会给木沐一个交代，绝不会让一个生命最后一刻都奋斗在工作岗位的员工，白白牺牲，请您相信我，我也会替她争取到底的！”
墨菲的措辞是严谨的，旁敲侧击的声明责任在于公司，态度也是陈恳的，她一双黑亮的眼睛直视着木沐的父亲，与其继母的惺惺作态截然相反。
墨菲说不出自己有几分是真心，有几分是假意，作为公司的官方发言人，她经常能将谎话说得饱含真情，长此以往，她也分不清自己的情绪是真是假。
“让一下，麻烦让一下。”汪海洋穿越围观群众走向墨菲，他来得时机倒是不早不晚，木沐的继母似是闹累了，见着高大的汪海洋，竟没有多加纠缠；汪海洋拉着墨菲的手，拨开围观人群，径直带着她到了车内。
汪海洋驾着车飞驰而去，想尽快带着墨菲离开这是非之地，他用余光看着墨菲的脸，确实沉重得可怕，正沉思如何开口之际，墨菲先发问了。
“木沐死之前，你见过她吗？”
“没有，我那天没来上班，但听你们部门的人说，她那一天很正常，中午还和人一起聚餐了，哎，天有不测风云。”汪海洋感慨着，他对木沐印象不是很深，只觉得是个相当文静确实也没什么存在感的女孩。
“我刚去太平间看过她了，那可真冷，她平时是最怕冷的！”说话的时候，墨菲眼神没有焦点，事情来得太突然，死的又是和她朝夕相处的助理，让她有点失真的感觉。
“你别瞎想，都是意外，跟你没有关系。”汪海洋安慰着她，他也着实想不通为什么木沐一死，就有铺天盖地的帖子绘声绘色的描述墨菲是如何虐待助理，助理是如何积劳成疾，一个年轻的压迫的女孩，如何在一个夜深人静的晚上，被逼死在了老板的办公室里，好似发帖者亲眼目睹这一切一般。
“我当然知道跟我没关系。怎么？学长，你难道认为我会愚蠢地把木沐的死归咎到自己身上？”
墨菲不是道德家，人不是活在真空里，在职场就会有压力，她坐在这个位置上，管理着企业最庞杂的市场部，难不成每天都和菩萨一样对待下属？她承认给与了木沐，还有其他下属一定程度的压力，但这与木沐的死亡构成不了因果关系。
也对，汪海洋想，全公司素来最强硬果决的女人，怎么会有那种想法，可毕竟是一条人命。
“你真的一点都不自责吗？”
面对汪海洋的追问，墨菲没有回答，而是拿起了手机，自己刚刚鞠躬道歉的视频出现在了网站首页。
“学长，你还记得当初我们的梦想吗？要让地球这一端这一秒发生的事，地球另一端的人下一秒就能即时获悉，十年了，我们的梦想实现了。”
还真是有些讽刺，在自家公司的客户端上，看见自己的丑闻，墨菲毫无顾忌的自嘲着。
“你还有心情开玩笑，也不知道评论区骂你骂得有多厉害？”
汪海洋倒是佩服她，什么叫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他是领教到了。
“我挑几条精彩的给你念念。”
“墨菲，木沐的人血馒头好吃吗？”
“新时代的黄世仁，还是个女的。”
“毒妇，为什么死的不是她？”
“地狱空荡荡，魔鬼在人间，墨菲，死后就是地狱都不收你……”
墨菲按着手机屏幕下滑，面不改色的念着。
“行了，别念了，把你从婚礼上叫回来，你未婚夫现在估计要骂死我了。”汪海洋一把夺过手机，换了话题。
“谢谢你。”
“谢我做什么，我要是没忍住打那通电话，估计你现在婚也结完了……”
“不，如果你没打那通电话，今天热搜就该是，逼死助理的女高管举行豪华海岛婚礼。”
“舆论就是这样，你度个蜜月回来，躲上一阵子，风头就平息了。”汪海洋安慰道，他们做互联网了，见惯了风风雨雨的舆论风波。
“我墨菲从来就不是躲的人，学长你开错路了，去公司。”
“去公司干什么，现在楼下全是媒体。。。”
华视集团大楼下，蹲守着各家记者，从小报到电视台再到网站，墨菲还记得公司刚刚买下这栋大楼乔迁新居，彼时作为宣传总监的她曾邀请全城媒体来报道，包了双份车马费，但所到之人不及今日的十分之一。
真是，拿钱请不来的，嗅到新闻的气息就生扑了，谁要再说新闻已死，她第一个不同意。
隔着车窗，墨菲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只见为首处，有一个穿着白色丧服的中年男子，手拉横幅，依稀可以看见上面写着“还我外甥女命来。”
一个急刹车，汪海洋将车停在了大门口处。
“你干嘛？”墨菲挑起眉头。
“你不是说不躲嘛？”汪海洋瞪着大眼睛看着墨菲。
“学长，你有没有脑子啊，不躲不是送上去被他们生吞活剥。”墨菲真是服了，十年过去了，这位心思单纯的学长依旧是个直肠子。
“我瞧你刚刚那样子，还以为你要上去手撕他们呢！”
“赶紧从地下车库走啊，被他们发现就晚了。”这种场合自己露面，双拳难敌四手，一张嘴怎么说服得了那些在舆论场上摸爬滚打的记者们。
汪海洋依言带着墨菲到地下车库，可等他们上电梯的时候，意外出现了，墨菲的卡竟刷不了集团电梯。
“是不是消磁了？”汪海洋掏出了自己的员工卡，只有VP以上级别的职位才能刷卡直通总裁办公室。
墨菲当然不这么认为，她是个多么细致的人，从来不会将任何卡和手机放在一起。
电梯往20层不停的上升着，墨菲从玻璃里俯视着下方，有个穿着西装套服的女子在安抚着众人，记者们逐渐散去，墨菲看不清女人的脸，只有一个剪影，但她猜得出来，那个人必定是自己的下属孙薇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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